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开庭
开庭那天，王桂兰天没亮就起来了。她坐在床边，把那件旧棉袄叠了又叠，展开，又叠。小月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外套，深蓝色的，新买的。
“穿这件。”
王桂兰看着那件外套，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不敢摸。“太新了。我穿不惯。”
小月把外套披在她肩上。“穿上。今天你是去要回儿子的。不能穿得让人看不起。”
王桂兰的眼泪在眼眶里转。她穿上那件外套，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女人，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但衣服是新的，整个人不一样了。
小月看着她。“走吧。”
小北开车，小月坐在副驾驶，王桂兰坐在后座。一路上没人说话。七没去。林小雨陪他在康复中心等消息。
第二节：法庭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几个人。小芳坐在前排，花花在她怀里睡着了。陈明远坐在后排，陈远坐在他旁边。张德彪已经到了，坐在被告席上，翘着腿，嘴里嚼着口香糖。看见王桂兰进来，他笑了一下，把口香糖吐在椅子上。王桂兰低下头，走到原告席。
法官进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表情严肃。她看了看双方，翻开卷宗。
“原告王桂兰，起诉被告张德彪，要求确认儿子七的抚养权归原告。双方是否到庭？”
“到庭。”王桂兰的声音很小。
“到庭。”张德彪的声音很大，带着笑。
法官看了他一眼。“法庭上不要嚼东西。”
张德彪把嘴里的口香糖吐在手上，抹在椅子底下。
第三节：陈述
“原告，请陈述你的诉求。”
王桂兰站起来，手在抖。她看着法官，又看了看旁听席上的小月。小月对她点了点头。
“我要回我儿子。七是我生的。他爸从来没管过他。我当年穷，养不起。现在我能养了。虽然还是穷，但我能干活。我能养活他。”
法官看着她。“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被告不适合抚养孩子？”
王桂兰把小芳的名字说了。小芳站起来，抱着花花，走到证人席。
“我叫张小芳。我以前在工地上做饭。张德彪打王桂兰，我亲眼看见过。不止一次。有一次，把她从楼梯上踹下去，摔断了胳膊。我去医院看她，她胳膊上打着石膏。”
法官看向张德彪。“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张德彪站起来。“她胡说。我跟王桂兰没领证，她肚子大了，谁知道是谁的种？”
王桂兰的脸白了。“你——”
法官敲了敲桌子。“安静。被告，请注意你的言辞。”
张德彪坐下，又翘起腿。
第四节：证据
小月的律师站起来，姓孙，就是上次帮康复中心打官司的那个。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沓纸。
“法官，这里有几份医院的就诊记录。王桂兰女士在过去十年里，因外伤就诊过五次。其中两次骨折，三次软组织挫伤。就诊原因都是‘被殴打’。这些记录，和张小芳女士的证词吻合。”
法官接过那些记录，一页一页看。张德彪的脸色变了。
“那些记录是她自己摔的！跟我没关系！”
孙律师看着他。“那为什么每次就诊记录上，都写着你张德彪的名字？”
张德彪没话了。
第五节：转折
法官看向张德彪。“被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张德彪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亲子鉴定报告。我和七，确实是亲生父子。法律上，我有抚养权。”
王桂兰的心一沉。她不知道张德彪什么时候做的亲子鉴定。
法官接过那张纸，看了看。“这份鉴定报告，是否经过双方同意？”
张德彪笑了。“不需要。我是他爸，我想做就做。”
法官皱起眉头。“根据法律规定，亲子鉴定需要双方配合。单方面做的报告，不具备法律效力。”
张德彪的笑容没了。“那我再做一个。法院指定。”
法官看着他。“可以。但在此之前，孩子的抚养权，暂归原告。”
张德彪的脸沉下来。“凭什么？”
“凭你有暴力史。”
第六节：判决
休庭后，法官宣读了判决结果。七的抚养权暂归王桂兰。张德彪有探视权，每周一次，每次不超过两小时，必须在康复中心工作人员的监督下进行。张德彪气得脸都青了，但没有再闹。他知道再闹下去，连探视权都可能没了。
王桂兰站在那里，腿软了。小月扶住她。
“赢了。”小月说。
王桂兰的眼泪流下来了。她蹲下来，捂着脸，哭出了声。法庭里的人陆续走了。小芳抱着花花走过来，拍了拍王桂兰的肩。陈明远和陈远站在门口等着。王桂兰哭够了，站起来，擦了擦脸。“走吧。回家。”
第七节：七的反应
回到康复中心，七在院子里等着。他看见王桂兰，跑过来。“妈，赢了吗？”
王桂兰蹲下来，抱住他。“赢了。以后你跟妈住。”
七点头。“那我还住这里吗？”
王桂兰看着他。“你想住哪里？”
七想了想。“住这里。有姐姐，有小石头，有叔叔。”
王桂兰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好。住这里。妈也住这里。”
七笑了。他转身，跑到小石头那里。“小石头，我妈赢了！”
小石头看着他。“妈。赢。”
七点头。“对，赢了！以后我妈就在这里了。”
小石头的眼睛亮亮的。“好。”
第八节：张德彪的探视
第一次探视那天，张德彪来了。这次他没骑摩托车，是坐公交车来的。穿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洗了，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邋遢了。他站在门口，等着。
小月出来，看着他。“进来吧。但只能待两个小时。”
张德彪点头。他走进去，七正在院子里玩。看见张德彪，七跑到林小雨身后。
“七，我是你爸。”张德彪的声音很轻，不像上次那样凶。
七摇头。“你不是。”
张德彪蹲下来。“我真是。你看，你长得像我。”
七从林小雨身后探出头，看了看张德彪的脸。不像。一点都不像。张德彪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过去。“给你。”
七没接。林小雨接过来，看了看，递给七。“可以吃。”
七接过糖，没吃，攥在手心里。
第九节：两个小时
张德彪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他坐在院子里，看着七玩，没说几句话。七不理他，他也没办法。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
“桂兰。”他喊。
王桂兰站在远处，没过去。
“我对不起你。”
王桂兰没说话。
张德彪转身，走了。王桂兰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她走回院子，蹲在七旁边。
“七，他走了。”
七点头。“他不像爸爸。”
王桂兰看着他。“你觉得爸爸应该什么样？”
七想了想。“像叔叔那样。会保护我，会陪小石头说话，会浇水，会劈柴。”
王桂兰没说话。她抱住七。“妈以后也那样。”
第十节：那片光
康复中心门口的灯亮了。小月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光。周明念走过来。
“小月，张德彪走了。”
小月点头。“走了。”
“他还会来吗？”
小月想了想。“也许。也许会慢慢变好。也许不会。”
周明念没说话。小月看着那盏灯。
“人都会变。给他一点时间。”
她转身，朝屋里走去。门没关。风从外面灌进来，没那么凉了。
七趴在窗户上，看着那盏灯。“小石头，灯亮了。”
小石头看着那盏灯。“亮。”
七点头。“亮。晚上也不怕。”
小石头的手按在玻璃上。“妈。在。爸。不。在。”
七想了想。“他不在。但他在远处。也许有一天，会变成爸。”
小石头没说话。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那片光，还在。远处，有一个人在黑暗中站着，看着这片光。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