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守则
第三十四章 梦里的脚印
疤第一次做梦，是在镜子被封死的第三天夜里。
他说“第一次”的时候，沈辞愣了一下。一个人活了这么久，怎么可能第一次做梦？疤想了想，解释说：“以前没有身体，所以没有梦。有了身体之后，梦也是空的，只有灰白色，什么都没有。”但这一次不一样。
凌晨三点十七分，疤从沙发上坐起来，眼睛睁着，瞳孔散着，呼吸很急。小十被他的动静惊醒了，从沙发脚跳下去，躲到茶几下面。
沈辞已经醒了。他睡眠一直很浅，疤坐起来的瞬间他就听到了。他打开床头灯，走到客厅。
“做梦了？”
疤点头。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是被梦里的东西震的。
“梦见什么？”
“灰白色的地方。和底层很像，但不是底层。底层有向日葵花田，那里没有。只有灰白色，一望无际。”疤咽了一下，“他站在中央。”
“谁？”
“影子。穿着白大褂，戴着银框眼镜。脸上有雀斑，不是我的雀斑，是另一种排列方式。比我的密，从鼻梁向两颊扩散，像星星。”
沈辞在疤旁边坐下来。他没有催，等疤自己说。
疤把脸埋在掌心里，声音闷闷的：“他朝我挥手。不是再见，是‘过来’的手势。我跑过去。跑了很久，他没有变近，也没有变远。距离是固定的，像用尺子量好的。他一直挥手，我一直在跑。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
“走了。背对着我，一步一步走远。灰白色的地面上没有脚印，但他每走一步，地面就会裂开一道缝。不是裂痕，是脚印的形状。左脚的，右脚的，和他的步伐一样宽。”
疤说到这里，把左手伸出来，摊开手掌。掌心有一道红印，不是伤口，是压痕，像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把什么东西压进了他的皮肤里。
沈辞凑近看。红印的形状是螺旋——左旋的斐波那契螺旋。和镜面上的那道裂痕一模一样。
“他走完之后，我醒了。”疤说，“然后我看到了床头的木板。”
两个人同时看向沙发旁边的床头柜——不，疤睡沙发，床头柜在沙发扶手上。那块木板是沈辞专门从储物间找出来的，放在沙发旁边，给疤刻日记用的。木板上原本刻着一百八十多道刻痕，横的、竖的、十字的，密密麻麻。
现在多了一道。
不是疤刻的。那道刻痕比疤所有的刻痕都深，边缘光滑，像用机器一次成型的。形状不是直线，是左旋的螺旋，完整的一圈，从起点绕回起点，首尾精准地衔接。
“他刻的。”疤说，“在我梦里的时候，他在这里刻的。”
沈辞伸手摸了一下那道螺旋刻痕。木头的纤维被压得很紧，像被高温烙过。他凑近闻了闻，有焦味，很淡，像用烧红的铁条按上去的。
“不疼吗？”疤突然问。
沈辞看着他。疤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他刻木头的时候，我这里疼了一下。不是心痛，是这个地方”——他摸了摸心口偏左的位置，和沈辞心口的钥匙孔不在同一侧——“这里有个东西在跳。不是心跳，是和他刻痕同步的震动。”
沈辞把手按在疤的心口上。隔着衬衫，他感觉到了——不是心跳，因为心跳频率很慢，每分钟不到五十下，疤在睡眠中心率会降。这个震动的频率快得多，像有人在快速敲击。
他数了一下。一分钟，三百六十五下。
三百六十五。正好是一年的天数。
“他在倒计时。”沈辞松开手，“那道螺旋刻满一圈是一年。他刻满了。倒计时结束了。但他没有消失，也没有变成人。他只是在你梦里走远了。”
疤把衬衫扣子解开两颗，低头看着自己心口。皮肤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红印，没有胎记，没有钥匙孔的痕迹。但他能感觉到那个震动正在慢慢减弱，从三百六十五降到三百六十四，三百六十三。每一秒，数字都在减少。
他抬起头看着沈辞。
“倒计时不是结束，是开始。他从我梦里走远，是要去别的地方。他走了，我才开始倒计时。等数字归零，他就到了。”
“到哪里？”
“到我够不到的地方。”
客厅里安静了。厨房水龙头偶尔滴一滴水，嗒，嗒，和心跳的节奏错开着。林晚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靠在卧室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散着。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沙发的两个人。
小十从茶几下面钻出来，跳上沙发，趴在疤的腿上。猫压住了他，像一块温暖的、会呼吸的镇纸。疤把手放在猫背上，手指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地摸——第一到第七节，第七到第十三节，第十三到第二十节。
“你的梦里还有别的吗？”沈辞又问了一句。
疤想了想：“有脚印。他走的时候，地上没有脚印。但他走了之后，地上开始出现脚印。不是他的，是另一个人的。很小，比他的脚小很多。像小孩的。”
“你能看到那个人吗？”
“看不到。但我知道是谁。”
林晚从门口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伸手摸了摸疤的头发。他的头发比刚来时长了，发尾会翘，每天早上都要用水压。
“你自己？”林晚问。
疤把她的手从头顶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指比林晚的长，但骨节细，握在一起的时候像大人握小孩。
“嗯。我自己。他走了之后，我会变成另一个我。不是影子，不是原型，不是测试体。是我自己选的那个我。”
他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沈辞和林晚都没完全懂的话：
“脚长大了，鞋就变小了。不是鞋的错。”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疤闭上眼睛，靠在沙发靠背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他还没有完全醒透，还在梦的边缘漂浮。在那个边缘里，影子还在走，脚印还在出现。
而他的心口，那个倒计时，还在减少。
三百六十一。三百六十。
——本章完——
【下章预告】
倒计时归零那天，疤一整天没说话。他坐在沙发上，抱着小十，手指一直摸着猫的脊柱。黄昏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面朝墙，镜背朝外。他把镜子翻了过来。镜面里映出他的脸。没有裂痕，没有螺旋，只有一张完整的、年轻的、长着雀斑的脸。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出现了一行字，不是金色的，不是银白色的，是黑色的，像墨水写上去的：「你已到达。倒计时归零，新计数开始。」疤把镜子重新扣回去。他转过身，看着沈辞和林晚，笑着说：“我现在开始，是一岁的第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