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守则
第三十六章 真的羊毛
第二天早上,疤把“活”字描了三遍。
第一遍用林晚的眼线笔,描在手背上,覆盖原来那个黑色的字。但眼线笔是深棕色的,不是黑色,描出来像褪色的墨。疤觉得不对,擦掉,手背擦红了一片。
第二遍用沈辞的钢笔。钢笔水是黑的,写上去不干,蹭得到处都是。他写完“活”,右手小指蹭了一下,字糊了,变成一团黑色的云。
第三遍他用刻刀。
不是刻在手上,是刻在木板上。他选了床头木板最中央的位置,原来刻痕矩阵的对面,那个他留出来的空白区域。刀尖压进木板,推出一道弧,再一道,再一道。“活”字是左右结构,左边三点水,右边舌。他刻三点水的时候,刀尖滑了一下,第三点比前两点大了一圈。他没改。
刻完,他把木板举起来给林晚看。
林晚看了两秒,说:“像‘话’。”
疤把木板翻过来,在背面重新刻。这次更慢了,每一刀都先用铅笔画好轮廓,再沿着轮廓刻。三点水一样大,舌字的千和口比例协调。刻完他看着这个字,觉得太完美了,反而不像自己的。
“这个是我的‘活’,跟别人不一样。”
他把背面有字的木板放回原位,让那个“完美的活”朝着墙壁,只有他自己知道背面有字。而那个“像话的活”留在正面,朝着房间,朝着所有人。
沈辞路过,看了一眼,“走吧,买羊毛。”
三个人出门。疤走在中间,林晚在左,沈辞在右。他走路的时候会低头看自己的影子——今天的影子比昨天长,因为太阳角度变了。他注意到影子的头部位置有两个凸起,像耳朵。
“影子上为什么有耳朵?”他问。
沈辞看了一眼,“太阳在你侧后方,你头上是头发,头发有厚度,影子会把头发的轮廓放大了。”
疤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尾翘着,没有压。他今天早上用水压了,但干了之后又翘了。翘起来的头发在影子上变成了耳朵的形状。
他在街边停下来,对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歪了歪头。影子的“耳朵”跟着歪。他笑了。
公交车站人不多,一个老人拎着两袋菜,一个学生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疤站在车站最边上,离所有人一步远,不是怕他们,是他还没有学会“站在一起”。
车来了。疤最后一个上车,前面的人都刷卡,他手里握着沈辞提前给他的公交卡,贴了两下才贴对位置。刷卡机“滴”一声,他呼了一口气。
车上人满了。他们三个站着,疤靠在后车门旁边,手握着横杆。他握横杆的方式和旁边的人不一样——别人是手掌包住横杆,他用手指扣着,像抓单杠。
过了两站,那个拎菜的老人上车了。老人站在车厢中间,一只手挂着吊环,另一只手拎着菜,袋子口没系好,一颗土豆在袋沿上滚。
疤看到土豆要掉了,伸手接住了。他把土豆还给老人,然后站起来,把自己的位置让给老人。
老人看了一眼疤,又看了一眼沈辞和林晚,摇了摇头:“你比我需要坐。”
疤没听懂。他看着自己的腿——好的。看着自己的手——好的。看着自己的脸——雀斑多了一点,但也是好的。他哪里比老人更需要坐?
老人解释:“你脸色不好。白。嘴唇也白。贫血?”
疤不知道什么是贫血。他看向沈辞,沈辞走过来,对老人说:“他刚生过一场大病。您坐吧。”老人这才坐下来,嘴里嘀咕着“现在的年轻人……”。疤站在旁边,手握着横杆,低着头,像在想什么问题。
下车的时候,他回头看公交车。车窗上倒映着他的脸,苍白的,雀斑像洒在雪地上的芝麻。脸的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字——车窗上贴着“禁止倚靠”的标签,标签的“靠”字偏旁正好和他的脸重合,远远看去,像脸上的“活”字旁边又多了一个字。
“活靠。”疤念出来。他自己也没懂。
沈辞拍了拍他肩膀,指向街对面。一家毛线店,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五颜六色的毛线球。店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和那两把钥匙碰撞的声音很像。
疤站在橱窗前,看着里面的毛线。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他伸出手指,隔着玻璃点了一下那个黄色的毛线球。
“这个像向日葵。”
林晚走过来,看了看标签:“这是羊毛。真的。”
“真的羊毛扎吗?”
“羊毛分种类,有些扎有些不扎。要摸才知道。”
三个人进了店。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织一件小孩的毛衣。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买毛线?自己用还是送人?”
林晚说:“自己用。我们想买真的羊毛。”
店主从架子上取下几款:“这个是美利奴,不扎,适合贴肤。这个是普通羊毛,有点扎,但保暖好。这个是羊绒混纺,软,贵。”
疤伸出手,先摸了一下美利奴。软的,滑的,像猫的耳朵背面。他缩回来,又摸了一下普通羊毛。
扎。但不是那种刺痛的扎,是轻微的、酥酥的扎。他掌心光滑的皮肤终于感觉到了东西——不是木地板的纹路,不是玻璃的温度,是扎。痒中带刺,刺中带暖。
他笑了一下,对林晚说:“这个。我要这个。”
“你要哪款?”
“扎的这个。”
店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架子上把那个普通羊毛的线团拿下来。深灰色的,像阴天的云。疤接过来,握在手心里。线团是圆的,他用手指抠着线头,线头拉出来一截,毛茸茸的,像一条灰白色的、无限长的路。
沈辞付了钱。
三个人走出毛线店。疤把线团揣在卫衣口袋里,左手一直握着它。公交车上不再让座了,因为没老人上车。他靠窗坐着,窗外是城市后退的风景,路灯、树、广告牌。他把线团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滚动。
林晚看着他:“你很喜欢这个?”
疤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线团。深灰色的,普通羊毛,扎手。但他扎得很舒服。因为扎是真实的。数据不会扎人,数据是光滑的、无痛的、可以被无限复制的。羊毛会扎人,因为它是真的。
他在公交车上学会了今天的第三件事——真的东西,会疼。
——本章完——
【下章预告】
疤开始织围巾。不是用林晚的那种织法,是用自己发明的方法,把毛线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绕成一条长长的、粗细不匀的带子。林晚说这是错的,应该用棒针。疤说:“我的手就是棒针。”他织得很慢,一天只能织几厘米。织到第十天的时候,围巾的长度刚好绕他的脖子一圈。他戴上,照镜子。镜子里的他像被一条灰色的蛇缠住了。他没有解开,而是对着镜子说:“缠就缠着吧。暖和。”那天晚上,他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小十趴在上面,把围巾当成了窝。疤没有赶猫,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猫和围巾,突然说了一句:“我也有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