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的日子定在了一个普通的星期三。没有刻意挑选，没有避开什么日子，只是陈岚说“准备好了”，林薇说“那就明天”。
那天早上，林薇起得很早。她站在旅馆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云层很厚，压得很低，但没下雨。她穿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头发扎起来，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她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她背起包，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
周慕白在楼下等她。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她，把咖啡递过来。
“没吃早饭吧？”
林薇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热的，有一点苦。她平时不喝咖啡，但今天她觉得需要一点苦味。
“陈岚已经到办公室了。”周慕白说，“警方也在。何敏联系了媒体，苏雨在盯着网上的反馈。苏清婉说，等你忙完了，回小楼吃饭。”
林薇点了点头。他们走出旅馆，坐进车里。周慕白发动车子，驶入主路。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着刺眼的光。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匆匆走过的上班族、路口发传单的人、早餐店门口排队的顾客。普通的日子，普通的生活。没有人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陈岚的办公室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电梯很慢，走廊的灯坏了一半，时明时暗。林薇推开门，屋里已经坐满了人。陈岚在打电话，看到她，指了指角落的椅子。何敏在摆弄投影仪，苏雨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打字，秦医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茶，没有喝。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表情严肃。
“警方的人。”周慕白低声说，“负责网络安全和取证。”
林薇在角落坐下，把包放在腿上。她摸着包里的东西——七本笔记的复印件，原件还在郑维国手里。但陈岚说，复印件就够了。
九点整，陈岚挂了电话，站起来。“开始吧。”
何敏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网页——简洁的白色背景，黑色字体，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页面上方正中央写着：苏明远研究笔记·全文公开。下面是下载链接，分为七个部分，对应七本笔记。每一部分都可以单独下载，也可以打包下载。页面的最下方，有一段话，是林薇写的：
“这些笔记是我外公苏明远先生从1985年到1998年的研究记录，内容涉及气味分子对大脑边缘系统的作用机制。他一直希望这些研究能够服务于科学，服务于人类，而不是成为某个人或某个组织的工具。今天，我把它们公开。任何人都可以下载、研究、引用，无需任何授权，也不收取任何费用。愿科学回归科学。”
陈岚看着屏幕，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吗？”
林薇点了点头。陈岚按下回车键。页面从“草稿”状态变为“发布”。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的车流声。然后苏雨的电脑响了一声，接着是陈岚的手机，何敏的手机，秦医生的手机……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阵突然袭来的雨。
苏雨盯着屏幕，眼睛瞪得很大。“热搜了。”
何敏的手机也在不停地响。“媒体电话，接不接？”
“不接。”林薇说，“让他们看网页。”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车流缓缓移动。没有人抬头，没有人知道这栋老旧写字楼的某个房间里，有人刚刚按下了一个可能会改变很多事情的按钮。
手机震了一下。傅迟的消息：“看到了。你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林薇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看着窗外。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上，反射着刺眼的光。她不知道那些人此刻在做什么——郑维国也许在某个地方，看着那些笔记被无数人下载、复制、传播。他花了二十三年想要独占的东西，在短短几分钟内，变成了所有人共享的财富。他一定很愤怒，也许在砸东西，也许在打电话，也许只是沉默地看着屏幕，像她此刻一样。
周慕白走到她身边。“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也许等一切都结束了，才知道。”
“还没有结束。”
“我知道。但快了。”
中午，陈岚订了盒饭。大家围在桌边吃，没有人说话。苏雨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盯着手机屏幕，眉头皱得很紧。“有人在组织下载，做成了电子书，在免费传播。”她顿了顿，“已经传了三万多次了。”
何敏看着她。“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林薇说，“越多的人看到，就越少的人能利用它作恶。”
下午，林薇去了医院。父亲靠在床头，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那个网页，她的那段话。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看着她。
“你母亲会为你骄傲的。”
林薇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爸，那些笔记，我还能找回来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也许能。也许不能。但你已经不需要它们了。”
林薇看着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最重要的东西，你已经留住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在这里。”
那天傍晚，林薇回到了晋江。她没有回公寓，直接去了小楼。苏清婉在厨房里忙活，炖了一锅汤，炒了几个菜。看到她进来，苏清婉从厨房探出头，笑了笑。“回来了？洗手吃饭。”
林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苏清婉围着围裙，头发有些乱，脸上沾了一点面粉，但精神很好。林薇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苏清婉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没事了。都过去了。”
“还没有。”林薇的声音有些闷，“但快了。”
她们站在那里，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厨房染成一片温暖的橙色。汤锅咕嘟咕嘟地响着，米饭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郑维国什么时候会出现，不知道那些笔记还能不能找回来。但她知道，此刻，她在这里。和那些她爱的人们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