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老人摇摇头,"我只是听说,有几个原来华强厂的人进去了。具体是谁,我不清楚。"
"那个组织……在哪里?"林秀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执拗。
老人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大姐,你别冲动。那个组织……很危险的。他们有人看守,有打手,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我不怕,"林秀兰说,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是我的儿子。就算死,我也要找到他。"
老人沉默了。他望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几十年,见过太多悲欢离合,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硬了,不会再为任何人动容。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憔悴的、却又不屈的女人,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触动。
"好吧,"他叹了口气,"我带你去。"
第三章:深渊
一
传销组织的窝点藏在城市边缘的一个废弃工厂里。
工厂很大,围墙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手里拎着棒球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行人。
林秀兰和老人躲在围墙外面的一堆建筑垃圾后面,探出头,观察着里面的动静。
"就是这里?"林秀兰问,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
"嗯。"老人点点头,"我打听过了,这个厂原来是做纺织的,倒闭后被一伙人租下来了。里面关着几十号人,都是被骗来的打工仔。"
林秀兰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既希望建国在里面,这样她就能找到他了;又希望他不在这里,因为这里看起来太危险了。她的手心全是汗,把布包都浸湿了。
"我……我怎么进去?"她问。
"等晚上,"老人说,"晚上他们换班的时候,防守最松懈。我从后面翻墙进去,你在外面接应。"
"不,"林秀兰摇头,"我要进去。"
"你?"老人皱起眉头,"你进去干什么?你又不会功夫,万一被发现……"
"我要亲眼看看,"林秀兰说,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要亲眼看看,我儿子在不在里面。"
老人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好吧。但你要跟紧我,不要出声,不要乱跑。"
"嗯。"林秀兰点点头。
他们等到天黑。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城市裹得严严实实。工厂里没有灯光,只有围墙上的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老人带着林秀兰绕到工厂后面。后面有一堵矮墙,墙头拉着铁丝网,但铁丝网已经锈迹斑斑,有几处断了。老人把拐杖靠在墙上,双手抓住墙头,用力一撑,翻了上去。他的动作很敏捷,不像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上来。"他朝林秀兰伸出手。
林秀兰抓住他的手,踩着墙根的砖块,爬了上去。她的动作很笨拙,膝盖在墙头上蹭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忍住了没有出声。
他们跳下墙,落在一片荒草丛中。草丛很高,没过了膝盖,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气味,呛得人直咳嗽。
"跟紧我。"老人低声说,弯着腰,在草丛中穿行。
林秀兰跟在他身后,双手紧紧抓着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的耳朵竖着,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辨认着方向,但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他们穿过草丛,来到一栋厂房前。厂房很大,窗户都封死了,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他们贴在墙上,听见里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还有人在喊口号。
"……今天睡地板,明天当老板!"
"……加入我们的团队,年入百万不是梦!"
"……拉一个人头,提成五千!拉十个,提成五万!"
声音很亢奋,很狂热,像是一群被洗脑的信徒在举行某种仪式。
林秀兰的心沉了下去。她贴着墙壁,从门缝里往里看。里面是一个巨大的车间,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几十个人坐在稻草上,男女都有,年龄从十几岁到几十岁不等。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狂热的表情,眼睛发亮,嘴里喊着口号,像是一群被操控的木偶。
在人群中间,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拿着一根棒球棍,正在慷慨激昂地演讲。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狂热而贪婪的光芒。
林秀兰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希望能找到建国的身影。但她看了很久,没有看到。她的心里既失望又庆幸——失望的是没有找到建国,庆幸的是建国不在这个可怕的地方。
"不在……"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什么?"老人没听清。
"建国不在这里。"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但随即又变得沉重,"那他去哪儿了?"
老人还没来得及回答,突然,一束强光打在他们身上。
"谁?!"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秀兰猛地转身,看见两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正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拎着棒球棍,手电筒的光束刺得她睁不开眼。
"跑!"老人大喊一声,抓住林秀兰的手,朝草丛里跑去。
"站住!"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林秀兰拼命地跑,她的腿很软,像踩在棉花上,但她不敢停。她的棉袄被树枝划破了,脸上被草叶割出了几道血痕,但她感觉不到疼。她只知道,她必须跑,必须逃出去。
老人跑在她前面,他的动作很敏捷,在草丛中穿行如飞。但突然,他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大爷!"林秀兰冲过去,想扶他起来。
"别管我,"老人推开她,"你快跑!从原路翻墙出去!"
"不,"林秀兰摇头,抓住他的胳膊,"我扶您起来!"
"你……"老人还想说什么,但追兵已经到了。两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围了上来,棒球棍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跑啊?怎么不跑了?"其中一个年轻人冷笑着说,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巴上冒着几颗青春痘,看起来二十出头,但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阴狠。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林秀兰把老人护在身后,声音有些发抖,但眼神里没有退缩。
"干什么?"另一个年轻人嗤笑一声,"你们擅闯私人领地,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我们不是故意的,"林秀兰说,"我们只是……只是来找人。"
"找人?"第一个年轻人挑了挑眉,"找谁?"
"找我儿子。他叫林建国,以前在华强电子厂打工。你们……你们见过他吗?"
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林秀兰捕捉到了他们眼神里的那一丝异样。她的心猛地一跳。
"林建国?"第二个年轻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你找他?"
"你认识他?"林秀兰往前跨了一步,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认识,当然认识。"年轻人点点头,笑容更灿烂了,"他就在里面,我带你去见他。"
他说着,伸手想拉林秀兰。但他的手还没碰到她,就被老人用拐杖打开了。
"别碰她!"老人厉声说,他的声音虽然苍老,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他举起棒球棍,朝老人砸去。林秀兰想阻拦,但已经来不及了。棒球棍重重地砸在老人的肩膀上,老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大爷!"林秀兰扑过去,抱住老人。老人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
"老东西,找死!"年轻人举起棒球棍,还想再打。
"住手!"
一个声音从厂房门口传来。所有人都转过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威严的表情。他的身后,跟着几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手里都拎着棒球棍。
林秀兰愣住了。她认识这个人。在来深圳的火车上,他就坐在她对面,自称"深圳市华强电子有限公司 总经理 王德发"。
"王……王总?"她脱口而出。
王德发也愣住了。他盯着林秀兰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哟,这不是火车上的大姐吗?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你……"林秀兰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这里的人?"
"这里的人?"王德发哈哈大笑,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大姐,这里是我的地盘。我是这里的……老板。"
林秀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望着王德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和恐惧。她想起火车上,王德发那张堆满笑容的圆脸,那双闪烁着精明光芒的小眼睛,那张烫金的名片……原来,一切都是假的。他是一个骗子,一个恶魔。
"我儿子……"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我儿子在哪里?"
王德发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他走到林秀兰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他的脸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古龙水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味,混合在一起,让她感到一阵恶心。
"你儿子?"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儿子不在这里。"
"那他在哪里?"林秀兰抓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很瘦,指关节突出,像是一双鸡爪,但此刻却像铁钳一样紧紧箍住他的胳膊。
王德发皱了皱眉,想挣脱,但挣不开。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恼怒,但随即又镇定下来。
"他啊,"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假,像是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他跑了。"
"跑了?"
"对,跑了。三个月前,他和另外几个人,趁我们不注意,翻墙跑了。"王德发耸耸肩,"我们找了他很久,但没找到。也许……"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暧昧,"也许已经死在外面了。"
林秀兰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了。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胡说!"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胡说?"王德发嗤笑一声,"大姐,我骗你干什么?你儿子确实跑了,至于跑哪儿去了,是死是活,我就不知道了。"
他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过,既然你来了,就别想走了。我们这儿正缺人呢,你留下来,帮我拉人头,怎么样?"
"你做梦!"林秀兰咬牙切齿地说,她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母狮。
王德发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朝身后的几个年轻人挥挥手:"把她带进去。那个老东西,扔出去。"
"是!"
几个年轻人围了上来,抓住林秀兰的胳膊。林秀兰拼命挣扎,但她太瘦了,太虚弱了,根本挣不脱。她像是一只被猎人捕获的猎物,被拖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放开我!放开我!"她大喊着,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老人想爬起来救她,但他的肩膀受伤了,根本站不起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拖走,眼里充满了愤怒和无奈。
"秀兰!秀兰!"他大喊着她的名字,但声音很快被夜风吹散了。
林秀兰被拖进厂房,大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把最后一丝月光也隔绝在了外面。
二
厂房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挂在头顶,在空气中投下摇曳的阴影。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汗臭味。几十个人坐在稻草上,眼神空洞,像是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林秀兰被推倒在地上,膝盖磕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她想爬起来,但一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死死地按在地上。
"老实点!"年轻人厉声说,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阴狠。
林秀兰抬起头,望着周围的人群。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表情,眼神空洞,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有些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发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反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死寂的压抑。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这里的一员了。"王德发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的任务是拉人头,每拉一个人,提成五千。拉不到,就没有饭吃。听懂了吗?"
林秀兰没有回答。她只是死死地盯着王德发,眼神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王德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皱了皱眉,朝旁边的年轻人使了个眼色。年轻人会意,举起棒球棍,朝林秀兰的背上砸去。
"啊!"林秀兰惨叫一声,身体蜷缩成一团。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从背部蔓延到全身,让她几乎昏厥过去。但她咬着牙,没有哭,没有求饶,只是用仇恨的眼神瞪着王德发。
"还挺倔。"王德发冷笑一声,"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总有一天,你会屈服的。"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秀兰一眼:"对了,忘了告诉你,你儿子临走前,留下了一样东西。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她面前。
林秀兰低头一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那是一枚银戒指。
戒指很旧,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但还能看出原本的纹路。戒指的内侧,刻着两个小小的字:"建国"。
那是她送给建国的十八岁生日礼物。那时候她还在教书,每个月工资只有几十块钱。她攒了半年,才攒够买这枚戒指的钱。戒指是在县城的老银铺打的,师傅说,这是纯银的,戴久了会发黑,但越戴越亮。
建国收到戒指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他把戒指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举到阳光下,看了很久。
"妈,我会一直戴着它的。"他说,声音有些发抖。
"好。"她点点头,眼眶也有些发热。
从那以后,建国一直戴着这枚戒指。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做什么,那枚戒指都一直戴在他的手指上。那是她的牵挂,是她的念想,是她与儿子之间唯一的联系。
现在,戒指在这里。但建国呢?
"你……你把他怎么了?"林秀兰的声音颤抖着,像是一片在风中飘零的落叶。
"我说了,他跑了。"王德发耸耸肩,"这枚戒指,是他翻墙的时候掉下来的。我捡到了,一直留着,想着也许有一天能派上用场。没想到,今天真的派上用场了。"
他说完,哈哈大笑,笑声在厂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然后他转身走出大门,把门"砰"地关上。
林秀兰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捡起那枚戒指。戒指很凉,像是一块冰,握在手心里,寒意一直渗进心底。她把戒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建国……建国……"她在心里默念着儿子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她不知道建国是死是活,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活下去,必须逃出去,必须找到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找到他。
她擦干眼泪,把戒指小心地收进布包里,然后抬起头,望着周围的人群。他们的脸上依然带着麻木的表情,眼神空洞,像是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你们……"她开口,声音沙哑,"你们想出去吗?"
没有人回答。有些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发呆。
"你们想出去吗?"她提高了声音,"你们想回家吗?"
依然没有人回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死寂的压抑,像是一潭死水,扔进去一颗石子,也激不起一丝涟漪。
林秀兰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这些人已经被彻底洗脑了,他们已经失去了反抗的意志,失去了对自由的渴望。他们像是一群被圈养的牲口,习惯了牢笼,忘记了天空。
但她不能放弃。她必须找到盟友,必须找到逃出去的办法。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年轻人身上。他二十来岁,穿着一件破旧的T恤,T恤上印着一只米老鼠,但米老鼠的脸已经褪色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的头发很长,乱蓬蓬的,遮住了半张脸。但从露出的半张脸来看,他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是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但他的眼睛很亮。在周围一片空洞的眼神中,他的眼睛像两颗星星,闪烁着一种不屈的光芒。
林秀兰爬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她的背还在疼,每动一下都像是有刀子在割,但她忍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低声问。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逃出去,"林秀兰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想吗?"
年轻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逃?怎么逃?门口有人看守,围墙上有铁丝网,我们连身份证都没有,能逃到哪里去?"
"总有办法的,"林秀兰说,"只要想逃,总有办法的。"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但此刻,那光芒里多了一丝怀疑:"你为什么要逃?你刚进来,他们还没怎么折磨你。待久了,习惯了,也就好了。"
"习惯?"林秀兰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但随即又压低了,"我不能习惯。我儿子在外面,我要去找他。"
"你儿子?"年轻人的眼神变了变,"你儿子也在这里待过?"
"嗯。但他跑了,三个月前。"林秀兰说,"我要找到他。"
年轻人沉默了。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双手。他的手很瘦,指关节突出,像是一双鸡爪。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像是曾经戴过戒指。
"你……"林秀兰注意到了那圈痕迹,"你也戴过戒指?"
年轻人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把手缩回去,藏在身后,声音有些发虚:"没有。你看错了。"
林秀兰没有追问。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理解和同情。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个人都有不愿提及的过去。
"我叫林秀兰,"她说,"你呢?"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叫……周明。"
"周明,"林秀兰点点头,"你愿意帮我吗?"
周明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他在这个地方待了多久了?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三个月?半年?还是更久?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习惯了每天喊口号、拉人头、吃馊饭、睡稻草。他曾经反抗过,但反抗的结果是更严厉的殴打和更长时间的禁食。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顺从,学会了在麻木中苟活。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憔悴的、却又不屈的女人,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触动。那触动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眼睛望向别处,不敢与她对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圈淡淡的痕迹,那是他曾经戴过戒指的证明,也是他不愿触碰的伤疤。
"你怕?"林秀兰问,声音很轻,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
周明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怕?我当然怕。怕被打,怕挨饿,怕……怕死。"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很快低下头,用乱蓬蓬的头发遮住眼睛。
"我也怕,"林秀兰说,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的手很瘦,指关节突出,像是一双鸡爪,但此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但我更怕找不到我儿子。更怕……更怕他死在外面,我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的眼睛望着前方,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周明抬起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是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永远不会弯曲的竹子。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微微向下撇着,那是她在极力压抑某种情绪时的表情。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他的母亲也是这样一个女人,瘦瘦的,背挺得笔直,说话不多,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他离开家的时候,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目送他远去。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他已经有三年没有见过母亲了。三年里,他没有往家里写过一封信,没有打过一个电话。他不敢。他怕母亲知道他在做什么,怕她失望,怕她伤心。他原本想着,等挣到钱了,就风风光光地回去,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可现在,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我帮你。"他突然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挤出来的。
林秀兰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清澈得能照见人影。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谢谢你。"她说。
三
接下来的日子,林秀兰开始暗中观察这个窝点的布局和人手。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看守就会吹哨子,把所有人赶起来。然后是"早课"——其实就是洗脑,由一个"讲师"站在台上,讲一些"成功学"的歪理邪说,什么"今天睡地板,明天当老板",什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台下的人必须跟着喊口号,声音小了,就会挨打。
早课结束后是"工作"——其实就是打电话骗人。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份名单,名单上是从各种渠道买来的电话号码,有打工者的,有学生的,有退休老人的。他们必须按照"话术"打电话,编造各种谎言,诱骗对方来深圳"考察项目"、"共同发展"。
林秀兰也被分配了一份名单。她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部老式的按键手机,望着屏幕上的号码,一动不动。
"打啊!愣着干什么?"一个看守走过来,用棒球棍敲了敲她的肩膀。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巴上冒着几颗青春痘,看起来二十出头,但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阴狠。
林秀兰抬起头,看着他:"我不会骗人。"
"不会?"看守冷笑一声,举起棒球棍,"那就打到你会为止!"
棒球棍朝她砸来,她闭上眼睛,准备承受疼痛。但突然,一个声音响起:"我来教她。"
周明走过来,挡在她面前。他的个子不高,但很瘦,像是一根竹竿。他的头发乱蓬蓬的,遮住了半张脸,但从露出的半张脸来看,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看守看了他一眼,放下棒球棍:"快点。今天拉不到人头,你们俩都没饭吃。"
他说完,转身走了。
周明在林秀兰身边坐下,拿起她手里的手机,低声说:"你别硬来。先假装配合,保住自己,才有机会逃出去。"
林秀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感激。她点点头,接过手机,按照周明教的话术,拨通了第一个号码。
"喂,您好,请问是张先生吗?我是深圳华强电子公司的人事部,我们这边有一个非常好的项目,想邀请您来考察一下……"
她的声音很机械,像是在背诵一篇课文。她的眼睛望着前方,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她的心里充满了厌恶和愧疚,但她知道,她必须这样做。她必须活下去,必须逃出去,必须找到建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什么项目?我不需要,别打来了。"然后"啪"地挂断了。
林秀兰放下手机,望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没事,"周明说,"继续打。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成功?"林秀兰苦笑一声,"骗人来这里,也叫成功?"
周明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双手。他的手很瘦,指关节突出,像是一双鸡爪。他的左手无名指上,那圈淡淡的痕迹在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我……我曾经骗过一个人,"他突然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了,独居,儿女都在国外。我骗她说,有一个养老项目,投资十万,每月返息三千。她信了,把全部的积蓄都投了进来。"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摇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痛悔。
"后来呢?"林秀兰问。
"后来?后来项目'崩盘'了,她的钱全没了。她……她上吊了。"周明的声音发抖,像是一片在风中飘零的落叶,"我……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林秀兰沉默了。她望着周明,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想说些什么,安慰他,责备他,或者只是沉默。但最终,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会出去的,"她说,"出去之后,你可以去给她上柱香。"
周明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像是一杯温热的茶。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但他忍住了眼泪。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嗯。"他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秀兰逐渐摸清了这个窝点的规律。
窝点里一共有二十多个"学员",加上十几个看守和"讲师",总共三四十人。看守分两班倒,每班六个人,白天四个人,晚上两个人。晚上防守最松懈,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不会有人敢在夜里逃跑——围墙上有铁丝网,门口有铁门,外面是荒郊野外,跑出去也是死。
但林秀兰发现,围墙东北角有一处铁丝网断了,是之前一场台风刮断的,一直没有修。那里靠近一堆建筑垃圾,看守巡逻的时候很少去那里。
她把发现告诉了周明。周明想了想,说:"可以。但我们需要一个时机,一个看守换班的时机。"
"什么时候换班?"林秀兰问。
"每天早上六点。那时候天还没亮,人最容易犯困。"周明说,"但我们需要引开看守的注意力。"
"怎么引?"
周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放火。"
林秀兰的心猛地一紧。她望着周明,眼神里带着震惊:"放火?"
"对。在厂房门口放一把火,引开看守。然后我们趁乱从东北角翻墙出去。"周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这样做很危险,火可能会烧到其他人。而且,如果被抓回来,后果……"
他说不下去了。他知道,如果被抓回来,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他曾经见过一个试图逃跑的人,被抓回来后,被打断了腿,扔在角落里,三天没有给饭吃。最后,那个人疯了,整天傻笑,口水流了一地。一个月后,他"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林秀兰沉默了。她望着厂房里那些麻木的人群,他们的脸上带着空洞的表情,眼神呆滞,像是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她想起他们中的有些人,也许还有家人在等他们回家,也许还有孩子需要他们抚养,也许还有老人需要他们赡养。
"有没有别的办法?"她问。
周明摇摇头:"没有。这是唯一的机会。"
林秀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汗臭味,呛得她直咳嗽。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建国的样子,他五岁那年坐在长途客车上的样子,他十岁那年背柴禾的样子,他十五岁那年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回家的样子……
"好,"她说,睁开眼睛,眼神里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坚定,"放火。"
四
计划定在三天后的清晨。
那三天里,林秀兰和周明暗中准备。他们收集了厂房里所有能燃烧的东西——稻草、破布、旧报纸、甚至偷来的汽油(从一个看守的摩托车油箱里抽的,用一个小塑料瓶装着)。
他们把东西藏在东北角的建筑垃圾堆里,用一块破油布盖住。
林秀兰还做了一件事——她把那枚银戒指用一根细绳串起来,挂在脖子上,贴身藏着。那是她与建国之间唯一的联系,她不能让它再丢失。
第三天夜里,林秀兰躺在稻草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昏黄的灯泡。灯泡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在空气中投下摇曳的阴影。她的身边,周明也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你睡了吗?"她低声问。
"没有。"周明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
"你怕吗?"
周明沉默了很久,才回答:"怕。但更多的是……是期待。"他顿了顿,"我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