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1)
书名:《人间烟火录》短篇小说合集 作者:地瓜粉合集 本章字数:9769字 发布时间:2026-04-30

《渡口》

第一章:归途

一九九八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一月的渡口镇已经飘起了细碎的雪,像谁把盐罐子打翻在了灰蒙蒙的天幕上。镇子东头的老渡口码头,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桩斜插在浑浊的江水里,桩身上"禁止靠泊"四个红漆大字早已斑驳,只剩下"禁"字的上半部分还倔强地红着。

江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的对岸隐没在灰白色的混沌里,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汽笛,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叹息。

林秀兰站在码头的石阶上,双手拢在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袄袖子里。她今年四十七岁,鬓角已经花白了大半,用一根黑色的塑料发卡别在耳后。她的脸是标准的瓜子脸,年轻时想必是好看的,只是如今颧骨有些突出,眼窝深陷,两颊的皮肤松弛下来,像被揉皱后又勉强展平的纸。她的嘴唇很薄,常年干燥,此刻正微微抿着,露出一道细如刀刻的纹路。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裤,裤脚塞在一双黑色的胶鞋里,鞋面上沾着泥点和已经干硬的草屑。她的站姿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这是三十年教师生涯留给她的印记——即使现在已经没人需要她站讲台了。

"秀兰姐!"

一个粗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秀兰转过身,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从镇子方向快步走来。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旧大衣,领子竖着,下巴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被寒风吹得通红的眼睛和一个大红鼻子。他的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在石阶边缘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老周。"林秀兰微微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此刻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浑浊,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雾。

老周走到她身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有点火。他的手指粗短,指关节粗大变形,那是常年在江上摆渡摇橹落下的毛病。他看了林秀兰一眼,又把烟塞回兜里,叹了口气:"还在等?"

"嗯。"林秀兰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江面。她的睫毛上沾了几粒细小的雪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这都第几天了?"老周问。

"十七天。"林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她的右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棉袄的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从鼻孔里呼出一团白气。他转身朝江边走去,那里停着一艘铁皮小船,船身漆成暗红色,船头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他跳上船,船身晃了晃,发出"嘎吱"一声闷响。

"秀兰姐,上来暖和暖和吧,外头冷。"

林秀兰摇摇头:"我再站会儿。"

老周不再劝,从船舱里拎出一个铁皮炉子,往里面添了几块木炭,又拿起一把蒲扇扇了扇。火苗"呼"地窜起来,在灰蒙蒙的江面上映出一小片橘红色的光。

林秀兰望着那团火光,眼神有些恍惚。

她想起三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她第一次站在这个码头上。那时候她十七岁,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辫梢系着红色的头绳,穿着母亲新做的碎花棉袄,脸蛋被江风吹得红扑扑的。她手里攥着一张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那是她改变命运的船票。

那时候的老渡口还没有这艘铁皮船,只有几艘木划子,船夫们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在江面上像黑色的剪影一样来回穿梭。江面上没有雾,对岸的青山清晰可见,山腰上飘着几缕炊烟,像是谁随手画上去的。

她记得那天江面上有薄薄的冰碴,木划子划过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她坐在船头,双手紧紧抓着船舷,心跳得厉害。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她要去师范学校了,她要当先生了,她再也不要像母亲那样,一辈子困在这个渡口镇上,面朝黄土背朝天。

"秀兰姐!"

老周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回来。她眨了眨眼,发现雪下大了,雪花像棉絮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她的鼻尖冻得通红,但她似乎感觉不到冷。

"秀兰姐,上来吧,雪大了。"老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林秀兰终于动了。她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石阶。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着什么。走到船边,她扶着船舷,小心翼翼地跨了上去。船身晃了晃,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老周的胳膊。

老周的胳膊很粗,隔着厚厚的棉衣也能感觉到肌肉的硬度。他扶着她站稳,然后松开手,从船舱里拖出一条长凳,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坐。"

林秀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她望着江面,雪花落在水面上,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秀兰姐,"老周坐在她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你是不是还在怪建国?"

林秀兰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江面和天空融成了一片灰白,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老周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大前门",这次真的点上了。他深吸一口,吐出一团浓重的白烟,白烟很快被风雪撕碎,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建国他……他也有他的难处。"老周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深圳那边……机会多,他……"

"我知道。"林秀兰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又抿成一条直线。她的眼睛依然望着远方,但眼眶有些发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老周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抽着烟。烟头的火光在风雪中忽明忽暗,像一只不安分的萤火虫。

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木炭在炉子里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和江水流动的低沉呜咽。

林秀兰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三个月前,也是在这个渡口。她送儿子建国上船,去深圳打工。建国穿着一件她亲手织的灰色毛衣,外面套着一件从镇子上买的黑色夹克。他二十四岁,个子很高,肩膀宽阔,但背有些微微的驼——那是从小背柴禾背出来的。他的脸是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左边歪,露出左边的一颗虎牙。

"妈,你别送了,外头冷。"建国说,伸手想把她往回推。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指节处有几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小时候砍柴留下的。

"我再送送你。"林秀兰说,把手里一个布包塞进他怀里。布包里是她攒了半年的鸡蛋,还有二十块钱,用一块蓝格子手帕包着。

"妈,鸡蛋你留着吃,我在外面能挣到钱。"建国想把布包推回来,但林秀兰的手劲很大,他推不动。

"拿着。"林秀兰的声音不容置疑。她的眉毛微微皱起,眉心挤出几道浅浅的纹路。她的眼睛盯着儿子的脸,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脑子里。

建国最终收下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很快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妈,等我挣到钱,就接你去深圳住大房子。"

"好。"林秀兰点点头,嘴角也露出一个笑容。但她的笑容很淡,淡得像江面上的雾气,风一吹就散了。

船开了。建国站在船头,朝她挥手。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江面的雾气里。

林秀兰站在码头上,一直站到船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走得很稳,但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儿子。

三个月来,她只收到过两封信。第一封信是建国到深圳后写的,说他在一家电子厂找到了工作,包吃住,一个月能挣三百多块。信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

第二封信是一个月前收到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建国说电子厂倒闭了,他在找新工作,让她不要担心。信的末尾,他画了一个笑脸,笑脸画得很丑,嘴角歪向左边,像他的笑容。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十七天前,镇上的邮递员老赵告诉她,深圳那边来了一封电报,是打到镇政府的。她跑去问,镇政府的干事说电报上只有几个字:"林建国失踪,请家属速来。"

她当场就懵了。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她只记得那天太阳很大,晒得她头晕目眩。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路上有人跟她打招呼,她听见了,但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机械地点点头。

回到家,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椅子是木头做的,很硬,坐久了屁股发麻,但她感觉不到。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墙上的挂钟,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的心上。

傍晚的时候,邻居王婶来敲门,问她怎么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她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是有一团棉花塞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王婶吓坏了,连声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地说:"没事,建国……建国去深圳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电报的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该跟谁说。她只是每天早早地来到渡口,站在码头上,望着江面,等着。等什么,她也不知道。也许是等一艘船,也许是等一个人,也许是等一个她不敢面对的答案。

"秀兰姐,"老周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要不……我明天陪你去一趟深圳?"

林秀兰睁开眼睛,看着老周。老周的脸被炉火映得红彤彤的,眼睛里的红血丝更明显了。他的嘴唇干裂,上面沾着烟灰,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不用。"林秀兰摇摇头,"我自己去。"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林秀兰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站起身,拍了拍棉袄上的雪花,"老周,送我过江吧,我去县城买车票。"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

他站起身,走到船尾,解开缆绳。缆绳是麻绳编的,被江水泡得发黑发硬,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搓了搓,缆绳上的冰碴簌簌地往下掉。

"秀兰姐,坐稳了。"

老周拿起橹,插进水里。橹是枣木做的,被江水泡得发黑发亮,握把处磨得光滑。他双手握住橹柄,身体微微前倾,双脚分开站稳,然后用力一推。

船身晃了晃,缓缓离开岸边。江水被橹划开,发出"哗啦"一声轻响,在船尾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

林秀兰坐在船头,双手扶着船舷,望着越来越近的对岸。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不去拂,任由它们堆积。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但她的心里,却像这江面一样,翻涌着看不见的暗流。

县城的汽车站很小,只有一排低矮的平房,墙上刷着白灰,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块。站门口停着几辆破旧的长途客车,车身上漆着"渡口—省城"的字样,油漆已经斑驳,"渡"字的"氵"旁完全脱落,只剩下一个"度"字孤零零地挂着。

林秀兰站在售票窗口前,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是蓝格子布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上面打着一个整齐的结。她解开结,里面是一叠钞票,用一根橡皮筋捆着。她数了数,抽出几张,递给窗口里的售票员。

"一张去深圳的票。"

售票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烫着一头时下流行的波浪卷,嘴唇涂着鲜红的口红。她接过钱,在手指上蘸了蘸唾沫,一张一张地数,动作熟练而机械。她的指甲上涂着粉色的指甲油,有几处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泛黄的指甲。

"三百二。"她说,把车票和找零一起推出来。

林秀兰接过车票,低头看了看。车票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黑色的字,字迹有些模糊,"深圳"两个字被手汗洇得有些发花。她把车票仔细地折好,放进布包里,又把布包塞进内袋,用手按了按,确认放稳妥了。

她走出售票厅,在站门口的石阶上坐下。石阶是水泥的,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缝隙里嵌着黑色的污垢。她坐的地方正好有一小片阳光,从两栋楼房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的膝盖上,暖洋洋的。

她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是早上出门前蒸的玉米面饼子,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饼子很干,嚼起来像嚼沙子,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阿姨,您去哪儿啊?"

一个声音在她身边响起。林秀兰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人正站在她面前。他二十来岁,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皮夹克是仿皮的,领子竖着,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花格子衬衫。他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用摩丝固定成一个三七分的造型,几缕刘海垂在额前。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此刻正带着一种讨好的笑容看着她。

他的笑容让林秀兰感到有些不舒服。那笑容太热情了,热情得有些虚假,像是贴上去的面具。但她还是礼貌地回答:"去深圳。"

"哟,巧了!"年轻人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我也去深圳!阿姨,咱们同路啊!"

他在她身边坐下,挨得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香水味和烟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那气味很冲,让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阿姨,您是去深圳探亲还是打工啊?"年轻人问,从皮夹克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她。

林秀兰摆摆手:"不抽。我去找我儿子。"

"找儿子?"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亮,"您儿子在深圳做什么啊?"

"打工。"

"打工好啊,深圳机会多,遍地是黄金!"年轻人把烟叼在自己嘴上,掏出打火机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阿姨,我跟您说,我在深圳有个表哥,做服装批发的,一年能挣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林秀兰面前晃了晃。

林秀兰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啃她的饼子。她对年轻人的话不感兴趣,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建国。建国现在在哪里?他还好吗?他有没有找到新工作?他有没有吃饱穿暖?

"阿姨,您儿子在哪个区啊?深圳可大了,分好几个区呢,福田、罗湖、南山……"年轻人还在喋喋不休。

林秀兰抬起头,看着他:"我不知道。"

"不知道?"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没事,到了深圳我帮您打听打听。我在那边熟,三教九流的朋友多的是。"

林秀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不喜欢这个年轻人,但她现在需要任何可能帮助她找到儿子的线索。她的内心在挣扎,一方面她本能地不信任这个过于热情的陌生人,另一方面她又抱着一丝侥幸——万一他真的认识建国呢?万一他真的能找到建国呢?

"阿姨,您带了多少路费啊?"年轻人突然问,眼睛不经意地扫过她的胸口——那里鼓鼓的,是内袋里装着布包的形状。

林秀兰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胸口。她的动作很快,但年轻人还是看见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但林秀兰捕捉到了。那是一丝贪婪,像饿狼看见猎物时眼睛里的绿光。

她的心猛地一紧,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淡淡地说:"没多少,够买车票就行。"

"哦,哦。"年轻人点点头,不再追问。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阿姨,我去上个厕所,您帮我看着点包啊。"

他指了指放在石阶上的一个黑色旅行包,然后转身朝车站后面的公共厕所走去。他的步子很快,皮夹克的后摆在风中晃了晃,像一只黑色的鸟。

林秀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低下头,继续啃她的饼子。但她的心思已经不在饼子上了。她的手依然捂着胸口,那里,布包里的钱是她全部的家当。三百二十块钱的车票,加上剩下的八十多块,一共不到四百块钱。那是她攒了半年的积蓄,是她去深圳找儿子的全部依靠。

她想起临走前,她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到这么点钱。她的工资早就停了——学校三年前就撤并了,她这个民办教师被"优化"掉了,每个月只有几十块钱的补助。她平时靠种点地、养几只鸡维持生计,能攒下这点钱已经是极限了。

她把钱缝在棉袄的内袋里,用针线密密地缝了好几道,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她本来想把布包缝在更隐蔽的地方,但时间来不及了,她怕误了车。

"阿姨!"

那个年轻人回来了,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但笑容里多了一丝急切。他在她身边坐下,挨得更近了,近得他的胳膊肘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

"阿姨,我跟您说个事。"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我刚才在厕所里碰到一个朋友,他说今天去深圳的车票卖完了,最后一班已经走了。"

林秀兰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车票,粉红色的票面上"深圳"两个字依然模糊地印在那里。

"不可能,"她说,"我刚买到票。"

"哎呀,阿姨,您不懂!"年轻人摆摆手,一脸"您太天真了"的表情,"现在春运,车票紧张,很多票都是假的!您这票……"他伸手想拿过车票看看,但林秀兰把手缩了回去。

"我的票是真的。"她的声音冷了下来,眼神也变得警惕。她把车票塞回内袋,手依然捂着那里。

年轻人的手停在半空中,尴尬地收了回去。他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自然:"阿姨,您别不信我,我真的是为您好。这样吧,我认识一个跑长途的司机,他今天正好去深圳,还有最后一个座位。您要是信得过我,我把您介绍给他,保证比坐大巴舒服,还快!"

林秀兰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清澈得能照见人影。她盯着年轻人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年轻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镇定下来。他迎上她的目光,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但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那是一个人在紧张时不自觉的微表情。

林秀兰看出来了。她的心沉了下去。她虽然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但她不傻。她在讲台上站了三十年,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撒谎的、作弊的、偷东西的……她一眼就能看穿。这个年轻人,在骗她。

"不用了,"她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坐大巴就行。"

她转身朝候车室走去,脚步很快,但没有跑。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防备着什么。

"阿姨!阿姨!"年轻人在后面喊,但她没有回头。

她走进候车室,在角落里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候车室里人不多,几个农民模样的人蹲在地上抽烟,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在哄孩子睡觉,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在看报纸。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馊味,混合在一起,让人有些作呕。

林秀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的手依然捂着胸口,那里,布包里的钱还在,硬硬的,硌着她的胸口,让她感到一丝安心。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建国的样子。

建国小时候很乖,不爱说话,但眼睛很亮。他五岁那年,她第一次带他来县城,他坐在长途客车上,小手紧紧抓着窗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的风景。当客车驶过一座大桥时,他突然转过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妈,桥下面是什么?"

"是河。"她说。

"河下面呢?"

"河下面是……是土地。"

"土地下面呢?"

她被他问住了,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土地下面啊,是根。树的根,草的根,还有……"她顿了顿,"还有我们家的根。"

"根是什么?"建国歪着头问。

"根就是……"她想了想,"根就是你无论走多远,最后都要回来的地方。"

建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把脸转向窗外。

那时候的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她的儿子会走得那么远,远到她找不到他,远到他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她睁开眼睛,望着候车室墙上的挂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催促她。

她想起临走前,她去了一趟学校——不,现在已经不是学校了,那排土坯房三年前就被推平了,原地盖起了一栋两层的小楼,是镇上的农技站。她站在小楼前,站了很久。她想起她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样子,十七岁,穿着母亲做的碎花棉袄,手里攥着一根粉笔,手心全是汗。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语文老师,我叫林秀兰。"

那是她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台下坐着二十多个孩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七八岁,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在这个讲台上站了三十年。三十年里,她教过的学生成百上千,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去了城里打工,有的留在了镇上,像她一样,过着平凡而琐碎的日子。她记得每一个学生的名字,记得他们的笑容,记得他们作业本上的字迹。她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孩子,甚至比对自己的儿子还要用心——因为她总觉得,建国是她的,而这些孩子,是她从命运手里"抢"来的。

她付出了那么多,可最后,她得到了什么?

学校撤并了,她"被优化"了。没有补偿,没有安置,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感谢林秀兰同志为教育事业做出的贡献"。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抽屉的最底层,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她的儿子去了深圳,三个月没有消息,最后等来一封电报:"失踪"。

她的老伴走得早,十年前就因肺癌去世了。临走前,他拉着她的手,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的眼睛望着她,里面有不甘,有愧疚,还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她守了他三个月,端屎端尿,喂饭喂药,最后看着他闭上眼睛。她没有哭,只是在他坟前站了一整夜,直到露水打湿了她的头发。

现在,她只剩下建国了。如果建国也……

她不敢往下想。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胸口的布包,指节泛白。

"去深圳的旅客请注意,去深圳的旅客请注意,K128次列车即将发车,请持票旅客到二号检票口检票上车……"

广播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林秀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检票口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微微绷着,像是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

她知道,前方等待她的,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绝望。但无论如何,她必须去。因为那是她的儿子,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是她无论走多远,最后都要回去的根。

火车是绿皮车,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里、连接处、甚至厕所门口,都站满了背着大包小包的农民工。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泡面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腐味,混合在一起,像是一锅煮过头的杂烩汤。

林秀兰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位置。她把随身带的布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叉放在布包上,眼睛望着窗外。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后退,先是灰蒙蒙的城镇,然后是连绵的田野,田野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枯黄的秸秆茬子,像是谁剃了一个难看的头。

她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西装的肩膀处垫着厚厚的垫肩,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倒三角。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发蜡固定成一个背头的造型,露出宽阔而油亮的额头。他的脸很圆,双下巴堆在领口处,像是一个发酵过度的面团。他的眼睛很小,眯成一条缝,但偶尔睁开的时候,里面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来岁,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羽绒服的帽子上缀着一圈白色的毛领,衬得她的脸很小很白。她的头发染成金黄色,烫成大波浪卷,披散在肩膀上。她的眼睛很大,化了浓浓的眼影,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忽闪忽闪的。她的嘴唇涂着鲜红的口红,像是一颗熟透的樱桃。

他们是一起的。从上车开始,中年男人就一直在跟年轻女人说话,声音很大,旁若无人。

"……我跟你说,这次去深圳,咱们一定要拿下那个单子!那个香港老板,我打听过了,最喜欢去夜总会,到时候你……"中年男人凑到年轻女人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年轻女人"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羽绒服上的毛领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林秀兰皱了皱眉,把目光移向窗外。她不喜欢这两个人,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把布包抱得更紧了一些,身体微微侧向窗边,用沉默表达她的疏离。

"大姐,去哪儿啊?"中年男人突然跟她搭话,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自来熟的热情。

林秀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深圳。"

"哟,巧了!我们也是去深圳!"中年男人一拍大腿,脸上的肥肉随着动作颤了颤,"大姐,您是去探亲还是打工啊?"

"找我儿子。"林秀兰说,声音很淡。

"找儿子?"中年男人的眼睛亮了亮,"您儿子在深圳做什么?"

"打工。"

"打工好啊!"中年男人竖起大拇指,"深圳遍地是黄金,只要肯吃苦,一定能挣到钱!我跟你说,我在深圳做了十年生意,从摆地摊到开公司,现在手下有二十多号人呢!"

他说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秀兰。名片是烫金的,上面印着"深圳市华强电子有限公司 总经理 王德发",下面还有一串电话号码和地址。

林秀兰接过名片,低头看了看,然后折好,放进布包里。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大姐,您儿子在哪个区啊?说不定我认识呢!"王德发凑过来,身上散发出一股浓重的古龙水味,那气味很冲,让林秀兰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我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王德发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没事,到了深圳我帮您打听打听。我在那边人头熟,三教九流的朋友多的是!"

这句话,和那个在汽车站遇到的年轻人说的一模一样。林秀兰的心里警铃大作,但她的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淡淡地说:"谢谢,不用了。"

王德发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自然。他转过身,继续跟旁边的年轻女人说话,声音比之前更大了,像是在故意炫耀什么。

林秀兰闭上眼睛,假装睡觉。但她睡不着。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每一次颠簸都让她的身体微微晃动。她的头靠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玻璃上的寒气透过头发渗进头皮,让她感到一阵刺痛。

她想起建国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她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的卫生院。那是冬天,天上飘着雪,山路很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建国的脸贴在她背上,滚烫滚烫的,像是一块烧红的炭。他的呼吸很急促,偶尔发出一两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