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没有见过太阳了。我想看看,外面的太阳是什么样子的。"
林秀兰的心微微一颤。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是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闪烁着一种不屈的光芒。
"会看到的,"她说,"明天,我们就能看到了。"
周明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江面上的雾气,但此刻,却像是一束光,照亮了他黑暗的世界。
"林阿姨,"他突然说,"如果……如果我们能逃出去,您……您愿意做我的干妈吗?"
林秀兰愣住了。她望着他,眼神里带着惊讶和感动。她想起自己的儿子,建国。建国小时候,也这样问过她:"妈,我能不能认老周家的儿子做干兄弟?"她当时笑着说:"当然可以,只要你愿意。"
现在,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在这个黑暗的地方,向她提出了同样的请求。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的,暖暖的。
"好,"她说,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瘦,指关节突出,像是一双鸡爪,但此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等我们出去,你就是我的干儿子。"
周明的眼眶终于湿润了。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落在稻草上,瞬间就被吸收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丑,嘴角歪向左边,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那笑容,像极了建国。
林秀兰的心猛地一痛。她转过头,望着天花板,不让眼泪流下来。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林秀兰和周明悄悄爬起来,蹑手蹑脚地朝东北角走去。他们的脚步很轻,踩在稻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但在这寂静的夜里,那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厂房里的人都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门口的两个看守靠在墙上,其中一个正在打盹,另一个在玩手机,屏幕的亮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种诡异的蓝色。
林秀兰和周明躲在一堆机器后面,观察着看守的动静。
"等,"周明低声说,"等那个玩手机的也困了。"
他们等了大约半个小时。终于,玩手机的看守也打了个哈欠,把手机塞进口袋,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走。"周明低声说。
他们猫着腰,朝东北角走去。那里,建筑垃圾堆得像一座小山,把围墙挡住了一大半。他们绕到垃圾堆后面,找到了那堆藏好的燃烧物。
周明掏出打火机——那是他从一个看守身上偷来的——点燃了稻草。火苗"呼"地窜起来,很快引燃了破布和旧报纸。他把汽油瓶打开,浇在火堆上。
"轰"的一声,火焰猛地窜起老高,像是一条愤怒的火龙,吞噬着周围的一切。热浪扑面而来,烤得林秀兰的脸生疼。
"跑!"周明大喊一声,拉着林秀兰的手,朝围墙跑去。
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大喊:"着火了!着火了!"
是看守。他们被惊醒了。
"站住!别跑!"脚步声朝他们追来。
周明把林秀兰推到围墙下,自己蹲下身子,双手交叉:"踩着我,翻过去!"
林秀兰犹豫了一下,但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一咬牙,踩在周明的手上,借力一蹬,双手抓住墙头,翻了上去。墙头的铁丝网断了,她顺利地爬到了墙顶。
"快上来!"她朝周明伸出手。
周明跳起来,抓住她的手。但他的身体太虚弱了,根本爬不上来。他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快啊!"林秀兰大喊,她的手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关节突出得像是要刺破皮肤。
"我……我上不去……"周明的声音发抖,像是一片在风中飘零的落叶。
身后的脚步声更近了。林秀兰甚至能听到看守的喘息声。
"放开我,"周明说,"你快跑。"
"不!"林秀兰摇头,眼泪夺眶而出,"我拉你上来!"
"你拉不动我的……"周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挤出来的,"干妈,你快跑。找到建国,替我……替我给我妈带句话,就说……就说儿子对不起她。"
他说完,突然松开了手。
"周明!"林秀兰大喊,但已经来不及了。周明的身体像一片落叶,缓缓飘落,落在墙根下的杂草丛中。
"站住!"
看守赶到了。他们抓住周明,用棒球棍朝他身上砸去。沉闷的击打声在夜空中回荡,伴随着周明压抑的呻吟。
"周明!周明!"林秀兰趴在墙头上,大喊着他的名字。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滴在墙头的砖块上,瞬间就被吸收了。
"快跑!"周明抬起头,望向她。他的脸已经被打肿了,嘴角渗着血,但他的眼睛依然很亮,像两颗星星,闪烁着一种不屈的光芒,"快跑!"
林秀兰咬着牙,从墙头跳了下去。她的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疼得她眼前一黑。但她顾不上疼痛,爬起来,拼命地跑。
身后传来看守的喊叫声和周明的惨叫声,但很快,那些声音就被夜风吹散了。她跑啊跑,跑过荒草丛,跑过泥泞的小路,跑过一片又一片的废墟。她的肺像是要炸开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她不敢停。
天渐渐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然后是橘红,然后是金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把光芒洒向大地。
林秀兰终于跑不动了。她倒在一堆建筑垃圾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棉袄被汗水湿透了,头发乱蓬蓬地贴在脸上,脸上全是泥点和血痕。她的膝盖在流血,把棉裤染红了一大片。
但她笑了。她望着天边冉冉升起的太阳,露出了三个月来的第一个笑容。那笑容很丑,嘴角因为干裂而渗出血丝,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闪烁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光芒。
"周明……"她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干妈会记住你的。干妈一定会出去的,一定。"
她擦干眼泪,把棉袄整理了一下,然后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城市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战士。
第四章:寻子
一
林秀兰在城市边缘的废墟里躲了两天。
白天,她藏在建筑垃圾堆里,用破木板和塑料布搭了一个简易的窝棚。晚上,她偷偷出来,在附近的垃圾桶里翻找食物。她找到了一些发馊的饭菜、半个馒头、甚至一块发霉的面包。她顾不上干净不干净,狼吞虎咽地吃下去,然后赶紧回到窝棚里,把自己藏起来。
她的膝盖受伤了,肿得像馒头一样,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她用一根木棍当拐杖,支撑着身体,一步一步地挪动。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但她不敢去医院,不敢去派出所,不敢去任何可能被人找到的地方。她怕王德发的人还在找她,怕被抓回去,怕再也见不到建国。
第三天,她决定进城。
她把棉袄上的泥点和血痕尽量拍打干净,把头发用手理了理,盘在脑后。她用一块湿布擦了擦脸,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她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朝城市的方向走去。
她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终于走到了城市的边缘,看到了高楼大厦,看到了车水马龙,看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她站在路边,望着这一切,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深圳这么大,人这么多,她该去哪里找建国?她该从哪里开始?
她想起老人说过的话,建国和另外几个人一起翻墙跑了。那另外几个人是谁?他们去了哪里?他们现在还在深圳吗?
她想起在火车上,王德发给过她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深圳市华强电子有限公司 总经理 王德发",下面还有一串电话号码和地址。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好人,现在才知道他是一个恶魔。但那张名片,也许还有用。
她从布包里翻出那张名片,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烫金的字迹也脱落了大半。她盯着上面的地址,眼神里闪过一丝光芒。
"华强商业区……"她喃喃自语。
她决定,先去华强商业区。那里是建国最后工作的地方,也许还有认识他的人,也许还有线索。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秃顶,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露出黝黑的胳膊。他看了林秀兰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大概是惊讶于她的狼狈。
"去哪儿?"他问。
"华强商业区。"林秀兰说,把名片递给他。
司机接过名片,低头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华强商业区?那边现在全是写字楼和商场,没什么电子厂了。"
"我知道,"林秀兰说,"您就送我到那边就行。"
司机耸耸肩,发动车子。车子汇入车流,朝市中心驶去。
林秀兰坐在后座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她望着窗外的风景,高楼大厦像电影快放一样从眼前掠过。她的眼神很平静,但内心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既期待又害怕——期待能找到线索,害怕找到的是她不愿面对的真相。
车子在华强商业区的一条街道边停下。林秀兰付了车钱——十五块,她口袋里剩下的钱不多了——然后下车,站在路边,茫然四顾。
这里和她三天前来的时候一样,繁华、喧嚣、陌生。高楼大厦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街道上车水马龙,人行道上挤满了穿着时髦的年轻人。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和香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像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现代气息。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她只能一家一家地问,走进每一家店铺,询问每一个看起来像是打工的人,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林建国的人。
她走进一家手机店。店里很亮,白色的灯光照得她睁不开眼。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姑娘,穿着一件蓝色的制服,脸上带着标准化的笑容。
"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姑娘问。
"我想打听个人,"林秀兰说,"他叫林建国,以前在华强电子厂打工。您……您听说过吗?"
姑娘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不好意思,我没听说过。您……您去别处问问吧。"
林秀兰点点头,转身走出去。她的脚步有些踉跄,但她努力让自己走得稳一些。
她走进一家餐馆。餐馆里人不多,几个客人正在吃饭。一个胖胖的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看电视。
"老板娘,"林秀兰走过去,"我想打听个人……"
她的话还没说完,老板娘就摆摆手:"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赶紧走,别影响我做生意。"
林秀兰只好转身离开。她的脚步更沉重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走进一家便利店。便利店里只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正在整理货架。他穿着一件红色的马甲,头发染成金黄色,耳朵上戴着耳钉。
"您好,"林秀兰走过去,"我想……"
"阿姨,"小伙子打断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您是不是在找人?"
林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是。我儿子,叫林建国,以前在华强电子厂打工。您……您听说过吗?"
小伙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货物,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阿姨,我劝您别找了。华强电子厂那边的人……很多都进了传销。您儿子要是也进去了,能跑出来就不错了。要是跑不出来……"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摇摇头。
林秀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的身体晃了晃,扶住货架,才勉强站稳。她的手紧紧抓着货架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那如果跑出来了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他们会去哪儿?"
小伙子想了想:"一般来说,跑出来后,要么去别的厂打工,要么……要么去救助站。深圳有几个救助站,专门收留流浪人员和打工失败者。您……您可以去那边问问。"
"救助站?"林秀兰的眼睛亮了一下,"在哪里?"
"最近的一个在罗湖,"小伙子说,"您可以坐地铁去。不过……"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您有钱坐地铁吗?"
林秀兰摸了摸口袋,里面只剩下几块钱。她摇摇头。
小伙子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递给她:"拿着吧。阿姨,祝您好运。"
林秀兰接过钱,眼眶有些发热。她想说些什么,谢谢他,或者只是点点头。但最终,她只是攥紧了那张纸币,转身走出便利店。
她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战士。
二
林秀兰没有坐地铁。她把那十块钱省下来,买了两个馒头,一边啃一边朝罗湖走去。
她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腿很疼,膝盖肿得像馒头一样,每走一步都像是有刀子在割。但她没有停,她不能停。
傍晚时分,她终于找到了罗湖救助站。
救助站是一栋三层的小楼,白色的墙壁,蓝色的窗户,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深圳市罗湖区救助管理站"。门口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报纸。
林秀兰走过去,声音沙哑:"同志,我想找个人。"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脸很方,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的制服很整洁,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找人?"他放下报纸,"找谁?"
"我儿子。他叫林建国,二十四岁,国字脸,浓眉,左眼下方有一颗小痣,笑起来嘴角往左边歪。"林秀兰的描述很流利,她已经说过无数遍了,每个字都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中年男人皱起眉头,从桌子下面拿出一本登记簿,翻了翻:"林建国?什么时候来的?"
"我不知道。他三个月前失踪了,我……我刚从传销窝点逃出来,听说他也许来了救助站。"
中年男人的眼神变了变。他合上登记簿,看着她:"阿姨,您刚从传销窝点逃出来?"
"嗯。"
"您报警了吗?"
林秀兰摇摇头。她不敢报警,她怕王德发的人还在找她,怕被抓回去。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从桌子上拿起一部电话:"阿姨,您先坐。我帮您查查。"
他拨了一个号码,对着话筒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挂断电话,看着林秀兰:"阿姨,我们这边最近三个月的登记簿里没有叫林建国的。但……但三个月前,确实有一批从传销窝点逃出来的人被送过来,后来都安置到别的厂去了。您儿子……也许在其中。"
林秀兰的心猛地一跳:"那……那您能帮我查查,那批人里有没有一个叫林建国的吗?"
"可以,"中年男人点点头,"但需要时间。您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我看您……您需要休息。"
林秀兰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的棉袄上沾满了泥点和血痕,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有几道被树枝划伤的痕迹。她的膝盖还在流血,把棉裤染红了一大片。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来找儿子的母亲,更像是一个从战场上逃出来的伤兵。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发抖。
中年男人把她带进救助站里面。里面很干净,白色的墙壁,蓝色的床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他给她倒了一杯水,又找来一个医药箱,帮她处理膝盖上的伤口。
"阿姨,您这伤得去医院看看,"他说,眉头皱得很紧,"可能伤到骨头了。"
"没事,"林秀兰摇摇头,"习惯了。"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在这个救助站工作了很多年,见过太多悲欢离合,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硬了,不会再为任何人动容。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憔悴的、却又不屈的女人,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触动。
"阿姨,"他说,"您先在这里住下。我会帮您查的,有消息了第一时间通知您。"
林秀兰点点头,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累得像是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她的身体在抗议,在呐喊,在要求她停下来休息。但她不敢睡,她怕一睡着,就错过了建国的消息。
但她终究撑不住了。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她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建国站在渡口镇的码头上,朝她挥手。他穿着一件她亲手织的灰色毛衣,笑容灿烂,嘴角歪向左边,露出那颗虎牙。
"妈,我回来了!"他大喊着。
她想跑过去,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迈不动。她拼命喊他的名字,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建国的身影渐渐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洇湿的画,慢慢溶解在灰白色的雾气里。
"建国!建国!"她在梦里大喊,猛地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躺在救助站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蓝色的被子。窗外,天已经黑了,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她坐起身,膝盖一阵剧痛,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白色的纱布上渗着淡淡的血迹。
门开了,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阿姨,您醒了?"他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吃点东西吧,食堂的饭菜,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林秀兰接过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白米饭、炒青菜和一块红烧肉。饭菜很简单,但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她的胃立刻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热饭了。
她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米饭很软,青菜很脆,红烧肉很香,她吃得很急,差点噎着。
"慢点吃,"中年男人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没人跟您抢。"
林秀兰不好意思地放慢了速度。她吃了几口,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同志,您……您查到了吗?"
中年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阿姨,我查过了。三个月前,确实有一批从传销窝点逃出来的人被送到这里。一共十二个人,七个男的,五个女的。他们在这里住了几天,后来都被安置到别的厂去了。"
"那……那里面有叫林建国的吗?"林秀兰的声音有些发抖。
中年男人摇摇头:"登记簿上没有这个名字。但……"他顿了顿,"但其中有一个人,登记的时候用的不是真名。他说他叫'阿强',但后来我听别人说,他的真名可能姓林。"
林秀兰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了。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饭菜从筷尖滑落,掉在床单上,染出一小片油渍。
"他……他长什么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高高瘦瘦的,国字脸,浓眉,"中年男人说,"左眼下方有一颗小痣。"
林秀兰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
"他……他现在在哪里?"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被安置到龙岗的一家电子厂去了,"中年男人说,"但……但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他现在还在不在那里,我不知道。"
林秀兰擦干眼泪,挣扎着下床。她的膝盖还在疼,但她顾不上。她抓住中年男人的胳膊,她的手很瘦,指关节突出,像是一双鸡爪,但此刻却像铁钳一样紧紧箍住他的胳膊。
"告诉我地址,"她说,眼神里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执拗,"我现在就去找他。"
三
龙岗在城市的另一边,很远。
林秀兰没有坐地铁,也没有坐公交。她把口袋里剩下的几块钱买了两个馒头,然后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地朝龙岗走去。
她走了整整一天。从清晨走到黄昏,从黄昏走到深夜。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膝盖的疼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的脚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没有停,她不能停。
夜深的时候,她倒在路边的一棵树下,蜷缩着身体,用棉袄裹紧自己。她太累了,累得像是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但她不敢睡,她怕一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星空。星星很亮,像是一颗颗钻石镶嵌在黑色的天幕上。她想起渡口镇的夜空,也是这样的星空,但那时候她觉得星星太小了,困住了她的梦想。现在她才知道,星星太大了,大得让人找不到方向。
"建国……"她在心里默念着儿子的名字,像是一种祈祷,"等着妈,妈马上就来了。"
天亮了。她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战士。
中午时分,她终于找到了那家电子厂。
电子厂很大,围墙很高,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深圳市龙岗区鑫达电子有限公司"。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穿着蓝色的制服,手里拎着警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行人。
林秀兰站在围墙外面,望着里面的厂房。厂房是白色的,很高,窗户整齐地排列着,像是一排排眼睛。厂房的顶部,有几个巨大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呛得人直咳嗽。
她走到门口,对保安说:"同志,我想找个人。"
保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着警惕:"找谁?"
"林建国。他……他一个月前被安置到这里来的。"
保安皱起眉头,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登记簿,翻了翻:"林建国?没有这个人。"
林秀兰的心猛地一沉。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不可能……救助站的人说,他被安置到这里来了……"
"救助站?"保安的眼神变了变,他合上登记簿,看着她,"阿姨,您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厂确实从救助站接收过一批人,但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而且……"他顿了顿,"而且那批人里,没有叫林建国的。"
"那……那有没有一个叫'阿强'的?"林秀兰不死心地问,"高高瘦瘦的,国字脸,浓眉,左眼下方有一颗小痣?"
保安想了想,摇摇头:"没有。我们厂里没有这个人。"
林秀兰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了。她扶住围墙,才勉强站稳。她的手紧紧抓着围墙的铁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那他去哪儿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救助站的人明明说,他被安置到这里来了……"
保安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他在这个厂里工作了很多年,见过太多来找人的父母,见过太多失望的眼神。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硬了,不会再为任何人动容。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憔悴的、却又不屈的女人,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触动。
"阿姨,"他说,"也许……也许他去了别的厂。救助站安置的人,不一定都到一个厂。您……您再去别处问问吧。"
林秀兰不说话了。她靠在围墙上,望着里面的厂房,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她的身体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摇摇欲坠。
"阿姨,"保安有些慌了,"您……您没事吧?要不,我帮您叫辆车,送您回去?"
林秀兰摇摇头。她深吸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来时的路走去。
她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但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像是一根被压弯的竹子。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她走了这么远,经历了这么多,最后却是一场空。建国不在这里,那他到底在哪里?他是死是活?他有没有吃饱穿暖?他有没有想她?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她心如刀绞。她想起王德发说的话:"他跑了。至于跑哪儿去了,是死是活,我就不知道了。"她想起周明说的话:"干妈,找到建国,替我给我妈带句话。"她想起救助站的中年男人说的话:"他被安置到龙岗的一家电子厂去了,但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一个月前。一个月,足以发生很多事。一个月,足以让一个人从深圳的一头走到另一头。一个月,足以让一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走在城市的街道上,像是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在风中摇摇欲坠。周围的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熙熙攘攘的人群,都像是一场模糊的背景,与她无关。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名字:林建国。
她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她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机器人。
傍晚时分,她倒在路边的一张长椅上。长椅是木头做的,漆成绿色,但油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腐朽的木头。她蜷缩在长椅上,用棉袄裹紧自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绝望。她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走过了所有的路,问过了所有能问的人。但她依然没有找到建国。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哭泣。她的哭声被淹没在城市的喧嚣里,像是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阿姨?"
一个声音在她身边响起。林秀兰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孩正站在她面前。女孩二十来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葡萄,透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纯真。
"阿姨,您怎么了?"女孩问,在她身边坐下。她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像是某种花的香气,很好闻。
林秀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您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我帮您叫救护车?"女孩有些慌了,伸手想摸她的额头。
林秀兰摇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只兔子,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屈的光芒,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我没事,"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我在找我儿子。"
"找儿子?"女孩愣了一下,"您儿子怎么了?"
"他失踪了。三个月前,他在深圳打工,后来……后来进了传销,逃出来后,被安置到一家电子厂,但……但厂里说他不在那里。"林秀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的眼睛望着前方,眼神有些恍惚。
女孩沉默了。她望着林秀兰,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怜悯,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阿姨,"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您……您有没有去过医院?"
"医院?"林秀兰愣了一下,"去医院干什么?"
"我……我是说,"女孩犹豫了一下,"有些从传销逃出来的人,身体受了伤,会被送到医院。您儿子……也许在医院?"
林秀兰的心猛地一跳。她望着女孩,眼睛亮了起来,像是一盏突然被点亮的灯:"医院?哪家医院?"
"深圳有很多医院,"女孩说,"但最近的一家是龙岗人民医院。您……您可以去那里问问。"
林秀兰点点头,挣扎着站起身。她的腿很软,像踩在棉花上,但她努力让自己站稳。她整理了一下棉袄,把布包抱紧,然后朝女孩鞠了一躬。
"谢谢你。"她说,声音有些发抖。
女孩连忙扶起她:"阿姨,您别这样。我……我送您去吧,医院离这里不远。"
"不用,"林秀兰摇头,"我自己去。"
她说完,转身朝医院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战士。
女孩望着她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她每次出门时,母亲站在门口目送她远去的样子。她突然很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告诉她,她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