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后的第三天,郑维国依然没有消息。
警方在边境加强了布控,机场、港口、陆路口岸,所有能出境的地方都下了协查通报。但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迹。陈岚说,这种人不会轻易被抓到,他们准备了多年,有无数个身份、无数条退路。林薇并不意外,她只是每天刷新那个网页,看着下载次数从几万变成几十万,再变成上百万。那些笔记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一吹,散落在世界各地。她知道,郑维国就算拿到原件也晚了,因为所有人都有了。
父亲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他能自己下床走动了,虽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毕竟在走。医生说他的心脏问题需要长期服药和定期复查,暂时不能出院,但观察一两周后,可以考虑转回晋江的医院。林薇每天下午都去医院,陪他坐一会儿,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待着。这几天,父亲说得最多的是过去。他讲和外公一起做实验的日子,讲那些通宵达旦的夜晚,讲外公如何在黑板上画满分子结构图,讲他们第一次合成出那种能影响小鼠焦虑行为的化合物时的兴奋。
“你外公那时候很高兴,买了一只烧鸡,一瓶白酒,我们就在实验室里吃。他说,这才是科学应该有的样子——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是为了搞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到这里,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句,“后来他就不这么说了。”
林薇没有追问,她已经从那些笔记里读到了后来的事。
周四下午,林薇接到陈岚的电话。“傅迟来了,他想见你。”
林薇想了想。“让他来小楼吧。”
傍晚,傅迟出现在小楼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苏清婉给他倒了茶,他在客厅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看着林薇。
“你公开那些笔记,郑维国很生气。”他说,没有寒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联系我了。他让我转告你,这件事没完。”
林薇看着他。“你是他的传话筒?”
傅迟沉默了一瞬。“我不是他的传话筒。我只是一个传话的人。你公开那些笔记,他花二十三年布下的局,一夜之间全废了。他现在手里只有原件,但原件已经不值钱了。因为所有人都能看到。”
“所以呢?”
“所以他需要新的筹码。”傅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林薇读不懂的复杂情绪,“而你,是唯一剩下的筹码。”
客厅里安静下来。苏清婉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林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傅迟。
“他想要我?”
“他想要你手里的东西。你从你父亲那里得到的,从你母亲那里继承的,从你外公那里遗传的——不是笔记,是天赋。那些研究可以被复制,但你的天赋不能。你是唯一一个能真正理解那些笔记的人。”
林薇的手指收紧。
“我告诉过你,郑维国是做情报的。他知道知识可以被复刻,但直觉、洞察力、那种与生俱来的感知能力——这些无法被复刻的东西,才是真正的稀缺资源。他可以雇一百个科学家来分析那些笔记,但没有人能达到你外公的高度。而你,是你外公天赋的延续。”
苏清婉放下茶杯。“傅先生,你说这些,是想让林薇做什么?”
傅迟看着她。“不是我想让她做什么,是我想告诉她,郑维国不会善罢甘休。他失去了那些笔记,就会把目标转向她——要么收买她,要么毁掉她。”
傅迟走了以后,林薇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苏清婉去厨房热汤,周慕白在楼上打电话。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她把傅迟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每想一遍,就多一层理解。
“郑维国不会善罢甘休。”她当然知道。从他杀了她母亲的那一刻起,他就不会善罢甘休。但她也一样,不会善罢甘休。
苏清婉端着汤出来,放在她面前。“喝点汤,晚饭没吃几口。”
林薇接过碗,喝了一口。是冬瓜汤,清淡的,有一点咸。
“林薇,你怕吗?”
林薇想了想。“怕。但不是怕他。是怕我做不到我想做的事。”
苏清婉在她旁边坐下。“你想做什么事?”
林薇看着碗里剩下的汤,冬瓜已经炖得很烂,几乎要化在汤里。“我想把外公的研究变成真正有用的东西。不是锁在保险箱里的秘密,不是被人利用的工具,是能让人过得更好的东西。”
苏清婉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了握林薇的手。
那天深夜,林薇一个人去了父亲的病房。父亲还没睡,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看到她,笑了笑。
“怎么这么晚?”
“睡不着。”
父亲拍了拍床边。林薇坐过去。
“爸,郑维国不会放过我的。”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他说,我是唯一剩下的筹码。”
父亲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她很少见过的光——不是悲伤,不是担忧,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像是淬过火的金属。
“你不是筹码。”他说,“你是林薇。你是苏明远的外孙女,是苏韵的女儿。你不是任何人的筹码。”
林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爸,如果有一天,他找到我,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我该怎么办?”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他睡着了。
“你母亲当年也问过我同样的话。”他说,“我说,你不想做的事,就不做。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她笑了,说你就是那个高个的。”
林薇看着他。
“现在,那个高个的,是你了。”
父亲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他的手很瘦,很凉,但很轻。
“薇薇,我不会告诉你该怎么做。你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但我相信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相信你。”
凌晨两点,林薇回到小楼。客厅的灯还亮着,周慕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看到她进来,他放下书,站起来。
“你爸怎么样?”
“睡了。”
“你怎么样?”
林薇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灯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和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周慕白,如果有一天,郑维国找到我,用你来威胁我,我该怎么办?”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你不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在那之前,我会先找到他。”
林薇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坚定,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她忽然意识到,她并不完全了解眼前这个人。他身上的那些伤疤,那些沉默,那些从不提起的过去——他也有自己的战场,只是从不让她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