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祁连山巅，仿佛整片天空都要塌下来。风停了，雪也停了，空气凝滞如铁，冷得刺骨。
诸葛文推门而入，带来一股寒气。他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双手奉上：
“这是按照将军吩咐，重新整理的西凉三州税赋、库藏、田亩明细。真的，假的，掺在一起的，都分门别类，做了标记。刘永若要查，给他看哪一本，什么时候给，给多少，都有定数。”
冷锋接过账册，没有立刻翻看，只是问：“刘永来了这么久，虽然旁敲侧击，想套我们的话，想摸清我们的底牌，但都还算温和，没有什么大的动作。先生觉得，刘永会在什么时候发大招？”
诸葛文沉吟道：“依我的观察，刘永是个极有耐心、极能隐忍的人。校场点兵，他吃了暗亏，却不动声色。野狼谷之事，他明知是咱们做的，却也只点了一句，没有深究。他是在等更大的机会，然后给我们致命的一击。”
“等什么机会？”
“等咱们内部乱。”诸葛文缓缓道，“等周文远等人把西凉的底摸透，等他们拉拢、分化、收买的人露出头来，等军中有人动摇，等地方有人生事。那时候，他再出手，就是雷霆一击，咱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冷锋点头。这点，他和诸葛文想的一样。刘永不是莽夫，他像一条毒蛇，盘在暗处，静静等待，等猎物露出破绽，等时机成熟，然后一口咬在要害上。
“所以，”冷锋道，“咱们不能给他这个机会。他要等，咱们就让他等。但要等多久，等来什么，得咱们说了算。”
他顿了顿，问道：“军中清查的事，进展如何？”
“杨将军和王将军正在办。”诸葛文道，“但……不太顺利。”
“哦？”
“军中将领，跟随老帅多年的老人，大多可靠。但这些年新提拔的，尤其是那些在长安有过背景、或者和地方豪强有牵连的，就不好说了。”诸葛文叹了口气，“这几日暗查，已经发现有七个中低级军官，和周文远、钱言、刀疤刘三人有往来。有的收过钱，有的得过好处，有的……家里人在他们手下做事。”
七个。冷锋眼神一凝。这还只是查出来的，没查出来的，还有多少？
“都是什么人？在什么位置？”
“三个是屯田军的校尉，管着粮草调配。两个是城防营的队正，管着城门巡检。还有一个是军械库的副管事，一个……是铁衣营的百夫长。”
最后一句，让冷锋心头一沉。铁衣营是西凉最精锐的部队，王敢亲自带出来的兵，竟然也有人被渗透了？
“铁衣营那个，叫什么？什么背景？”
“叫赵虎，三年前从北边逃难来的，说是家乡遭了灾，活不下去了，投了军。因为武艺好，作战勇猛，被王敢看中，提拔为百夫长。但暗查发现，他老家根本不是北边，是陇西。而且……他有个堂兄，在张焕手下当差。”
冷锋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陇西，张焕，铁衣营百夫长。这三条线连在一起，意思就很清楚了。
“这几个人，先不动，但要盯死。他们管着粮草，一动，容易打草惊蛇。城防营那两个，找个由头，调去修城墙，架空他们的实权。军械库那个……”冷锋顿了顿，“让苏姑娘去查。军械是命脉，不能有失。查清楚了，该杀杀，该抓抓。”
“是。”
两人正说着，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黑甲营统领孙烈匆匆进来，脸色发白：
“将军，北漠那边有消息……”
北边？冷锋眼神一凛，道：“说”。
“北漠左贤王部，已集结完毕。控弦之士二万，辅兵三万，牛羊马匹无数。开春雪化，必南下。此次非同以往，其志不在劫掠，在凉州。”孙烈说道。
冷锋沉默了。二万骑兵，三万辅兵。秃发乌维死后，左贤王一直没有大动作，所有人都以为他在等开春，在等西凉内乱。现在看来，他是在准备一场足够吞下凉州的大战。
“将军，”诸葛文声音发紧，“如果消息属实，那咱们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冷锋没有回答。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消息是真是假？如果是真，北漠的军事机密怎会轻易泄露出来？秃发元宏是草原狼王，相当可怕，不是个傻子。如果是假，又是谁在布局？目的何在？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消息是我们在北漠的探子传回来的吗？”
孙烈道：“不是我们的人探听到的，是刚才我巡营时，听到有些士兵在私下议论。”
冷锋目注诸葛文，道：“先生怎么看？”
诸葛文沉吟道：“能把北漠王庭的军事机密探听到，又能把信息泄露到凉州…此人绝不简单。要么是北漠内部有人不满左贤王，要么是……长安有人，不想看到西凉这么快就垮。”
“长安？”
“魏甫林要动西凉，但未必想看到北漠吞了凉州。”诸葛文分析道，“西凉在，是边镇，是屏障。西凉若被北漠占了，那就是国门洞开，中原危矣。魏甫林再贪权，也不敢冒这个险。所以，他可能一边在削西凉，一边又在暗中给咱们递消息，让咱们做好准备，挡住北漠。等咱们和北漠拼个两败俱伤，他再出手收拾残局，一举两得。”
冷锋缓缓点头。这个分析，很合情理。魏甫林要的是西凉的兵权，不是一个被北漠铁蹄踏碎的西凉。所以他要控制节奏，要步步为营，要在西凉最虚弱、但又不至于崩溃的时候，出手夺权。
但现在，这个消息打乱了节奏。如果消息属实，北漠开春就要大举南下，那魏甫林的计划就来不及了。西凉要么被北漠踏平，要么……拼死一战，两败俱伤。
无论是哪种结果，对魏甫林都不是最有利的。
所以，这消息，可能真是长安那边递来的。传消息的人，可能真是魏甫林，或者他手下某个不想看到局面失控的人。
诸葛文道：“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故意在军中散播谣言，乱我军心，让我们担惊受怕。”
冷锋沉思片刻，道：“不管虚实，这个消息，我们必须当真。开春雪化，最多还有两个月。两个月内，我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内部必需肃清。周文远三人，军中内奸，地方豪强，所有不安定因素，必须尽快解决干净。该杀的杀，该抓的抓，该收的收。西凉不能乱，尤其在北漠来的时候，更不能乱。”
诸葛文、孙烈肃然点头。
“第二，备战必须加紧。铁衣、朔风、黑甲三营，暗地里的训练要加倍。新兵要见血，老兵要磨刀，战阵要演熟。粮草、军械、药品，尽最大努力多筹，多备。”
“第三，刘永那边，必须稳住。不能让他察觉咱们在备战，更不能让他有机会在背后捅刀子。他要查账，给他查。要摸底，给他摸。但要查什么，摸什么，咱们说了算。必要时……可以给他些甜头，让他觉得，西凉还在掌控中，局势还在按照他的计划走。”
诸葛文沉吟道：“将军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冷锋叹道：“北漠是明刀，刘永是暗箭。明刀要挡，暗箭要防。但咱们只有一双手，挡了明刀，就防不住暗箭。防了暗箭，就挡不住明刀。所以，得用计，得借力，得……让他们互相牵制。”
他转过身，看着诸葛文：“先生，你去见刘永。就说，年关将至，军中粮饷紧缺，将士颇有怨言。我这个节度使年轻，威望不足，压不住场面。请他这位监军出面，安抚军心，稳定局面。另外……可以适当透一点风，就说我愿意和他合作，愿意把西凉的兵权、财权，慢慢交出来。但需要时间，需要他帮忙，在朝廷那边说说话，拨些粮饷，稳定局面。”
诸葛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将军这是要……示弱？求和？”
“是示弱，也是钓鱼。”冷锋淡淡道，“刘永要的是西凉的权，我要的是时间。给他画个饼，能把他多稳住一天就好一天。”
诸葛文点头：“这就去办。”
“等等。”冷锋叫住他，“让苏姑娘来一趟。我有事交代。”
诸葛文躬身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冷锋独坐案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心中念头飞转。两个月，六十天。要肃清内部，要整军备战，要稳住刘永，要应对北漠……千头万绪，如一团乱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