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众人散尽，行辕重归深。
屋内，方才那位“须发花白、神色凝重”的刘大夫，已卸下满脸忧急，垂手恭立一旁。床榻上，那位“面无血色、命悬一线”的杜律，也早已自行坐起。
“刘大夫，”沐柳跨入门槛，唇边噙着清浅笑意，“辛苦了。演了这大半日，想必乏了，下去好生歇着吧。沐盛，看赏。”
房门轻轻合拢。
沐柳行至床前，目光落在杜律那张已恢复了些许人气的脸上。
“杜律啊，”她在床沿坐下，“要本相说，你今日确是真沉得住气。高成器近在咫尺，查验‘伤势’，你竟能面色不改，气息奄奄，那副油尽灯枯的虚弱模样，可谓入木三分。”
床上，杜律扯动嘴角：“是沐相调度有方，安排周详，小的……不过是依着您的吩咐，尽力而为罢了。”
“诶，这个功劳，就不必推给本相了。”沐柳摆手，“你自身的机变与硬撑，本相看在眼里。不过……”
她话锋一转：“杜律，戏虽演了，但你我心里都清楚，单凭今日这一场，远不足以彻底打消高成器那等人的疑虑，更不可能直接将那吴敏之钉死在‘内应’的位子上。火候……还差得远。”
杜律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所以，”沐柳迎着他的目光，清晰而平缓地说道，“本相还需你……再帮一个忙。”
杜律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事到如今，沐相但有所命，小的……还有得选么？您……请吩咐吧。”
“好。”沐柳微微颔首，身体略向前倾，“你在江南日久，对吴敏之其人必定了如指掌。本相问你，他可有什么人，既是利益往来、牵扯颇深的同伙，偏偏私下里又与他极不对付，甚至……结怨已深的？”
杜律闻言，缓缓闭上了眼睛，眉头紧锁。
良久，他方重新睁眼，缓缓道：“确有一人……盐道司的转运副使，郑不合，郑大人。”
“郑不合？”沐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挑眉。
“是。”杜律点头，，“这位郑大人，与吴长史……说来也怪，仿佛天生犯冲。看上同一处宅院，争过同一位歌姬，两家的公子更曾在青楼为了个粉头大打出手，闹得满城风雨。偏生……盐道与州府公务往来频繁，许多‘进项’又绕不开彼此。故而这些年，面上是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敢真撕破脸罢了。”
沐柳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转头对侍立一旁的沐盛道：“去，将杜掌柜交来的那几册要紧账目取来。”
沐盛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来几本装帧寻常、内页却密密麻麻记满蝇头小楷的簿册。沐柳接过，就着灯烛，迅速翻至盐道相关条目，目光如电般扫过。不过片刻，她唇角便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指尖在某处重重一点。
“盐道副使，郑不合……嗯，真是好大的手笔，好厚的家底。”她合上册子，“坐镇盐道这些年，所敛之财，说一句‘石崇在世’，怕也不为过吧？”
沐盛肃容点头：“确是可恶至极。大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如何行事？”沐柳抬眸，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决断，她将手中账册轻轻搁在身旁的吴灿手中，“吴都尉，有劳你跑一趟。去请这位富可敌国的郑不合郑大人，来本相行辕‘坐一坐’。记住……”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吩咐：
“拿人的时候，阵仗不妨大些。务必要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吴灿双手接过账册，抱拳沉声道：“末将明白！”
“还有，”沐柳复又开口，“那些签了义卖认捐单，却迟迟未曾兑现的富商豪绅，约定的时限……也快到了吧？”
沐盛会意，低声道：“正是”
“嗯。”沐柳轻轻颔首，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敲了敲，“时辰既到，债主登门，天经地义。也是时候，该与他们——好好算算这笔账了。”
京城，叶飞扬府邸的后院。
叶飞扬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站在院子中央，对面，是摩拳擦掌、满脸掩不住兴奋的叶听。
“叶、叶听啊……”叶飞扬咽了口唾沫，“今日……还请，请指教。”
对面的叶听，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眼睛亮得吓人：“老爷太客气了！能跟老爷切磋，是小的天大的福分！您放心，小的一定尽心尽力，好好‘指教’！”
“你……”叶飞扬没好气道，“你这小子，怎么如此兴奋？平日老爷我少你吃穿了？还是短你月钱了？怎地一副……一副恨不得扑上来的架势？”
“哪有！老爷待小的恩重如山！”叶听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可眼中的光却更盛了，“小的这是高兴！是激动！是想着不能辜负老爷平日的教诲，还有李帅的悉心指点！”
“油嘴滑舌！我看你是皮痒了，想找机会以下犯上！”叶飞扬忍不住低骂。
“我说你们两个，”坐在一旁石凳上、好整以暇捧着茶盏的李如燕，终于看不下去，出声打断了这主仆间愈发“情深意切”的对话，“本帅是让你们切磋身手，活动筋骨，不是来听你们耍嘴皮子的。这嘴上的功夫，比劫道的山匪还啰嗦。到底还打不打了？嗯？”
“打！打！”叶飞扬与叶听同时一凛，忙不迭应声。
叶飞扬无奈，只得重新摆开一个起手式，再次朝叶听拱了拱手，干巴巴道：“那……请。”
叶听也收敛了些许夸张的笑容，但眼底兴奋未褪：“老爷先请！小的怎敢抢先？”
叶飞扬知他脾性，不再多言，脚下试探着移动，开始缓缓绕着叶听挪步，目光紧盯着对方肩颈手脚。
叶听则以不变应万变，重心微沉，双拳虚握，随着叶飞扬的移动而微微调整朝向。
忽然，叶飞扬脚步一错，身形前欺，右手并指如刀，直戳叶听左肩！
叶听不慌不忙，拧身侧步，轻易让过这一戳，同时左手如电探出，一把叼住了叶飞扬递来的手腕。
叶飞扬只觉腕上一紧，如被铁箍锁住，却不挣扎，反而顺势沉腕反扣，另一只手疾探，抓向叶听肘部，同时右腿无声无息地扫向叶听下盘！竟是虚中有实，想以巧破力。
“咦？”叶听轻咦一声，似有些意外老爷的应变，脚下连换步法，避开那记扫腿，手上却猛然发力一抖一拽。
叶飞扬顿觉一股大力涌来，本就未稳的身形不由一晃。叶听觑准这电光石火的空隙，被扣住的手腕巧妙一旋一脱，竟反客为主，另一手已疾探而上，穿过叶飞扬双臂空隙，一把揽住了他的脖颈，腰腹同时发力——
“砰！”
一声闷响，尘土微扬。
叶飞扬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结结实实砸在硬地上。
“咳……咳咳……”他晕头转向，却不肯就此认输，眼见叶听松手欲起，竟咬牙借着一股悍勇之气，双腿猛地向上蹬踹！
叶听似乎早有所料，轻笑一声，身形如游鱼般滑开半步，那双腿便擦着他衣角蹬空。
“好了好了。”清脆的击掌声响起，李如燕自石凳上起身，“不错，叶大人总算有些长进。招式虽还生硬，应变却快了些，知道借力打力，虚虚实实了。看来这些时日的苦头……没白吃。”
叶听忙上前，殷勤地将自家老爷从地上搀扶起来，还不忘替他拍打衣衫上的尘土。叶飞扬听得李如燕似乎有赞许之意，眼中不由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带着些许期盼望向她：
“李姑娘，那……那我如今这身手，应付些寻常的宵小之徒，突发险情，是否……是否勉强够用了？”
李如燕看着他那双写满“求肯定”的眼睛，强忍住几乎要溢出唇边的笑意，努力板起脸，做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嗯……这个嘛，若说应付些‘心怀叵测’之人嘛，在某些特定情形下，倒也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何种情形？”叶飞扬眼睛一亮，急忙追问。
李如燕蹙眉，指尖点着下巴，仿佛在严谨推演：“譬如说……那来袭的杀手，不幸瘸了一条腿……”
“又或是……瞎了一双眼。”
叶飞扬笑容微僵。
“再或者……干脆利落，断了一只手。”李如燕终于绷不住，嘴角开始上扬，“若是三者兼备，那叶大人您……胜算可就颇大了！”
叶飞扬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一阵红一阵白，看着眼前已然笑出声的叶听，和那唇角弯弯、眉眼俱是戏谑的李如燕，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们！”
正笑闹间，老管家叶林捧着一物，自廊下悄步走来，躬身道：“老爷，您前几日吩咐要寻的东西，老奴今日觅得了。请您过目。”
说着，双手将一物呈上。
李如燕好奇望去，只见那并非什么珍贵药材或古籍善本，而是一根拐杖。杖身似以紫檀木制成，油润光亮，纹理细腻。
叶飞扬接过那根沉甸甸的拐杖，仔细看了看雕工与木质，脸上露出满意之色，对叶林温言道：“叶林叔，辛苦你了。此物甚好，有劳。下去歇着吧。”
待叶林退下，李如燕抱臂倚在一旁的梅树旁，看着叶飞扬仔细端详拐杖的侧脸，眼中的好奇几乎要满溢出来：“叶大人，这是真开窍了？开始琢磨这些……嗯，人情世故的学问了？”
“非也，非也。”叶飞扬将拐杖小心靠放在石桌上，连连摆手，“李姑娘莫要取笑。此物并非为了寻常人情往来，是……是我有些疑难之事，想去请教一位长者，聊表敬意罢了。”
“哦？”李如燕挑眉，拖长了语调，“叶大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竟也有需向人请教之事？那这位长者，定是位了不得的人物了。不知……尊姓大名？竟有如此通天的本事，能让叶大人折节下问？”
“是……前大理寺卿，张无机，张老大人。有些公务要请教”叶飞扬目光落在那根拐杖上。
李如燕闻言，脸上调侃的笑意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旋即，那笑意又慢慢漾开，只是比方才多了几分深意。“怎么了？”叶飞扬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忍不住问道。
“我说叶大人，”李如燕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对着本帅，还要打这马虎眼，可就不够厚道了。你我相识非一日，你的性子，本帅还不清楚么？”
她走近一步：“若当真只是请教些刑名律例、公务疑难，你根本不会如此破费！说吧……”
她微微歪头，盯着叶飞扬开始沁出汗珠的额角：
“到底想问什么？老实交代。本帅听了，才好掂量掂量，是该继续追根问底呢，还是……就此打住，全当不知？”
叶飞扬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避开李如燕的目光，望向沉沉的夜空。院中寂静，只余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轻响。
良久，他缓缓转回头，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仿佛粗砺沙石相互摩擦：
“我要请教他……”
“先皇帝在时……”
“前太子与前二皇子殿下……”
“那场震惊朝野的‘斗殴’，最终双双身亡的……”
“具体情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