第三卷 第八章 岔路
标书正式投递出去前，中途还是横生了一道波折。
沈总特意将王宸请到自己办公室，桌面上平平整整摊开整套完整标书——内里详实的技术方案、成套设计图纸与各项精密参数，尽数皆是他耗费心力逐一敲定完成。唯独项目小组负责人与参与人员那一栏，页面上空空荡荡，未曾填写半个名字。
“王工，这份名单里，你的名字不能署上去。”沈总语气平静，率先开口道明缘由。
王宸沉默伫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招标流程里有明确评分细则，学历与专业职称都是硬性考核项。一旦评审方看到填报学历为中专，整体评分必定顺势下调。分毫分数差距，便能拉开极大的竞标竞争力，这个风险我们实在承担不起。”
这番话直白又现实。王宸依旧垂着眼，没有应声作答。
“我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几位博士学历的人员挂名填报，只走纸面流程，全程不会插手任何实际工作。整套标书内容依旧是你一手打磨，后续项目落地实操也依旧由你全权主导——只是对外公示的名头，必须做得体面合规。”
王宸低头望向眼前倾注了自己一月心血的标书。整整三十个日夜，伏案绘图，推演核算，每一组数据都有据可依，每一张图纸都出自他亲手勾勒，字字句句皆是实打实的心血。
可到了最终署名环节，却唯独容不下他的姓名。
并非他资历不足无法署名，而是中专这份学历文凭，在行业评判规则里，已然成了一道无形门槛。道理他都懂，纵使心中万般不甘，也没有反驳的余地。
良久，他低声应下一个字：“行。”
沈总望着他眼底藏起的落寞，没有再多言语劝慰。
***
标书顺利递交出去之后，王宸难得得以清闲数日。
身子得以歇息，心底却莫名空落落的，始终填不满。他独坐书桌前，翻开随身的笔记本，想要落笔平复心绪，笔尖轻抵纸面，却迟迟写不出只言片语。心头积攒的情绪繁杂纷乱，千头万绪缠绕在一起，根本无从梳理。
他一遍遍想起那份标书，想起纸面之上赫然在册的一众博士姓名。这些人未曾绘制过半张图纸，未曾核算过一组参数，甚至不曾提笔撰写过一行方案文字，却轻轻松松占据了标书之上光鲜亮眼的署名位置。
而他自己的名字，只能隐匿在无人留意的角落——藏在项目内部存档文件夹里，落在图纸边角不起眼的落款处，附在参数表格最底端的备注栏中。算不上项目主导设计者，更算不上核心主创，到头来，反倒更像是默默出力、默默做事的执行者，如同一件踏实好用的工具，事成之后便隐于幕后。
沈总那句“学历影响评分”的话语，一遍遍在耳畔回响。
行业之中这套隐形规矩，他早早就心知肚明。可心里知晓道理，与被人当面直白点破，终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境。当众戳破现实，便只能坦然接受，彻底放下心中残存的期许。
他能亲手做出足以冲击大项目的专业方案，自身实打实的能力与成果可以被行业认可接纳——可唯独自己这个人，自己的名字，始终无法光明正大地站在台前。
无关本事高低，仅仅是一纸学历，便硬生生拦住了所有被正视的机会。
***
思绪飘回年少求学之时。
当年他以全县名列前茅的优异成绩考入中专。在那个年代，成绩拔尖的尖子生大多听从政策指引，优先选择中专院校，只求早日学有所成步入社会，谋求一份安稳生计。反倒是成绩稍逊一筹的学子，才会继续留在高中读书。
谁也未曾料到世事变迁。后续高校持续扩招，普通高中升学途径愈发宽广，昔日读高中的同窗尽数拿到大学文凭，手握光鲜学历立足行业。而他们这一批早早入学中专的尖子生，早早踏入职场埋头实干——到头来，曾经引以为傲的成绩，尽数被一纸文凭抹平，昔日的优势尽数沦为短板。
从来都不是这批人能力不济，只是前行的人生道路悄然发生了偏移。
时代政策更迭，学历文凭价值悄然贬值，无形之中，早早将这一代人牢牢困住。世间诸多困局从不会直白显露，往往潜藏在看似正当的选择之中，藏在众人都顺应的大势之内。身处其中之时浑然不觉，待到幡然醒悟，早已身处既定轨迹难以抽身。
他又想起昔日同窗之中，一位各方面资质、头脑思维都远不及他的同学。当年升学排名远远落在他身后，顺利就读高中之后，一路扶摇直上考入顶尖学府，如今早已身居高校教授之位，风光无限。其中机缘巧合也好，另有门路扶持也罢，外人无从深究。
王宸心中无比清楚：以自己当年的学识功底，倘若当初没有被“早日就业、铁饭碗安稳”这类想法裹挟，坚定选择继续就读高中，凭借自身实力，定然也能踏入顶尖学府深造。
这从来都不是自负吹嘘，而是实打实的底气。
可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彼时的他，被时代政策引导，被家庭现实条件束缚，又被早日挣钱养家的念头牵动，一步步走上了这条看似安稳、实则越走越狭窄的道路。待到年岁渐长，阅历渐丰，才看清前路已然快要走到尽头。
这一刻他彻底醒悟：与其继续在这条处处受限、处处看文凭脸色的赛道里苦苦挣扎，不如及时抽身，重新抉择前行方向。
***
几日过后，沈总特意挑了下班闲暇之余，私下找他谈心。
“王工，我清楚这件事让你心里憋屈难受。”沈总直言不讳，“可这就是当下行业里既定的现实规则，凭一己之力根本无力更改，唯一能做的只有坦然接纳。你只管安心做好分内之事，踏踏实实拿到应得的酬劳——其余虚名浮利，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王宸静静听着，没有开口回应。
“你出手撰写标书，我按约定结算酬劳；你主导推进项目落地，我足额兑现薪资；你出手攻克各类技术难题，我给予相应回报。钱财到手，安稳度日便足够——名头之类的东西，终究只是表面虚浮之物。”
王宸抬眼看向对方。心底万般思绪翻涌，无数次想要开口辩驳，直言虚名名望于自己而言格外重要，那是对自身心血与能力最基本的认可。可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
直言诉说委屈，反倒显得太过矫情做作；默默隐忍不语，满心郁结只能独自消化。
最终他选择缄默不言。沈总也不再过多劝说——她清楚这番话已然落到实处，王宸心底已然认清了这份无奈的现实。
他终究还是认了。
并非向命运低头妥协，而是认清了眼前冰冷的现实：职场之中，一纸学历往往比实打实的实操能力更有分量；一纸职称证书远比实打实的工作实绩更受重视；台前光鲜的署名，也永远比幕后默默的付出更容易受人追捧。
世道便是如此。埋头苦干之人往往隐于幕后，坐享其成之人反倒身居人前。
纵然满心不甘，除了坦然接受，别无他法。
***
他缓缓合上桌上的笔记本，起身走到窗边。
暮色慢慢笼罩整座城市，街边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再度想起大连郊外那条僻静公路之上，沈总从容伫立路中抬手拦车，打破固有思维走出困境的模样。
从前的他固守成见束手束脚，如今历经诸多世事磋磨，已然学会主动出手做事。这份价值八千万的重磅项目标书，经由他一手打磨完成。凭借多年积攒的技术功底与实操经验，他早已暗自推演核算过所有竞标局势，心中笃定这份标书中标的概率极大——这份底气源自实力，绝非盲目自信。
只是历经署名一事之后，他已然彻底看淡了工业设备制造这条赛道。
并非深耕多年的技术失去价值，而是这条赛道里的规则，早已让他身心俱疲。长久以来，他倾尽所能钻研技术，为他人完善成套设备方案，最终成果尽数归于他人名下；费心费力攻克各类行业难题，最终功绩也尽数被旁人占据。一路走来埋头付出，到头来唯独自己一无所获——耗费的不只是时间与精力，更是前行的初心与方向。
他决意彻底转变前行赛道，不再继续困在这条处处受制的路途之中。
多年积攒的技术功底从未荒废，只是换一种方式施展。深耕中医理疗相关设备研发，扎根粮食产业相关技术钻研，沉心做正本清源、贴合本心的实事。在这些全新的领域之中，没有无谓的名头争抢，没有凭空而来的功劳侵占——一切凭实力说话，所有心血付出都能完完整整归于自身，踏踏实实做属于自己的事业。
转身重回书桌落座，他提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心中感慨。
伏案倾心撰写标书，最终署名却是旁人；倾尽心力埋头实干，最终名望归于他人；费尽心思攻克难关，最终功绩拱手让人。唯独自己，只求安稳赚取酬劳，其余纷杂世事，尽数抛诸脑后，不再深究。
而后又写下年少一路走来的满心遗憾：昔日年少跻身全县前列，顺利考入中专满心以为寻得安稳出路，谁料世事变迁高校扩招，昔日风光文凭渐渐失去价值。一代人的命运悄然扭转——从来都不是自身能力不足，而是前行的道路早已悄然更改。身处大势之中，被无形的风向悄然引导，一步步走入窄路，待到醒悟之时早已为时已晚。
写完满心思绪，他缓缓合上笔记本，熄灭屋内灯火。
窗外夜色愈发浓重，世间万物归于沉寂。他躺卧在床上，连日积攒的烦闷心绪萦绕心头，连日隐隐作痛的牙齿依旧带着不适感，此刻也无心顾及。
万般纷扰暂且搁置一旁，所有纠结与不甘尽数放下。
万事皆留待明日再做思量。
**（第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