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过程没有尽头。
王寒感觉自己在一片浓稠的黑暗中不断下沉,下沉,再下沉。
失重的感觉,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将他拖向无尽的深渊。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父亲坐在轮椅上的背影,母亲咳嗽时压抑的喘息,孔昭在课堂上侃侃而谈的模样,吴叔在灶台前颠勺的身影,王杰那张圆滚滚的笑脸……
然后,那些画面开始扭曲,变形,碎裂。
他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丛林,树木高得离谱,草叶比人还高;他看见一轮巨大的血月悬挂在天空,将整个世界染成暗红色;他听见某种古老而悠长的呼吸,从大地深处传来,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他的思绪还没来得及理清,一股更加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他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然后狠狠一扯,彻底陷入了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
王寒缓缓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天空。
那天空不是他熟悉的蔚蓝色,而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幽远的青灰色。
云层很厚,低低地压在头顶,像是一床巨大的棉被,将整个世界捂得密不透风。
云层中偶尔有电光闪过,却没有雷声,只有那种沉闷的、压抑的轰鸣,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动了动手指。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柔软的、潮湿的苔藓。
他试着坐起身,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
但他还是坐了起来。
环顾四周,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巨型丛林之中。
这里的树高得离谱,每一棵都至少有数十丈高,树干粗得要数人合抱。树冠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绿色穹顶,将天空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蛮荒气息——潮湿的腐殖质、某种不知名的花香、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王寒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衣服还在,虽然被划破了几处,沾满了泥土和苔藓,但还算完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除了一些擦伤和淤青,身体似乎没有大碍。这让他有些意外……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竟然没有骨折?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
树冠太高,看不见他坠落的地方。
但从阳光的角度判断,现在应该是下午,距离他坠入锁龙井,大约过去了几个时辰。
几个时辰……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苔藓。那些苔藓很厚,很软,像是一层天然的地毯。也许正是这些苔藓,缓冲了他下坠的冲击力,救了他一命。
王寒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环顾四周,试图辨认方向。但这里的树木太高太密。
……
他迷路了。
……
……
不,不只是迷路。他可能……到了另一个地方。
一个完全陌生的、不属于地球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一定是在黑风岭的某个深处,某个他从未来过的地方。
也许是井底有一条地下河,他被河水冲到了这里;也许是井壁上有某个隐秘的通道,他在坠落的过程中被甩了出来……
一定有合理的解释。
王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眼前的处境。
首先,他需要找到水源。没有水,他撑不过三天。
其次,他需要找到食物。竹篓里的玉米饼不见了,他身上没有任何干粮。
然后,他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庇护所。这片丛林里显然有野兽出没,夜晚会更加危险。
最后,他需要找到回去的路。不管这是哪里,他都必须回去。父亲还在轮椅上等着他,母亲还在田里等着他,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摸了摸腰间的小刀,确认它还在。然后,他选定了一个方向……阳光最强烈的方向,朝那个方向走去。
丛林里的路很难走。
地面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不时会陷下去。
藤蔓从树冠上垂下来,像是一条条绿色的蛇,在空气中轻轻摇晃。有些藤蔓上长着尖刺,稍不留神就会划破皮肤。
王寒走得很小心,眼睛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听到了水声。
那是溪流的声音。他精神一振,调整方向,向水声走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一条小溪出现在他面前。
溪水很清,从上游的山涧中奔涌而下,在岩石间激起白色的浪花。
溪底的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在水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但王寒的脚步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趴着一只……生物。
那生物的体型不大,大约只有家猫大小,但外形却极为奇特。
它的身体呈流线型,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青色鳞片,在光斑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头部扁平,两只眼睛凸出在头顶两侧,像是一对晶莹的琥珀,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王寒与那只生物对视了片刻。
那生物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是静静地趴在石头上,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打量着他。
它的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像是在观察一个从未见过的物种。
王寒慢慢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轻轻扔进溪水中。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
那生物被惊动了,身体微微一缩,但并没有逃跑。
它只是歪了歪头,继续盯着王寒看。
王寒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生物看起来没有攻击性。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任何一点信息都是宝贵的。
他走到溪边,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捧溪水,喝了一口。
水很凉,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比青石沟的河水更加清冽。
他连续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然后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那只青色的小生物似乎对他失去了兴趣,转身爬下石头,消失在溪边的草丛中。
王寒没有追。他现在没有精力去研究这里的生物,他的首要任务是生存。
他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希望能找到溪流的源头通常,源头附近会有更加开阔的地形,也更容易找到出路。
但走了不到一刻钟,他就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溪床上,横亘着一具巨大的骨架。
那骨架的长度至少有七八丈,骨骼粗壮如柱,表面泛着一种暗黄色的光泽,像是某种古老的玉石。
骨架的头部是一个巨大的颅骨,眼眶空洞,下颌张开,露出两排锋利如刀的牙齿。每一颗牙齿都有手掌那么长,边缘还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污渍。
王寒站在骨架前,仰望着那个巨大的颅骨。
这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动物,这具骨架的构造太过奇特,太过庞大,太过……古老。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根最近的前肢骨骼。
骨骼的表面很光滑,像是被水流冲刷了无数个岁月。
但指尖触到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震颤……像是一股沉睡的能量,在骨骼深处缓缓流转。
他猛地缩回手。
那种震颤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但王寒的心跳却加快了。
这地方……不对劲。
他环顾四周,试图找到更多的线索。溪床上的卵石上,也刻着那些奇怪的纹路……与锁龙井周围的一模一样。
王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继续向前走,但脚步更加谨慎,目光更加警惕。
那只青色的小生物不知何时又出现了,跟在他身后约莫十丈远的地方,时隐时现,像是在观察。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溪流到了尽头。
那是一处山涧,水流从山壁上的一个裂缝中涌出,形成一道细小的瀑布。瀑布下方是一个深潭,潭水碧绿,深不见底。
王寒站在潭边,抬头望向山壁。
山壁很高,几乎垂直,上面长满了藤蔓和苔藓,没有明显的攀爬路径。
但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他注意到山壁的某一处,藤蔓的后面,似乎有一个黑暗的洞口。
他走近了一些,拨开藤蔓。
果然,那是一个山洞的入口,高约丈许,宽约半丈,洞口被藤蔓和苔藓半遮半掩,若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
洞口内一片漆黑。
王寒站在洞口,犹豫了。
他的理智再次告诉他,应该转身回去。但某种更加强烈的冲动,却在他心底翻腾。
他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抽出小刀,握在手中,然后迈步走进了山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