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铺在石板路上，沈禾提着竹篮走过三座桥。篮中春卷已卖完，只剩油纸包着的黄精粉和一把备用片刀。她脚步未停，直奔城东赛坊。坊前青砖高墙，门楼悬匾“九域厨选”，下有执事两列，查验符信。
她从胸前暗袋取出油纸包裹，打开，露出半块莲花纹玉佩。执事接过，比对名册上印痕，点头放行。身后传来低语：“这女子穿粗布、戴斗笠，哪来的膳承印？”“怕是借的，或是偷的。”有人冷笑，“寒门灶火，也敢争金鼎之位？”
沈禾不答，低头穿过拱门。内场宽阔，百灶并列，铁锅、炭炉、砧板俱全。每灶前立一参赛者，或束发巾，或披锦袍，皆有名号牌挂于架上。她寻到自己的灶位，在角落。邻灶是个穿湖蓝长衫的年轻人，见她放下竹篮，轻哼一声，将水盆挪开半尺，不让她接水。
她不动声色，自取陶罐盛水，淘净萝卜。白萝卜滚圆，表皮带泥。她用湿布覆住，防其干裂，随后抽出片刀，刃口磨得发亮。
主评委坐高台，五人并排，手持评分簿。副评低声翻页：“今日初选，考三项：刀工、火候、味调。以一道素馔定去留。”话音落，众厨动手。
沈禾执刀在手，先削萝卜外皮，刀走直线，薄如纸片。再切颈根，定出孔雀首尾比例。她腕力沉稳，指节微动，每一刀都借臂肘回弹之力控深浅。雕羽时，刀尖斜切入肉，挑起细丝，层层叠展，仿生翎毛披光之态。旁人雕花多用刻刀，她只用片刀，靠指法分毫推进。
邻灶那蓝衫人瞥见，手顿了顿。他正雕牡丹，花瓣繁复，却显呆板。再看沈禾手下，孔雀昂首，尾羽展开近八寸，羽轴分明，侧光下竟有层次流转，似真羽欲振。
主评委起身，缓步下台。走到沈禾灶前，俯身细看。手指虚触羽梢，未敢真碰。“此技……”他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宫中仅有。”
全场静。其余评委相继围来。有人低语：“这是‘千丝引’刀法，御膳房秘传，外人不得习。”另一人摇头：“未必是同一脉，但手法之精，确非常见。”
副评提笔记录，忽见沈禾袖口滑落，左手虎口一道旧烫伤横过掌心。他记下一笔：“灶火出身，技法却纯。”
议论渐起。有人赞，有人疑。蓝衫人冷笑道：“雕得再好，不过是一盘冷菜。待会火候一错，全废。”
沈禾不辩，揭去湿布，整只孔雀显露无遗。她端盘而起，走向评分台，置于中央。退后一步，垂手静立。
此时，高台侧座一位评委，身穿灰褐袍服，腰系评审铜牌，手中握笔，却迟迟未落。他眼神不住往沈禾手上瞟，尤其关注她收刀入鞘时的指法顺序。笔尖在纸上划动，实则记的是“起手三转，压腕二分，收刃于右拇指侧”。
此人目光游移，与其他评委专注神情格格不入。他衣领扣得极严，额角微汗，似不惯南方暑气。每当沈禾动作稍缓，他便抬眼紧盯，袖中手指微动，似在默记轨迹。
沈禾余光扫过，不动声色。她在最后雕一根尾羽时，故意放缓，刀尖微顿，似在思索深浅。那人果然倾身，目光锁住刀路。她一刀落下，羽丝分明，随即收刀，干脆利落。
那人慌忙低头写字，笔尖用力过猛，划破纸面，留下一道长痕。他察觉失态，迅速合上簿子，咳嗽两声掩饰。
沈禾只作未见，仍立原地。主评委转身宣布：“南市河沈氏，刀工甲等，准进复选。”话音落，鼓声敲响，第一轮结束。
人群松动。有人上前祝贺，也有冷眼旁观者退开。沈禾未领奖牌，也未取回雕品，转身收拾灶台。她将片刀擦净，插回竹鞘，放入竹篮。萝卜碎屑扫入纸袋，准备带回喂鸡。围裙上的灰拍了拍，宽袖拉下，盖住烫伤。
她提起篮子，离场。刚走出拱门，听见身后有人道：“那位灰袍评，记东西记得太狠，不像打分，倒像抄方子。”另一人应：“漕帮向来派人混评审，专收民间绝技。你没见他袖口绣线不对？商会评服是银线滚边，他是铜锈色。”
沈禾脚步微顿，未回头，径直往前。马车停在坊外官道边，车夫正倚轮抽烟。她走过去，打开车门，将竹篮放进车厢。车内干净，铺着粗席，一角放着个空陶罐，是她昨日留下的。
她没上车，站在路边望天。日头已高，云层薄散。她摸了摸胸前暗袋，玉佩还在。方才那一眼，她看清了那灰袍人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浅疤，呈钩形，是常年握绳索留下的茧痕。漕船纤夫才有的伤。
她收回手，低头看自己掌心。烫伤旧疤泛白，指尖有常年切菜磨出的硬皮。她没再看赛场方向，转身问车夫：“去城西旧宅，绕不绕路？”
车夫吐出口中草梗：“顺道。那破地方，你还去？”
“去。”她说，“陈老要的黄精肘汤，昨儿答应了今天送。”
车夫点头，爬上车辕。鞭子轻扬，马蹄启动。马车驶离赛坊，沿河而去。岸边柳枝拂过车窗，沈禾坐在角落，闭目养神。竹篮放在膝上，刀在鞘中，未动。
车行半途，经过一片芦苇荡。风从水上来，吹开车帘一角。她睁开眼，看见远处有艘乌篷船靠岸，几个穿短褐的男人正在搬货。其中一人抬头，似朝这边望了一眼。她未多看，伸手放下帘子。
马车继续前行。日影西斜，城西屋舍渐近。塌墙破院，野蒿丛生。她下车，付了车钱，提篮走向那扇半倒的门框。门楣上，“陈记膳房”四字墨迹更淡了。
她敲了三下。
屋里没动静。她推门进去。院中灶台冷，锅盖扣着，底下无火。堂屋门虚掩，她唤了一声：“陈老？”
无人应。
她走进去。屋内昏暗，药味比前日更浓。陈老躺在竹榻上，盖着旧棉被，呼吸微弱。桌上摆着一只空碗，边缘残留黄褐色汤渍。
她放下竹篮，上前探手试他额头。滚烫。再摸鼻息，短促不匀。她掀开被角，见他左脚肿胀发紫，裤管撕开一道口子，伤口周围泛黑。
她立刻转身开篮，取出黄精粉、姜片、盐粒。又从灶台找来砂锅，舀水洗净，架火生炭。火燃起时，她撕下一块粗布浸水，敷在他额上。
“撑住。”她说，“我给你煨汤。”
汤未成，她不敢走。坐在灶前守火，目光扫过屋角。那里堆着几本旧书，封面模糊。她没去翻，只盯着火苗。炭块裂开一声轻响，火星跳起，落在她袖口，烧出一个小洞。
她拍灭，不动。
外面天色渐暗，风穿墙缝，呜呜作响。她知道，这一夜，走不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