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遣使通报告札木合 安答闻言心生妒
诗曰:
一骑红尘报两营,黑林罢战因珠明。
东边怒起鞭痕赤,座上威生杀气横。
旧日盟言犹在耳,今朝猜意已萌荆。
草原从此多风雨,谁向斡难诉旧情?
话说铁木真称汗之后,金帐巍峨,九游白纛猎猎作响,诸部归心,气象一新。然铁木真每念及王汗收留之恩、札木合相助之义,心中常怀不安。称汗第三日,铁木真召博尔术、者勒蔑入帐,商议遣使通报之事。
“王汗于我有义父之恩,札木合与我为安答之情。”铁木真坐于狼皮座上,手抚案上那方青铜印匣,目光沉静,“今我称汗,不可不告。你二人看,当遣何人前往?”
博尔术上前一步,抱拳道:“大汗思虑周全,此事务必慎重。王汗处,当以厚礼相谢,表明虽称汗位,仍尊其为父。札木合处……”他顿了顿,斟酌言辞,“当以诚相待,不可失了安答情分。然此人胸襟,恐非宽广之辈,大汗须有准备。”
者勒蔑道:“我愿往王汗处走一遭。那桑昆素来轻视大汗,我去,正好看看他有何话说。若他敢出言不逊,我也好替大汗顶回去。”
铁木真摇头:“桑昆不足虑,王汗之意方为重。你去可以,但切记:言语谦和,礼数周到。莫要争一时之气,误了大事。”他略作沉吟,又道,“前日有金国商人路过营地,用货物换了我部数十匹良马。那些商人带的珠宝甚是精美,其中有几颗鸽卵大的东珠,还有一块上等的和田玉璧。你一并带上,就说——虽称汗位,不敢忘父。这些珠宝,是我从金国商人处所得,不敢私藏,特献与义父。”
者勒蔑领命,心中暗忖:大汗果然思虑周详,连珠宝来历都说得明白,免得王汗起疑。
铁木真又看向博尔术:“札木合处,须得一个能言善辩、又不卑不亢之人。你看谁去合适?”
博尔术沉吟道:“术赤台勇猛,但不善言辞;畏答儿沉稳,却太过刚直。依我看,不如让豁儿赤去。他是萨满,能言天意,札木合纵有不悦,也不好对神巫发作。况且豁儿赤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定能不辱使命。”
铁木真点头:“就依你。让豁儿赤带上十匹好马、二十张上等貂皮、五口精铁短刀,另附我亲口传话——就说铁木真虽称汗,仍念安答旧情,愿与安答共享草原,永不相负。记着,话要软,礼要重,让他挑不出理。”
博尔术应声而出,安排事宜。
次日清晨,天光微明,露水未干。者勒蔑率十骑,携黑貂裘、东珠十颗、和田玉璧一方,以及牛羊马匹,往黑林方向而去。那东珠颗颗饱满圆润,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确是难得一见的宝物。
豁儿赤亦率八骑,携厚礼,往札木合驻地进发。临行前,铁木真亲自送至营门,握住豁儿赤的手,低声道:“札木合性情刚烈,若有不测,保命要紧。礼可失,人不可失。”
豁儿赤笑道:“大汗放心,我这张嘴,便是刀山火海也闯得。况且,他札木合再凶,还能杀使者不成?杀使者,可是要遭长生天惩罚的。”
铁木真拍拍他肩,不再多言。
且说者勒蔑一行,晓行夜宿,三日后抵达黑林。远远望见克烈部营地连绵数里,旌旗招展,人喧马嘶。那营地依山傍水,帐幕如云,牛羊遍野,气势恢宏。者勒蔑命人在营门外等候,自报姓名,求见王汗。
守门武士上下打量他一番,见其衣甲鲜明,气度不凡,不敢怠慢,入内通报。
不多时,桑昆披甲而出,身后跟着十余名亲卫,个个虎背熊腰,手持利刃。他上下打量者勒蔑,冷笑一声:“我道是谁,原来是铁木真的走狗。怎么,你家主子称了汗,派你来耀武扬威?称汗?他配吗?”
者勒蔑不卑不亢,抱拳道:“桑昆将军言重了。我家大汗遣我来,非为耀武扬威,而是向义父王汗报喜,并献薄礼,以表孝心。这些礼物,皆是我大汗一片心意,还望将军通融。”
“孝心?”桑昆嗤笑,声音尖利,“称了汗还谈什么孝心?分明是自立门户,还来假惺惺!你回去告诉铁木真,我父亲不缺他那点破礼!”
者勒蔑道:“我家大汗说了,虽称汗位,仍尊王汗为父。此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况且这些礼物中,有从金国商人处得来的东珠和玉璧,皆是稀世珍品。将军何不请王汗亲自过目?”
桑昆正要再言,帐帘掀开,王汗拄杖而出。他须发皆白,面容苍老,但眼神仍有一丝精光,不怒自威。
“桑昆,退下。”王汗淡淡道,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
桑昆恨恨瞪了者勒蔑一眼,退至一旁,口中仍嘟囔:“父亲,这种人何必亲自见……”
王汗不理会他,缓步走到者勒蔑面前。者勒蔑跪地叩首,行以大礼:“者勒蔑奉我家大汗之命,拜见义父王汗。大汗称汗,不敢不告。特献黑貂裘一件、东珠十颗、和田玉璧一方、良马二十匹、牛羊各百头,聊表孝心。大汗言:虽称汗位,仍尊父为父,永不相背。这些珠宝,乃是从金国商人处所得,不敢私藏,特献与义父。”
王汗拿起一颗东珠,对着日光细看。那珠子圆润无瑕,光华内敛,确是上品。王汗轻叹一声,缓缓开口:“回去告诉铁木真。他称汗,我知道了。他仍称我父,我领了。礼,我收下。”他顿了顿,“只要他记住今日之言,这些珠宝,我便收下了,也算他一片孝心。”
者勒蔑叩首再拜,起身告退。
桑昆待者勒蔑走远,急不可耐道:“父亲!铁木真称汗,分明是自立!你不但不怒,还收他礼物?这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咱们怕了他!况且那些珠宝,谁知道是不是他从金国商人那里抢来的?”
王汗瞥他一眼,目光如电:“你懂什么?他称汗,是早晚的事。他派人来报,是给咱们面子。他仍称我父,是留了余地。此时翻脸,正中他人下怀。至于珠宝来历,他既说是从金国商人处所得,便是堂堂正正。金国商人往来各部,以物易物,有何不可?”
桑昆不甘道:“可他终究是叛了!”
王汗摇头,语气中透出几分疲惫:“他没叛,只是自立。草原之上,强者为尊,他既有能力,为何不能称汗?只要他仍敬我,便还是我义子。你记住,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况且,这些珠宝……确实难得。”
桑昆愤愤不平,却不敢再言,只狠狠瞪了者勒蔑远去的方向一眼。
却说豁儿赤一行,东行五日,方抵札木合驻地。远远望去,只见营盘比铁木真营地大出数倍,帐幕连绵如云,战马成群,士卒如林。豁儿赤心中暗叹:好大气象!此人果然名不虚传。
行至营门,守卒喝止。豁儿赤自报来历,求见札木合。守卒入内通报,半晌方回,引他们入内。
豁儿赤边走边看,只见营中秩序森严,士卒见人经过,目不斜视,无人交头接耳,更无人嬉笑打闹。他不禁想起铁木真营中欢声笑语的景象,暗自比较:一个以威服人,一个以恩结心,孰优孰劣,尚未可知。
行至中军大帐前,豁儿赤命随从在外等候,自捧礼单入内。
帐内,札木合高坐主位,身披银鳞甲,腰悬双刀,面容冷峻如铁,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两侧侍立十余员战将,皆虎视眈眈,手按刀柄。豁儿赤入帐,只觉一股威压扑面而来,几乎喘不过气。
他强定心神,跪地叩首,朗声道:“豁儿赤奉我家大汗铁木真之命,拜见札木合安答!”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骤然一凝。札木合目光如刀,直刺过来,仿佛要将豁儿赤看穿:“你家大汗?铁木真称汗了?”
豁儿赤道:“正是。三日前,乞颜部及诸部共推铁木真为蒙古部汗,已建金帐,立九游白纛。我家大汗特遣我来报喜,并献良马十匹、上等貂皮二十张、精铁短刀五口,以表安答之情。这些礼物,皆是我大汗一片心意,还望安答笑纳。”
札木合冷笑一声,笑声中满是讥讽:“安答之情?他称汗,可曾问过我?他眼里,还有我这个安答吗?”
豁儿赤道:“我家大汗言,当年与安答在斡难河边结义,割掌滴血,共饮河水,此情永不敢忘。今虽称汗,仍视安答为手足,愿与安答共享草原,永不相负。大汗还说,无论何时何地,安答永远是安答。”
“共享草原?”札木合霍然起身,步下主位,一步步走到豁儿赤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他铁木真,凭什么与我共享草原?我札木合,十六部之主,战马三万,控弦之士过万!他有什么?几百号人,几千头牛羊,就敢称汗?就敢与我平起平坐?”
豁儿赤跪地不动,只道:“我家大汗并无与安答争锋之意。称汗,乃诸部共推,非其本愿。安答若有不悦,可遣使往问,何必动怒?况且,大汗称汗后第一件事,便是派我来向安答报信,可见心中仍有安答。”
札木合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让人脊背发寒,如坠冰窟。
“好一张利嘴。”札木合转身,回到主位坐下,“铁木真倒会挑人。说吧,他还有何话?”
豁儿赤道:“我家大汗只托我带这三句话。另,这些礼物,请安答笑纳。大汗说,礼轻情意重,望安答勿嫌。”
札木合瞥了一眼礼单,忽然抓起案上一只马鞭,猛地掷向豁儿赤。豁儿赤躲闪不及,鞭梢扫过脸颊,火辣辣生疼,一道血痕立时浮现。
“滚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札木合厉声道,声音如雷,震得帐中嗡嗡作响,“他称他的汗,我坐我的位。什么共享草原,不必提!我札木合,不需要他施舍!他以为送点破礼,就能让我承认他这个汗?做梦!”
豁儿赤叩首,脸上血流如注,却面不改色:“安答之命,豁儿赤定当传到。只盼安答保重,后会有期。”说罢,忍痛退出帐外。
随从见他脸上带伤,皆惊,欲言又止。豁儿赤摆手,一言不发,率众离去。他心中却想:这一鞭,算是替大汗挡了。日后若真有兵戈相见之日,今日之事,便是见证。
帐内,诸将噤若寒蝉,无人敢出一语。札木合坐于主位,面色阴沉如水,目光扫过众人,无人敢与其对视。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下去,备一份回礼。马十匹,刀五口,羊百只,送往铁木真处。要快,不可耽搁。”
一名将领小心翼翼道:“大汗方才……还要送?那使者都被打了……”
札木合冷笑,笑声中满是寒意:“送,为何不送?他送礼来,我若不回,倒显得我小气。但你要记住——”他环视帐中,目光如电,一一扫过众人,“礼是礼,情是情。从今往后,谁再提‘安答’二字,休怪我军法无情!滚!”
众将低头,鱼贯退出,无人敢应,更无人敢抬头看他一眼。
三日后,豁儿赤一行回到斡难河畔营地。铁木真正在金帐中与众将议事,闻豁儿赤归来,亲自迎出帐外。见豁儿赤脸上鞭痕,血迹已干,面色一变。
“札木合打的?”铁木真问,声音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豁儿赤点头,坦然道:“使者无状,冒犯大汗安答,该当此罚。”他把“安答”二字咬得很重,嘴角却带着一丝苦笑。
铁木真默然片刻,伸手扶他入帐。者勒蔑已先一步归来,正与博尔术低语。见铁木真入帐,二人起身。
者勒蔑禀道:“王汗处,礼已送到。王汗亲口说:大汗称汗,他知道了;大汗仍称他父,他领了。礼收下,不回。只要大汗记住今日之言,便是最好的回礼。那些珠宝,王汗很是喜欢,说难得大汗有心。”
铁木真点头:“王汗果然大度。桑昆可有言语?”
者勒蔑道:“桑昆出言不逊,但王汗压住了。依我看,王汗之意,是愿与大汗和平相处。但桑昆……”他摇了摇头,“此人日后必是祸患。”
铁木真道:“我知。眼下且由他去。”
他又看向豁儿赤:“札木合处,你细细说来,一字不漏。”
豁儿赤将入帐情形一一道来,说到札木合掷鞭时,帐中诸将皆怒。术赤台拍案而起,怒目圆睁:“欺人太甚!大汗以礼相待,他竟鞭打使者!这是打豁儿赤,还是打大汗的脸?”
畏答儿亦道,面沉如水:“此人眼中,早已无安答之情。大汗,不可不防!今日鞭使者,明日便敢犯我边境!”
博尔术沉吟道:“他这般反应,一是忌大汗称汗,二是恐大汗坐大。此人胸怀,确如大汗所料,不甚宽广。”
者勒蔑道:“依我看,他这是故意给咱们下马威。要咱们记住,谁才是强者。”
铁木真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他望着豁儿赤脸上的鞭痕,良久方道:“他回了什么礼?”
豁儿赤道:“马十匹,刀五口,羊百只。说是——礼是礼,情是情。那传话之人,头都不敢抬。”
帐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铁木真缓缓起身,走到帐口,望着远处九游白纛。风吹旗动,猎猎作响,那白纛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他回了礼,便还是认我这个安答。”铁木真道,声音平静如水,“至于鞭子……是我派你去的,这鞭痕,记在我身上。日后,我必还他一个交代。”
豁儿赤跪地,叩首道:“大汗不必如此!豁儿赤受此一鞭,反倒看清了札木合为人。此人外宽内忌,表面豪爽,实则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大汗日后,当多加小心。这一鞭,值了。”
铁木真点头,亲自扶他起来:“你受苦了。下去歇息,让医者看看伤,用最好的药。”
豁儿赤退下。
博尔术上前道:“大汗,札木合这般反应,日后恐生事端。咱们得早做准备,不可掉以轻心。”
铁木真道:“我知道。但眼下,他还不会动手。他回了礼,便是留了余地。此人好面子,只要我不先撕破脸,他暂时不会翻脸。况且,他刚收了我的礼,若即刻翻脸,于他名声有损。”
者勒蔑道:“可他那些话,分明是……”
“是警告。”铁木真打断他,目光深邃,“他警告我,不要以为称了汗,就能与他平起平坐。他要我记住,他仍是强者,我仍是弱者。他要我跪着活,不能站着生。”
术赤台怒道:“强者又如何?咱们打他!难道还怕了他不成?”
铁木真摇头,语气坚定:“打不得。现在打,必败。他有三万铁骑,咱们才多少?只有忍,只有等。等咱们兵强马壮,等时机成熟。”
畏答儿道:“等到何时?”
铁木真望向远方,目光越过营帐,越过草原,望向天边:“等到咱们也有三万铁骑的那一天。等到他众叛亲离的那一天。等到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的那一天。”
众将默然,心中却燃起一团火。
当夜,铁木真独坐金帐,对着一盏油灯出神。案上摆着札木合送来的那口刀,刀身狭长,刃口锋利,确是上品。他伸手抚摸刀身,冰凉刺骨,仿佛触摸到札木合那颗冰冷的心。
帐帘掀开,孛儿帖端着一碗热奶进来,轻轻放在案上。她看见那口刀,又看见铁木真紧锁的眉头,在他身旁坐下。
“还不睡?”她轻声问。
铁木真摇头,目光不离那口刀:“睡不着。”
孛儿帖望见那口刀:“札木合送的?”
“嗯。”
“你打算怎么办?”
铁木真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想起小时候,在斡难河边,我问他:将来咱们会不会打架?他说:不会,咱们是安答,永远都是。我说:那要是打了呢?他说:那就打,打完还是安答。那时我们才九岁、十岁,什么都不懂。”
孛儿帖轻声道:“可现在,还没打,就已经不是了。札木合变了。”
铁木真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温暖柔软,让他心中稍安:“不是他变了,是路不同了。他想当草原唯一的主,我也要当。两条路,终究要撞上。”
孛儿帖道:“那你后悔吗?后悔称汗?”
铁木真摇头,斩钉截铁:“不后悔。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就算再难,也要走下去。”
帐外,夜风渐起,吹动九游白纛,发出猎猎声响。远处隐隐传来狼嗥,一声接一声,凄厉悠长,仿佛在诉说草原的残酷。
铁木真忽然道:“明日,派人去各部传话。就说铁木真称汗,愿与诸部和睦相处,互通有无,共保草原平安。札木合那边,也传一份。”
孛儿帖道:“他刚打了豁儿赤,还要传?”
“传。”铁木真道,“他怒他的,我做我的。只要我不失礼,他便没有动手的借口。草原上的人都看着,谁占理,谁不占理,一目了然。”
孛儿帖点头,不再多言。
夜深了,油灯渐熄,只剩一点微光。铁木真仍坐在那里,望着那口刀,一动不动。刀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帐外,星光满天,银河横贯。斡难河水日夜奔流,带走了多少少年时光,带不走的是人心,是仇恨,是永无止境的争战。
正是:
一鞭一怒一低头,两处心思各自流。
黑林罢战因珠软,东帐生嗔为礼浮。
旧日盟言犹在耳,今朝猜意已成仇。
草原从此多风雨,谁向长河问旧游?
毕竟铁木真与札木合日后如何相处,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