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含糊的呓语。
"妈……妈……"他在梦里喊她。
"妈在,妈在。"她一边走,一边回应他。她的声音很哑,因为一路都在跟他说话,怕他睡着。她的背上全是汗,但她的手和脚却冻得发麻。她不敢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到了卫生院,医生给她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医生说再晚来一步,就可能烧成肺炎了。她坐在病床边,握着建国的手,看着他苍白的小脸,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那是她第一次为建国哭,也是最后一次——至少在她记忆中是最后一次。从那以后,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哭没有用,只有坚强才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可现在,她多么想再哭一次。她多么想找到一个肩膀,靠在上面,把所有的委屈、恐惧和绝望都哭出来。但她没有肩膀可以靠。她只有她自己。
火车在深夜抵达了省城。林秀兰需要在省城转车,换乘去深圳的列车。她随着人流走出站台,站台上灯火通明,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
她在候车室里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把布包抱在怀里,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她很累,但她不敢睡。她怕睡着了,包里的钱就没了。她怕睡着了,就错过了去深圳的火车。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有人在推她。她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穿着制服的女列车员正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光束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
"大姐,去深圳的火车检票了,赶紧上车吧。"
林秀兰揉了揉眼睛,站起身。她的腿麻了,站起来的瞬间差点摔倒,她扶住墙壁,缓了缓,才拖着沉重的脚步朝检票口走去。
这一程的火车更挤。车厢里人挨人,人挤人,连过道上都坐满了人。林秀兰没有座位,她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背靠着冰凉的铁皮车厢,双手紧紧抱着胸前的布包。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变成了连绵的山峦和漆黑的隧道。车厢里很暗,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在颠簸中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汗味,让人喘不过气来。
林秀兰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数。一、二、三、四……她数到一千的时候,天就亮了。天亮的时候,她就到深圳了。天亮的时候,她就能找到建国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第二章:深圳
一
深圳比林秀兰想象的还要大。
她走出火车站,站在站前广场上,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高楼大厦像森林一样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街道上车水马龙,出租车、公交车、私家车、摩托车,像流水一样川流不息。人行道上挤满了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说着她听不懂的方言,行色匆匆地走过。
她站在人群中,像是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茫然无措。她的藏青色棉袄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像是一群孔雀里混进了一只灰麻雀。她能感觉到周围人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鄙夷,有漠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那是城市人对乡下人的审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她低下头,把棉袄的领子往上拉了拉,试图把自己藏起来。但她的个子不矮,即使低着头,依然比周围的人高出半个头。她的背挺得很直,这是她多年教师生涯养成的习惯,即使在这样的境地里,她也不愿意弯下腰。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气味,呛得她咳嗽了几声。她用手背捂住嘴,咳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阿姨,您去哪儿啊?"
一个声音在她身边响起。林秀兰抬起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站在她面前。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的下摆塞进黑色的西裤里,腰间系着一根皮带,皮带的扣子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职业化的笑容,那笑容很标准,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
"我……"林秀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该去哪儿?她不知道建国在哪里,她甚至不知道深圳有多大。她只知道,她必须找到建国,但怎么找,从哪里开始找,她一无所知。
"您是第一次来深圳吧?"男人看出了她的窘迫,笑容更灿烂了,"我是出租车司机,您要去哪儿,我送您。价格公道,绝不宰客!"
他说着,指了指路边停着的一辆红色出租车。出租车很旧,车身上有几处凹陷,车门上漆着"深圳出租"的字样,"圳"字掉了一半,看起来像是"深川出租"。
林秀兰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但她现在别无选择。她需要一辆车,把她带到某个地方,任何一个地方,只要她能开始寻找。
"我去……"她想了想,从布包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电报,"我去这个地方。"
电报上的地址是"深圳市福田区华强电子厂",但电报上没有具体的街道和门牌号。她不知道这个电子厂还在不在,也不知道建国是不是还在那里。
男人接过电报,低头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的眉毛很浓,皱起来的时候在眉心挤出两道深深的纹路。
"华强电子厂?"他抬起头,看着她,"阿姨,这个厂……早就倒闭了。"
林秀兰的心猛地一沉。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布包,指节泛白。
"倒闭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什么时候?"
"好像……去年吧,还是前年?我不太清楚。"男人挠了挠头,"反正那片现在改成商业区了,全是写字楼和商场。"
林秀兰不说话了。她站在那里,像是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她的眼睛望着远方,但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微微向下撇着,那是她在极力压抑某种情绪时的表情。
"阿姨,您……您没事吧?"男人有些慌了,伸手想扶她,但被她躲开了。
"我没事。"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那……那您知道,原来在那个厂打工的人,都去哪儿了吗?"
男人摇摇头:"这我哪儿知道啊。深圳这么大,人来人去的,今天来明天走,谁知道去哪儿了。"
林秀兰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胶鞋上沾满了泥点和灰尘,鞋头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这双鞋是她在镇上买的,花了十五块钱,她穿了三年。她本来打算到了深圳,给建国买双新鞋,然后把自己这双旧的扔掉。但现在,她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建国,不知道还有没有给他买鞋的机会。
"阿姨,"男人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要不……我先送您去华强那边看看?虽然厂子没了,但也许还有认识的人?"
林秀兰抬起头,看着他。男人的脸上依然带着那种职业化的笑容,但此刻,那笑容里多了一丝真诚,一丝同情。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在阳光下显得很温和,像是一杯温热的茶。
"好。"她点点头,"多少钱?"
"不贵,起步价就行,十块。"男人说着,帮她拉开了车门。
林秀兰坐进车里,把布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叉放在布包上。她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即使在这样的境地里,她也不愿意放松自己。
车子启动了,汇入车流。林秀兰望着窗外的风景,高楼大厦像电影快放一样从眼前掠过。她看见巨大的广告牌上印着穿着暴露的女人,看见商场门口排着长队的年轻人,看见路边摊贩卖着她叫不出名字的食物。这一切都让她感到陌生,感到不安,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想起渡口镇,想起那个灰蒙蒙的小镇,想起老渡口的铁皮船,想起老周划橹时弯曲的背影。那时候的日子很苦,但很踏实。她知道每天该干什么,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而现在,她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四面都是高墙,她找不到出口。
"阿姨,到了。"男人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她抬起头,看见窗外是一片繁华的街区。高楼大厦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街道上车水马龙,人行道上挤满了穿着时髦的年轻人。她看不见任何工厂的踪影,只有一家家商铺、餐厅、咖啡馆,门口站着穿着制服的迎宾员,脸上带着标准化的笑容。
"就是这里,"男人指着窗外,"以前华强电子厂就在这儿,现在改成商业区了。"
林秀兰下了车,站在路边,茫然四顾。她的藏青色棉袄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一碗清水里。她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阳光太刺眼,而是因为绝望。
她该去哪儿?她该怎么找?深圳这么大,人这么多,她该从哪里开始?
她站在路边,像是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在风中摇摇欲坠。
二
林秀兰在华强商业区附近转了一整天。
她走进每一家店铺,询问每一个看起来像是打工的人,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林建国的人。她的描述很模糊:二十四岁,国字脸,浓眉,左眼下方有一颗小痣,笑起来嘴角往左边歪。
大多数人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有些人不耐烦地挥挥手,让她走开。还有些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中午的时候,她在路边买了一个馒头,坐在花坛边啃。馒头是冷的,硬邦邦的,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她的嘴唇干裂,渗出血丝,但她没有感觉。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建国。
下午,她走进了一家小餐馆。餐馆很小,只有几张油腻的桌子,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菜单,上面写着各种菜名和价格。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看电视。电视里播着一部香港电视剧,粤语对白,她一句也听不懂。
"老板娘,"林秀兰走过去,声音沙哑,"我想打听个人。"
老板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很圆,双下巴堆在领口处,眼睛被脸上的肉挤成两条细缝。她的头发烫成爆炸头,染成紫红色,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打听人?"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棉袄上停留了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鄙夷,"你谁啊?"
"我是……我是来找儿子的。"林秀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电报,"我儿子叫林建国,以前在华强电子厂打工。您……您听说过吗?"
老板娘接过电报,低头看了看,然后随手扔在柜台上。她的动作很粗鲁,像是对待一张废纸。
"华强电子厂?早倒闭了!"她的声音很尖,像是指甲刮过玻璃,"那边的人,走的走,散的散,谁知道去哪儿了!"
"那……那您知道,他们一般都去哪儿吗?"林秀兰不死心地问。
"去哪儿?"老板娘嗤笑一声,"深圳这么大,哪儿不能去?有的去了别的厂,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暧昧,"有的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谁知道呢。"
林秀兰的心猛地一紧。她抓住柜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不该去的地方?什么地方?"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她摆摆手:"我哪儿知道,我就是个开饭馆的。你要找人,去派出所问问吧。"
林秀兰点点头,转身走出餐馆。她的脚步有些踉跄,但她努力让自己走得稳一些。她不能倒下,她还没有找到建国,她不能倒下。
她问了路,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家派出所。派出所很小,藏在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牌子上的漆已经斑驳,"派出所"三个字只剩下"派"和"所",中间的"出"字完全脱落了。
她走进去,里面只有一个年轻的警察,正趴在桌子上打盹。他的帽子放在一边,露出乱糟糟的头发。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巴上冒着几颗青春痘,看起来二十出头,像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同志,"林秀兰敲了敲桌子,"我想报案。"
年轻警察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他的眼睛是单眼皮,睡眼惺忪的,眼角还挂着一颗眼屎。
"报案?报什么案?"他的声音很懒,带着一种刚睡醒的含糊。
"我儿子……我儿子失踪了。"林秀兰把电报递过去,声音有些发抖。
年轻警察接过电报,低头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他的眉毛很淡,皱起来的时候在眉心挤出几道浅浅的纹路。
"林建国?"他念出电报上的名字,"什么时候失踪的?"
"三个月……不,三个多月了。"林秀兰说,"他最后一份工作是在华强电子厂,但那个厂已经倒闭了。我……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年轻警察把电报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靠在椅背上。他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阿姨,"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深圳每天失踪的人多了去了,打工的、流浪的、被骗的……我们派出所就这么几个人,哪儿管得过来?"
林秀兰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样吧,"年轻警察看她脸色不好,语气软了一些,"您先回去,把您儿子的详细信息写下来,包括照片、身份证号、最后出现的地点,然后交给我们。我们会登记的,有消息了通知您。"
"那……那要等多久?"林秀兰问。
"这我哪儿知道?"年轻警察耸耸肩,"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
林秀兰明白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胶鞋上沾满了泥点和灰尘,鞋头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她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像是一股冰冷的潮水,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谢谢。"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她转身走出派出所,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站在巷子里,望着头顶一线灰蒙蒙的天空。两边的楼房很高,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窄窄的缝,像是一道伤疤。她想起渡口镇的天空,那么宽,那么蓝,白云像羊群一样在天上慢慢走。那时候她觉得天太小了,困住了她的梦想。现在她才知道,天太大了,大得让人害怕,大得让人找不到方向。
她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她的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寒意透过薄薄的棉袄渗进皮肤,但她感觉不到冷。她只是觉得累,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建国的样子。他五岁那年,坐在长途客车上,小手紧紧抓着窗框,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他十岁那年,第一次帮她背柴禾,小小的肩膀被压得弯弯的,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喊一声累。他十五岁那年,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回家,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嘴角歪向左边,露出那颗虎牙。
"妈,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他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那么清晰,那么真实。但当她睁开眼睛,周围只有冰冷的墙壁和灰蒙蒙的天空。
她的眼眶终于湿润了。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落在她的手背上,冰凉冰凉的。她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泪越擦越多,像是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哭泣。她的哭声被淹没在城市的喧嚣里,像是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哭了很久,久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巷子里亮起了昏黄的路灯。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被冷风一吹,皮肤紧绷绷的,像是戴了一张僵硬的面具。
她深吸一口气,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然后站起身。她的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她扶住墙壁,缓了缓,才站稳。
她不能倒下。她还没有找到建国,她不能倒下。
她整理了一下棉袄,把布包抱紧,然后走出巷子,汇入人流。她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
她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很艰难。但她不会放弃。因为那是她的儿子,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是她无论走多远,最后都要回去的根。
三
林秀兰在深圳的街头流浪了三天。
白天,她四处打听建国的下落,走进每一家工厂、每一家餐馆、每一个工地,询问每一个可能认识他的人。晚上,她蜷缩在桥洞下、公园长椅上、或者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里,用棉袄裹紧自己,抵御深夜的寒意。
她的钱越来越少。布包里的三百多块钱,买车票花了一百多,在深圳的三天里,吃饭、住宿(她住过一晚最便宜的招待所,二十块钱,房间里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散发着霉味的被子)、坐车,又花了一百多。现在,她只剩下不到一百块钱了。
她不敢再住招待所了。她开始在桥洞下过夜。桥洞下很潮湿,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散发着一股腥臭的气味。她找了一些报纸铺在地上,然后躺在上面,把棉袄裹紧,双手抱在胸前,像是一只蜷缩的虾米。
夜里很冷,风从桥洞的一头灌进来,从另一头出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野兽的哀鸣。她睡不着,或者说,她不敢睡。她怕睡着了,包里的钱就没了。她怕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睁着眼睛,望着桥洞顶部的混凝土结构。混凝土上布满了裂缝,裂缝里渗出水珠,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她数着那些水珠,一颗,两颗,三颗……数到一百的时候,天就亮了。
天亮的时候,她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把报纸叠好塞进布包,然后走出桥洞,继续寻找。
第四天,她来到了一个建筑工地。
工地很大,围墙里面是高耸的塔吊和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脚手架上爬来爬去。围墙外面是一条泥泞的小路,路边堆满了建筑垃圾和生锈的钢管。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灰和汗水的气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林秀兰站在围墙外面,望着里面的工地。她的棉袄上沾满了泥点和灰尘,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有几道被树枝划伤的痕迹。她的嘴唇干裂,渗出血丝,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像是一个被生活榨干了所有水分的干尸。
"喂!干什么的?"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林秀兰转过身,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朝她走来。他穿着一件黄色的安全背心,背心下面是一件沾满水泥灰的T恤,T恤的领口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黝黑的胸膛。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红色的安全帽,安全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的脸很黑,被太阳晒得像是一块炭,只有眼睛是白的,在黑色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
"我……我想打听个人。"林秀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打听人?"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眉头皱了起来。他的眉毛很浓,皱起来的时候在眉心挤出两道深深的纹路,像是一个"川"字。
"你是哪儿来的?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他的语气里带着警惕。
"我……我从渡口镇来,"林秀兰说,"找我儿子。他叫林建国,以前在华强电子厂打工。您……您听说过吗?"
男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林秀兰的眼睛。她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林建国?"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有些发虚。他的目光移向别处,不敢与她对视。
"您认识他?"林秀兰往前跨了一步,抓住男人的胳膊。她的手很瘦,指关节突出,像是一双鸡爪,但此刻却像铁钳一样紧紧箍住男人的胳膊。
"我……"男人想挣脱,但挣不开。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镇定下来,"我不认识。你……你找别人问吧。"
他说着,用力一甩胳膊,挣脱了林秀兰的手,转身朝工地里走去。他的步子很快,几乎是跑着的,黄色的安全背心在脚手架之间一闪,就消失不见了。
林秀兰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确定,那个男人认识建国,至少听说过他。他的眼神,他的表情,他听到"林建国"三个字时的反应,都说明了这一点。
但他为什么不说?他在隐瞒什么?
林秀兰的心沉了下去。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但她不敢去想。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然后朝工地里走去。
"喂!你不能进去!"门口的门卫拦住她,"工地重地,闲人免进!"
"我要找人!"林秀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执拗。
"找什么人?这里没有什么林建国!"门卫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走,不然我叫人了!"
林秀兰还想说什么,但门卫已经拿起了对讲机。她只好转身离开,但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她走到围墙拐角处,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她的头很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的胃也很痛,已经两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了,胃里空空的,像是一个无底洞。她的身体在抗议,在呐喊,在要求她停下来休息。但她不能停。她还没有找到建国,她不能停。
她靠在墙上,缓了缓,然后睁开眼睛,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战士。
四
第五天,林秀兰遇到了一个老人。
那是在一个菜市场里。菜市场很大,摊位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水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鱼腥、肉腥、蔬菜的清香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味,混合在一起,像是一锅煮过头的杂烩汤。
林秀兰在菜市场里转悠,希望能找到一些吃的。她已经两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胃里空得发慌。她在一个卖剩菜的摊位前停下来,看着那些发黄发蔫的叶子菜,咽了咽口水。
"大姐,买点菜?"
摊主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胖胖的,脸上堆着笑容。她的手上沾着泥土,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
林秀兰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块钱。她摇摇头,转身想走。
"等等,"摊主叫住她,从摊位下面捡出几个还算完好的西红柿,"这几个不要了,你拿去吧。"
林秀兰愣住了。她看着摊主手里的西红柿,红彤彤的,虽然有些软了,但看起来还能吃。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忍住了眼泪。
"谢谢。"她接过西红柿,声音有些发抖。
她走到菜市场的一个角落里,蹲下来,狼吞虎咽地吃着一个西红柿。西红柿的汁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滴在她的棉袄上,染出一片暗红色的污渍。她顾不上擦,只是大口大口地吃着,像是一头饥饿的野兽。
"慢点吃,别噎着。"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林秀兰抬起头,看见一个老人正站在她面前。他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露出光亮的头顶。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是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但他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清明。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中山装的领口磨破了,袖口也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他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枣木做的,被手汗浸得发黑发亮。
"大爷……"林秀兰站起身,有些尴尬地擦了擦嘴角的汁水。
"坐,坐。"老人摆摆手,在她身边的一个水泥墩子上坐下。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怕摔着。他坐下后,把拐杖靠在腿上,双手交叉放在拐杖顶端,望着林秀兰。
"从外地来的?"他问,声音很温和,像是一杯温热的茶。
"嗯。"林秀兰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她的坐姿很端正,即使在这样的境地里,她也不愿意放松自己。
"来找人?"
"找我儿子。"
"儿子?"
"嗯。他叫林建国,以前在华强电子厂打工。三个月前失踪了,我……我来找他。"林秀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的眼睛望着前方,眼神有些恍惚。
老人沉默了。他望着林秀兰,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怜悯,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华强电子厂……"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那个厂,我知道。去年倒闭的,老板卷钱跑了,欠了工人好几个月工资。"
"您知道?"林秀兰猛地转过头,眼睛亮了起来,像是一盏突然被点亮的灯,"那您知道,厂里的工人都去哪儿了吗?"
老人摇摇头:"大部分散了,有的去了别的厂,有的回了老家。但也有几个……"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黯淡,"有几个,走了歪路。"
"歪路?"林秀兰的心猛地一紧,"什么歪路?"
老人没有回答。他望着远方,眼神变得有些恍惚,像是在回忆一段不愿触及的往事。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微微向下撇着,那是他在极力压抑某种情绪时的表情。
"大爷,"林秀兰抓住他的手,她的手很瘦,指关节突出,像是一双鸡爪,但此刻却像铁钳一样紧紧箍住老人的手,"您告诉我,求您告诉我!我儿子他……他到底怎么了?"
老人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那是一种从内心深处传来的恐惧和绝望。
"大姐,"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不,"林秀兰摇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必须知道。他是我的儿子,我必须知道!"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老人的手背上,冰凉冰凉的。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哭泣。
老人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怜悯。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手掌擦了擦她的眼泪。他的手掌很干,像是一张砂纸,擦过她的脸颊时带来一阵刺痛。
"好吧,"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我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不管听到什么,都要坚强。"
林秀兰点点头,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眼泪。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只兔子,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屈的光芒,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老人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华强电子厂倒闭后,有几个工人没拿到工资,走投无路,就……就加入了一个传销组织。"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事,"那个组织,打着'快速致富'的旗号,骗了很多打工的人。他们把人关起来,没收身份证和手机,逼着他们拉人头、骗钱。如果不从,就……"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摇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痛惜。
林秀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她扶住水泥墩子,才勉强站稳。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儿子……"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他在那个组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