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碎金子。
周敏站在那棵老银杏树下,脚底的叶子沙沙响。她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个季节,也是这棵树,她抱着课本站在这里等林越下课。那时候她十九岁,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等的人从教学楼里出来,远远看见她,笑一下。她的手就抖了,课本差点掉地上。现在她站在同一个地方,手不抖了,课本换成了手机,马尾换成了盘发,米白色毛衣换成了深蓝色西装。但心跳,还是快了一点。
“走吧,去食堂看看。”林越说。两个人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食堂走。路两边的梧桐树比以前高了很多,枝叶在空中交握,搭成一条金色的隧道。食堂翻新过了,门口多了一块电子屏,滚动着今日菜价。以前那块小黑板不见了,上面写着“今日特价:红烧肉三块五”。
“红烧肉。”周敏说。
“什么?”林越没听清。
“以前特价红烧肉,三块五一份。你每次都点两份。”
林越笑了。“你记得?”
“记得。你吃两份,我吃一份。你说我吃太少,我说你吃太多。你分我一块,我嫌肥,还给你。你连肥带瘦一口吃了。”周敏顿了顿,“你以前吃什么都香。”
“现在也是。”林越看着她,“看跟谁吃。”
周敏没接话。两个人走进食堂,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越去买饭,端回来两份红烧肉。现在的红烧肉八块钱一份,味道跟以前差不多,但肉少了,配菜多了。周敏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咸了。”“盐放多了。”“你以前也这么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吃完饭,林越送周敏回家。车停在楼下,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动。收音机开着,放一首老歌,声音很低,像在哼。
“周敏。”
“嗯。”
“下周我出差。去深圳。”
“去几天?”
“一周。”
周敏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嗯。”
林越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周敏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楼道口,回头看了一眼。车还停着,双闪灯一明一灭,像在呼吸。她站了两秒,转身上楼。
沈知行周末回来,看见周敏站在厨房里,哼着歌做饭。他愣了一下。他妈以前不哼歌,以前做饭的时候皱着眉头,像在打仗。现在她哼的是什么歌,他不知道,但调子很轻快。
“妈,你今天高兴?”
“还行。”
“那个林叔叔又来了?”
周敏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周敏没说话,把菜盛出来,端上桌。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碗酸辣汤。沈知行坐下来,看着那碗酸辣汤。“妈,你以前不做这个。你说太辣,胃受不了。”
“现在受得了。”
“为什么?”
周敏想了想。“可能是老了,味觉迟钝了。”
沈知行没再问。吃了半碗饭,忽然又说。“妈,那个林叔叔,对你好吗?”
“挺好的。”
“比爸好?”
周敏放下筷子,看着他。“你不用拿他跟谁比。”
“我没比。我就是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周敏看着儿子。十八岁了,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下巴线条硬朗起来,像他爸,但眼睛像她——笑起来弯弯的,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妈过得挺好。”她说。
沈知行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吃完,他帮周敏洗碗。水龙头哗哗响,他冲,她擦。
“妈。”
“嗯。”
“爸的公司最近好像不太好。”
周敏的手停了一下。“怎么了?”
“他跟我说的。说有个项目黄了,回款也慢,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周敏没说话。
“妈,你能不能帮帮他?”
周敏把碗放进碗柜,擦了擦手。“知行,你爸的事,我不能帮。”
“为什么?你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跟帮忙是两回事。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
沈知行没说话。
“知行,你要是担心他,就多去看看他。他需要你,比需要我多。”
沈知行“哦”了一声,没再问。
周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心里不是没有波澜。二十年夫妻,不是一张离婚证就能抹干净的。但她也知道,她不能再回头了。不是不能,是不想。以前她围着沈方舟转,转晕了,倒在地上,没人扶。现在她自己站起来了,不想再倒了。
林越从深圳回来那天,直接来了周敏家。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脸晒黑了一些,眼睛下面有乌青,显然没睡好。
“回来了?”周敏站在门口。
“嗯。”
“进来坐。”
林越进来,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给你带了点东西。”
周敏打开袋子,里面是两盒老婆饼、一包荔枝干,还有一条丝巾——深蓝色的,蚕丝的,摸上去很滑。她看着那条丝巾,看了很久。
“喜欢吗?”林越问。
“喜欢。”
“下周我出差,去北京。”
“去几天?”
“五天。”
周敏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林越看着她。“你不留我吃个饭?”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吃什么?”
“红烧肉。”
周敏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饭。林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切肉、切姜、倒油、放糖,动作熟练,一气呵成。糖色炒好了,肉倒进去,滋啦一声,香味蹿起来。他吸了吸鼻子。
“你以前不会做菜。”他说。
“以前有人做。不用我。”
“后来呢?”
“后来没人做了,就自己学。”
林越没说话。他看着她的背影,白衬衫,围裙系在腰上,露出一截细细的腰。以前她是直的,没有什么腰身,现在还是直的。岁月没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除了手上的皱纹,和鬓角几根白头发。
“周敏。”
“嗯。”
“你以前等了我九十八次。以后换我等你。不管你走多远,我都等。”
周敏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泡,糖色裹在上面,亮晶晶的,像琥珀。
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银杏叶还在落,落得满地都是。扫地的阿姨扫了一遍,又落了一层。她骂了一句,继续扫。落不完的叶子,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沈方舟的公司,像一棵摇摇欲坠的树。沈知行担心他,周敏知道。但她帮不了,也不想帮。不是狠心,是她终于学会了,先把自己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