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的厢房在院子的最深处,是一间不起眼的小屋。青砖灰瓦,门窗老旧,和整个破败的院子融为一体,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苏牧知道,这间屋子里的秘密,可能比他之前十年在清算司看到的所有东西加起来还要多。
他站在门前,没有敲门。
门自己开了。
白泽坐在屋内唯一的一张木椅上,面前摆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很短,火苗微弱,像是随时都会熄灭。他似乎一夜没睡,又似乎早已习惯了不眠。那双苍老的眼睛看着苏牧,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进来吧。”
苏牧走进屋子,带上门。屋子很小,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家具。但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星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星辰位置,每颗星旁边都有一行细小的标注。苏牧看了那幅星图一眼,认出了其中几个名字——那些都是天道银行历史上发生过重大违约事件的年份和涉事者。
“你一夜没睡。”白泽说。
“你不也一样。”
白泽没有接话,只是指了指桌对面的一个蒲团。苏牧在蒲团上坐下,将那枚残缺的玉简放在桌上,推到白泽面前。
“纪尘的报告。”
白泽没有看玉简,只是看着苏牧,沉默了很久。
“你从哪里拿到的?”
“冥府。”苏牧说,“一个判官给我的。他昨晚来了一趟清算司,被我撞见了。”
“冥府的判官。”白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们还是插手了。”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来?”
白泽没有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茶早已凉透了,但他还是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拖延时间。
“导师。”苏牧直视着他,“五年前,纪尘查到了什么?”
白泽放下茶杯,看着墙上那幅星图。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
“纪尘查到的,是三长老的‘资产池’。”
“资产池?”
“对。一个由因果监察司秘密运营的资产池,专门收购那些即将被天道银行列为不良资产的债务——以极低的价格从债权人手里买断债权,然后不等债务人翻身,就直接启动抹杀程序。”
苏牧的瞳孔微微收缩。
“抹杀之后呢?”
“抹杀之后,债务人的全部剩余资产——包括灵田、法器、功法、甚至他们的元神碎片——都会作为‘无主资产’被天道银行回收拍卖。而因果监察司因为持有债权,拥有优先收购权。他们低价买进债权,高价卖出资产,中间的差价,就是三长老的利润。”
白泽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但每一个字都让苏牧的心往下沉一分。
“纪尘发现了这个资产池的运作模式,还找到了至少二十六条被提前抹杀的债务人记录。他把这些记录整理成一份报告,准备提交给当时的司长。但报告没有交上去。”
“因为他死了。”苏牧说。
“对。”白泽闭上眼睛,“死因是丹田自爆。官方的结论是修炼失控,走火入魔。但那天晚上,他刚从我的屋里离开。”
苏牧沉默了。
“你告诉他了?”
“我只是提醒了他一句。”白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一股沉重的疲惫,“我告诉他,要小心三长老的人。但他太年轻,也太倔了。他说他不怕,说如果清算司连自己的清算员都保护不了,那这个系统就已经烂透了。然后他走了。第二天早上,他的尸体在档案室被发现。”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白泽苍老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苏牧看着那张脸,第一次觉得这位活了上万年的导师,并不是他想像中那个超然世外的旁观者。他也在后悔。他也在痛。
“所以你这些年,一直待在业力计算局,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
“因为我管不了。”白泽睁开眼睛,看着他,“你以为三长老的资产池只是他一个人的生意吗?不是。那个资产池的背后,是整个因果监察司,是六道盟在道庭内部的势力网络,甚至还有更高层的人在默许。纪尘想掀翻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一张覆盖了三界金融体系大半个世纪的网。”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苏牧问,“如果你知道这张网不可能被掀翻,为什么还要给我那本《天道财报》,为什么要收我这个徒弟?”
白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星图前,伸手摘下了最角落的一颗星。那颗星下面标着一行字:庚申年,秋,纪尘殉职。
他把那颗星握在手心,转过身,看着苏牧。
“因为我看到了一个可能。一个纪尘没有的机会。”
“什么机会?”
“你。”白泽说,“你的天赋不是强制清算。你的天赋,是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纪尘看见了资产池,但他只看见了账面上的东西。你不一样——你看见了那些被系统判定为‘不良’的人身上,那些被量化不了的价值。你帮李秀把故事变成资产,帮赵四把废地变成灵田,帮孟平把文字变成功德。这些事,纪尘做不了,我做不了,整个清算司都做不了。”
“但你能。”
苏牧没有说话。他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了怀里那枚玉牌——那枚刻着“三”字的玉牌。他知道白泽说的是真的。他的能力从来不仅仅是强制清算。他真正擅长的,是发现那些隐藏在系统看不见的角落里的价值。而这种能力,既是他的天赋,也是他的诅咒。
“三长老不会放过我。”苏牧说。
“他当然不会。”白泽重新坐下,“你赢了他的第一局,让他丢了面子。但更关键的,是你动了陈鹤鸣——陈鹤鸣不只是一个散修,他是三长老资产池里的一个关键节点。他手里的那块玉牌,是三长老用来操控二十七个子账户的母钥。你拿走了它,三长老的资产池就没办法继续运作。”
苏牧的手指在怀里握紧了那块玉牌。
“这块玉牌,到底是什么?”
白泽看了他一眼,缓缓说出几个字。
“因果监察司的万能签名章。持有这块玉牌,可以在天道银行的系统里,以因果监察司的名义发起清算申请。三长老用它来收购债权的速度,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快。”
苏牧抽出了那块玉牌。玉牌上那个“三”字,在油灯的光照下泛着幽暗的光芒。
“所以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对他发起清算。”
白泽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他看着苏牧,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某种复杂的情绪——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认可。
“你想好了?”
“没有。”苏牧说,“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对我发起清算。与其等他来,不如我先动手。”
“你不知道他有多少底牌。”
“我知道。他有大半个因果监察司,六道盟在道庭内部的势力,还有冥府那边可以调动的眼线。”苏牧把玉牌收回怀里,“但他有一个弱点。”
白泽没有说话。
“他做的所有事,都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没人能看穿他的账本。纪尘看穿了,被杀了。我是第二个。但和纪尘不一样,我手里有这块玉牌。”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着白泽。
“导师,如果这堵墙一定要拆,那就从最顶上那块砖开始。”
白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万年来第一次出现的、带着某种奇特情感的微笑。
“学费还没交齐。”
“我知道。所以我会活着回来。”
苏牧推开门,走进晨光中。
背后,白泽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三长老的资产池,不只在你那个部门里有痕迹。去查一下道庭财务司的年度报表,看看过去五年里,道庭内部清理了多少被无故标注为高危风险的散修。还有——”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分。
“小心冥府的人。他们表面上是帮你,但冥府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苏牧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晨光洒在院子里,把杂草上的露珠照得晶莹剔透。
苏牧穿过院子,走过石桌,走到院子门口时,忽然停住了。
陆清鸢正靠在他的门框上,双臂环抱,表情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严肃。
“你昨晚不在屋里。”她说。
“出去散了散步。”
“别跟我打哈哈。”陆清鸢站直身子,“昨晚冥府的人来过。我的人追踪到那道气息,从清算司延伸到东郊乱石坡。而你半夜才从那个方向回来。”
苏牧没有说话。
陆清鸢走近了一步,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打交道?冥府的人擅长什么?”
“收割。”
“他们不是慈善家。每一个向他们求助的人,最终都被多扒了一层皮。你昨晚和他们交换了什么?”
苏牧沉默了一会,然后拿出一枚残缺的玉简,递给陆清鸢。
“纪尘的报告。”
陆清鸢接过玉简,灵力探入,脸色在几个呼吸之间变了数变。她看完玉简里的全部内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苏牧从未见过的阴沉。
“我爸——”
“你的父亲陆长老,和纪尘的报告没有直接关系。但三长老掌控的资产池里有足足四成是陆府名下的产业。如果你爸不是参与者,那他也是被设计的那个人。”
陆清鸢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苏牧说,“我需要进道庭财务司的档案室,查过去五年的所有年度报表。”
陆清鸢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玉简还给苏牧,声音很轻但很用力。
“明天辰时,财务司档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