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光下,那四个纸人轿夫并排站着。三个是旧的,水渍斑驳;一个是新的,白得刺眼。他们的脸都朝着门口,空白的眼眶……
好像都在看她。
林晚被安排住在爷爷以前的房间。老式雕花床,挂着的蚊帐发黄,有一股陈年的樟木味。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纸人空白的眼眶。
窗外风声渐紧,吹得竹林哗啦作响,像很多人在窃窃私语。
凌晨两点多,她迷迷糊糊刚要睡着,突然听到一阵声音——
“嗒、嗒、嗒……”
像是竹竿敲击青石板。
声音很轻,但很有节奏,从远及近,好像……是从后院方向传来的。
林晚猛地坐起,屏住呼吸听。声音停了。她松口气,刚要躺下——
“嗒、嗒、嗒……”
又响了!这次更近了,好像已经走到她窗外的院子里。
她蹑手蹑脚下床,凑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院子里月光惨白,竹影摇曳。什么都没有。
正要转身,眼角余光瞥见西厢房的方向——门好像开了一条缝。
不对啊,晚上她亲眼看见三叔公锁的门,钥匙哗啦响,她还帮忙打了手电。
“嗒、嗒、嗒……”
声音又响了!这次清晰得就像在窗根底下!
林晚头皮发麻,心脏狂跳。她咬咬牙,轻轻推开房门。老宅的堂屋一片漆黑,只有祖宗牌位前的长明灯一点豆大的光,晃晃悠悠。
她摸到手电,光柱切开黑暗,照向后院门。
门闩得好好的。
“呼……”她刚松口气,突然,手电光扫过地面——
湿的脚印。
一串脚印,从后院门一直延伸到……西厢房门口。脚印很怪,前深后浅,像是踮着脚走路的。而且每个脚印旁边,还有两个小圆点,像是……竹竿戳出来的。
林晚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她跟着脚印,一步一步挪到西厢房门口。门果然开了条缝,里面漆黑一片。
“有人吗?”她小声问。
没有回答。
她推开门,手电光照进去——西厢房里堆满了旧家具,盖着白布,像一个个蹲着的人。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脚印到这儿就断了。
她正要退出去,手电光突然扫到角落一个东西——是个旧衣柜,雕花门半开着。里面好像挂着什么。
白布?
不对,是衣服。
林晚走近两步,手电光照清——是一件民国时期的长衫,灰蓝色,洗得发白,挂在衣架上。长衫下摆,还在滴水。
滴答、滴答。
水珠落在地面的灰尘上,晕开一个个深色圆点。
长衫是湿的。
她猛地后退,转身想跑,脚下一绊,差点摔倒。手电筒脱手飞出,咕噜噜滚到墙边,光柱乱晃——
照出了墙上的影子。
不止她一个人的影子。
她身后,还有一个瘦长的影子,踮着脚,头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影子手里,好像还握着根……竹竿?
林晚不敢回头。她能感觉到,有冰冷的气息喷在她后颈上。
“你……”一个干涩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她耳朵响起,“看见我的轿夫了吗?”
林晚是尖叫着冲出西厢房的。
她跌跌撞撞跑回堂屋,把能开的灯全打开了,然后蜷在太师椅上,裹着毯子发抖。一直到天蒙蒙亮,鸡叫了,她才敢稍微放松。
早上,三叔公见她脸色惨白,吓了一跳:“晚丫头,你这是咋了?”
“西厢房……西厢房有东西!”她语无伦次地把昨晚的事说了。
三叔公听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长叹一声:“是守义太公。他在找那个丢了的轿夫。”
“可轿夫是纸扎的,怎么会丢?又怎么会……会动?”
“纸人点了睛,接了活人的念,就不是纸人了。”三叔公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你大伯取祭品那天,是不是在路上跟谁说过话?或者……心里闪过什么不该想的念头?”
林晚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我问问堂哥,那天他陪大伯去的。”
电话接通,堂哥林强声音沙哑,显然也没睡好:“小晚啊……是,那天是我开车。路上是出了点怪事。”
“什么怪事?”
“我们去取货的时候,纸扎铺老刘头不在,是他孙子看的店。那小子毛手毛脚的,搬轿子的时候,把一个纸人轿夫的手臂扯裂了道口子。我爸当时就急了,说了他几句。”林强顿了顿,“回来的路上,我爸一直闷闷不乐,我为了缓和气氛,就说了句玩笑话……”
“你说什么了?”
“我说……我说这纸人坏了也好,少一个轿夫,太公自己抬轿子,还能锻炼身体。”林强声音发虚,“我就随口一说……谁知道车就冲水库里了。”
林晚浑身发冷。
“少了一个抬轿的”——大伯昏迷前的话在耳边回响。
“那个坏了的纸人,捞上来了吗?”她问。
“捞上来了,但手臂裂了,湿透了,我就……我就顺手扔水库边的垃圾堆了。”林强越说声音越小,“我想着,反正老刘头会补做一个……”
“你扔了?”林晚几乎吼出来,“你把守义太公的轿夫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林强才嗫嚅道:“那现在……咋办?”
“找!”林晚挂断电话,对三叔公说,“得去把那个纸人找回来。少了一个,守义太公不肯走。”
水库边的垃圾堆放点是个小山包,各种生活垃圾、建筑废料堆成一片,苍蝇嗡嗡乱飞。林晚捂着鼻子,和林强用树枝翻找。
“都半个月了,早被收走烧了吧?”林强满头大汗。
“再找找。”林晚不放弃。她有种直觉,那个纸人还在。
果然,在垃圾堆最深处,一个破沙发后面,她看到了——纸人轿夫歪斜地靠着,半边身子被烂菜叶覆盖,左臂从肩膀处裂开,软软地垂着。脸上的妆容被水泡花了,红一块白一块,可那双眼睛……
眼睛是点过的。
漆黑的瞳孔,正对着林晚的方向。
“找到了!”她喊。
林强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眼睛……老刘头孙子点的?他疯了吗?没烧的纸人不能点睛!”
两人小心翼翼地把纸人抬出来。说来也怪,纸人明明是纸扎的,可搬动时却沉得很,像里面灌了铅。
回到老宅,三叔公见到纸人,脸色大变:“这眼睛……这眼睛是谁点的?”
“可能是老刘头的孙子,那天他看店。”林晚说。
“胡闹!胡闹啊!”三叔公急得跺脚,“纸人点睛,魂就住进去了!这纸人现在不是纸人,是个有主儿的‘身子’!”
“那怎么办?”
“得把眼睛抹了。”三叔公拿来朱砂笔,“用这个,盖住它的眼睛。然后今晚烧祭的时候,一起烧了。记住,烧的时候要说:轿夫齐了,请您上路。”
他颤抖着,用朱砂笔在纸人眼睛上涂了两个红圈。纸人被涂的瞬间,林晚好像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寒衣节的夜幕降临得特别早。
祠堂前的空地上,八抬大轿和四个纸人轿夫已经摆好。新补的那个纸人,眼睛被朱砂覆盖,站在最左边。三叔公领着族里几个老人,摆上香案、供品,念念有词。
林晚作为主事,穿着爷爷留下的法衣——一件深蓝色的对襟长衫,站在最中间。她手里拿着一叠黄纸,按照爷爷录音里教的步骤,一步步来。
“跪——叩首——”
老人们齐刷刷跪下。林晚点燃黄纸,投入火盆。火焰蹿起,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献祭品——”
三叔公将纸轿、纸人依次挪到火堆旁。先烧纸钱元宝,再烧衣帽鞋袜,最后才是大件。这是规矩,让先人有了钱、穿了衣,才好坐车马上路。
轮到纸人轿夫了。
四个纸人被并排放在火堆边。三叔公拿起朱砂笔,挨个给纸人点睛——这是最后一步,点了睛,魂才能附上去抬轿。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笔尖落下,纸人空白的眼眶里多了两个黑点。明明是画上去的,可火光摇曳中,那眼睛好像会动,滴溜溜转。
轮到第四个——那个从垃圾堆捡回来的纸人。
三叔公的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他额头冒汗,手抖得厉害。
“三叔公?”林晚小声问。
“不对……”三叔公盯着纸人,“不对……这个纸人,已经有人了。”
“什么意思?”
“它眼睛里……住进去的不是守义太公的轿夫魂。”三叔公声音发颤,“是别的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平地而起,刮得火盆里的纸灰漫天飞舞。灯笼剧烈晃动,光线明灭。
“快!点睛!烧了它!”一个族老喊道。
三叔公一咬牙,笔尖落下——
“慢着!”
一个尖利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响起。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干瘦的老太太颤巍巍走过来,是村西头的赵神婆,九十多了,平时不出门。
“赵阿婆,您怎么来了?”三叔公赶紧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