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乞颜部贵族共推戴 铁木真称汗建金帐
第十九回乞颜部贵族共推戴铁木真称汗建金帐
诗曰:
孤狼啸聚已成群,百战归来威望闻。
三让犹怀安答义,再辞尚念父王恩。
蒙力避位心如玉,众志筑台势若云。
九尾白旄升帐日,草原从此识新君。
话说铁木真自离札木合之后,于斡难河畔立营,广纳贤才,招抚旧部。数月之间,兀鲁兀惕、忙忽惕诸部相继来归,巴阿邻部萨满豁儿赤亦投帐下,声威日盛。然铁木真每日仍以练兵巡牧为事,未尝有称汗之心。
这一日,晨光初透,铁木真策马立于南道中央,银鬃白马四蹄稳踏黄土。身后数骑紧随,皆屏息凝神。前方尘烟滚滚,车仗渐近,旗未展,人未呼,唯闻轮轴碾地之声如雷滚过草原。铁木真眯眼望之,见前队为首三人并辔而行,一者披虎皮大氅,须发灰白;一者佩金钩腰刀,面阔如盆;第三者骑黑马,身量高峻,头戴鹰羽冠。此三人非流民,非附庸,乃乞颜旧部宗族显贵——阿勒坛、忽察儿、撒察别乞。
铁木真勒缰下马,步行迎上十步,拱手道:“阿勒坛叔父、忽察儿兄长、撒察别乞兄长远来,小子未能远迎,失礼了。”
阿勒坛翻身落鞍,双手扶起铁木真,上下打量,叹曰:“九岁离营时,你尚不及我腰带高。今挺立如松,眉目有威,果是也速该之子。你父在天之灵,当含笑矣。”
忽察儿亦上前执其臂:“前日闻你聚众安营,我与二位兄长商议三夜,终决意前来。这些年你受的苦,我等皆有所闻。戴枷游营、孤身追马、篾儿乞一夜焚营……桩桩件件,非常人所能承受。你挺过来了!”
撒察别乞不语,只点头,目光扫过营地外围栅栏、哨岗、马群,神色微动。良久方道:“营盘扎得扎实,兵马虽不多,却井然有序。比我想象的更强。术赤台、畏答儿皆当世猛将,能得他二人效忠,足见你胸襟。”
铁木真引三人入主营。帐内已设兽皮坐席,孛儿帖率妇人奉上奶茶、奶酪、烤羊肉。诸亲随退至帐外守候。火塘中柴火爆裂,光影摇曳于帐壁之上,映出一张张肃穆的面孔。
阿勒坛盘腿坐定,饮一口奶茶,缓缓开口:“今蒙古分裂,各部自保,塔塔儿日强,克烈窥边,篾儿乞余患未清。我等思之再三,唯有重立汗位,方可聚众心、御外敌。此事已不容再缓。”
忽察儿接言:“昔也速该在日,统辖诸部,号令如一。自其殁后,乞颜离散,子弟沦为牧奴,连你也曾戴枷游营。此辱非一人之耻,乃全族之痛!每思及此,我夜不能寐。”
撒察别乞终于启口:“然复立汗者,不可凭血缘而定。需有谋略、能服众、敢任事之人。我观尔近年所为:破篾儿乞救妻,不滥杀降;离札木合自立,不依强主;招流民、划牧地、设轮值、均水草,条理分明。更难得者,待归附之部不分彼此,授以实权,使术赤台、畏答儿各领前军而不怨。此等作为,非寻常首领可及。”
铁木真垂首,静听不语。火光映其面,额角一道旧痕隐隐发亮——那是少年逃亡时被荆棘划破所留。
“三位叔伯厚爱,小子不敢当。”他缓缓抬头,“然汗位重大,非一人可擅专。若举此号,必得诸部共推,长生天允诺,方不负众望。此事暂且休提。”
阿勒坛抚须而笑:“正为此事而来。昨夜途中,我等已遣人联络周边十七营,凡乞颜血脉、同源氏族,皆知今日会商大事。今晨已有十余部回讯,愿赴会共议。”
忽察儿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铺于地上:“此乃拟议名单,我口述,你记下——三十一位宗老、七部萨满、五支战族首领。若得三分之二点头,则可举行推戴之礼。”
撒察别乞起身踱步:“地点就在此营。此处背山临水,左有林,右有坡,形胜之地。且你已有基业,非空谈虚位。”
铁木真摇头:“叔伯美意,我心领了。但我德薄能鲜,岂敢居此大位?此事万万不可。”
三人苦劝再三,铁木真只是不从。阿勒坛与忽察儿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只道:“既如此,且容我等在营中住几日,看看你这营盘气象。”
铁木真自然应允,命人安排宿处。
当夜,阿勒坛、忽察儿、撒察别乞三人密议于小帐之中。
阿勒坛道:“这孩子性情执拗,一味推辞,如何是好?”
忽察儿道:“他不肯,咱们便先做起来。金帐建起,白纛立起,众心所向,他不登也得登。”
撒察别乞点头:“此言有理。明日我便召集各部头领,暗中筹备。待万事俱备,看他如何推脱。”
阿勒坛道:“此事需瞒着他,否则他又要阻拦。”
三人计议已定,各自歇息不提。
次日清晨,铁木真照例出营巡猎。他前脚刚走,阿勒坛便召集营中诸部头领,于僻静处密商。术赤台、畏答儿、豁儿赤、博尔术、者勒蔑等人皆在。
阿勒坛开门见山:“昨夜我三人与铁木真谈及称汗之事,他一再推辞,不肯应允。然草原大势,非立主不可。今日召诸位来,便是商议如何促成此事。”
忽察儿道:“我等意已决——先建金帐,立白纛。待一切齐备,再请他登位。届时众心所向,他必不再推辞。”
术赤台抚掌道:“此计甚妙!我兀鲁兀惕愿出五十壮丁,伐木建帐!”
畏答儿亦道:“我忙忽惕愿出毡帐、毛绳、铜钉,供建帐之用。”
豁儿赤道:“白纛之事,交由我萨满一脉。九游白纛,乃天命所归之象,须以白牦尾、雪山棉、鹰羽精制。我即刻率弟子制备。”
博尔术道:“我愿率人巡守四周,防有人走漏消息。此事未成之前,不可让大汗知晓。”
者勒蔑笑道:“诸位这般热心,大汗想推也推不掉了。”
众人皆笑,当即分头行事。
此后数日,铁木真每日出猎巡牧,竟未察觉营中暗流涌动。阿勒坛等人以“加固营盘”为名,调集壮丁伐木运毡。术赤台率兀鲁兀惕勇士于北坡伐取粗大松木,畏答儿带忙忽惕部众于西林割取长杆。博尔术领亲信日夜巡守,凡有接近金帐工地者,皆以“军事机密”为由劝离。
豁儿赤则率六名小萨满,于僻静处秘密编织九游白纛。取白牦牛尾为芯,雪山白棉为绒,雕羽为饰,每面旗角绣一狼头,象征蒙古先祖。主纛顶端镶银月一轮,喻示天命所归。豁儿赤每夜对月祈祷,求长生天庇佑此事顺遂。
第七日黄昏,铁木真巡猎归来,忽见营地最高处矗立起一座庞然大物——九丈见方,金黄毛毡覆顶,四角系铜铃,风过则响如龙吟。他勒马怔住,半晌方问:“这是何物?”
博尔术迎上前来,单膝跪地:“大汗恕罪!此乃金帐,乃阿勒坛长老率我等暗中建造,专为汗位推戴之礼所用!”
铁木真面色一变,翻身下马,疾步走向金帐。帐前已聚集数十人——阿勒坛、忽察儿、撒察别乞、术赤台、畏答儿、豁儿赤、者勒蔑等皆在,见铁木真来,齐齐跪倒。
阿勒坛叩首道:“铁木真,非我等擅专,实乃众心所向,天命所归!你若不登此位,我等便长跪不起!”
铁木真望着眼前众人,又望向那巍峨金帐,心中五味杂陈。良久,方叹道:“诸位这是逼我……”
忽察儿道:“非逼你,是求你!草原之上,强者为尊,你已用行动证明自己是强者。此时不立,更待何时?”
铁木真沉默片刻,道:“即便要立,也当由众人公议,岂能如此草率?”
撒察别乞道:“公议早已进行。这三日内,我已遣人分赴四十三部,凡与会者皆已画押赞同。你若不信,可当众查验。”
说罢,命人抬出一只大筐,筐中满是刻有各部印记的木牌。三名老萨满当场清点,共一百零七枚,皆赞成之印。
铁木真望着那一筐木牌,久久无言。
豁儿赤上前道:“大汗,长生天已有兆示。这三夜,我夜夜观星,见北斗明亮,紫微居中。此乃新君将立之象。天命如此,人力岂可违?”
铁木真闭目良久,终于开口:“我有一请。”
“大汗请讲!”
“蒙力克叔父,乃我父托孤之人。当年我父临终,将幼子托付于他,他千里奔波,接我归家。若无他,我早已死于弘吉剌部。此恩此德,重于山岳。”铁木真望向人群中的蒙力克,“叔父在上,今众人推我为汗,我愿将此位让于叔父。叔父德高望重,历事三代,见识广博,可统诸部。”
此言一出,众人愕然,目光齐刷刷投向蒙力克。
蒙力克须发灰白,面容清瘦,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连连摆手,声如洪钟:“公子此言差矣!老奴当年受也速该汗托孤,只为一事——保公子平安归家。公子今已成人,建功立业,众望所归。老奴何德何能,敢居此位?”
铁木真道:“叔父不必过谦。叔父忠义两全,诸部敬服。若叔父为汗,必能——”
“公子!”蒙力克打断他,双膝跪地,老泪纵横,“公子若再如此说,便是折杀老奴!老奴当年接公子归家,是尽忠;今日公子推让汗位,是尽孝。然忠孝虽美,不可乱序。公子乃也速该亲子,天潢贵胄,老奴不过一介奴仆。奴仆为主,天地不容!公子若执意如此,老奴唯有死于此地!”
说罢,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铁木真急忙上前扶起,蒙力克额头已见血痕。他望着这位苍老忠仆,心中百感交集,终于长叹一声:“叔父请起……我听叔父的就是。”
蒙力克这才起身,退至一旁。
阿勒坛趁机高声道:“天命已定,人心所向!请铁木真即位!”
铁木真仍摇头:“且慢。王汗于我,有收留之恩,庇护之义。若无他当年相助,我早已死于篾儿乞刀下。今我称汗,置王汗于何地?”
术赤台上前一步:“大汗此言差矣!王汗虽对你有恩,然他待你不过是利用。那两千老弱残兵,便是明证!况且,你早已自立,与他不过是名义上的父子。你不称汗,他便不视你为威胁?草原之上,强弱相食,你不自强,便是自寻死路!”
畏答儿也道:“正是!我等千里来投,为的是跟一位能成大事之主,非是瞻前顾后之人。你若因情义而却步,我等何所归?”
铁木真仍摇头:“还有札木合。他是我安答,八岁结义,割掌滴血,共饮河水。他曾助我破篾儿乞,救我妻性命。今他雄踞东方,拥十六部之众,我若称汗,他作何想?”
此言一出,众人皆默。
豁儿赤忽然上前,高声道:“大汗所虑,固然有理。但大汗可曾想过——札木合此人,心性如何?他治军严酷,待下寡恩。其众畏而不亲,服而不附。大汗与他分道扬镳,非因私怨,实因道不同。大汗行仁厚,他行威权;大汗重情义,他重利害。此二人终难久合。今日大汗不称汗,他日他便不称汗?待他称汗之日,大汗将何以自处?”
博尔术亦道:“主公!当年你我折柳为誓,同生共死。今众人归心,正是践约之时。你若因私谊而负天命,岂非辜负了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
者勒蔑跪地:“主公!者勒蔑愿以死相请!”
术赤台、畏答儿及一众将领齐刷刷跪倒,齐声道:“请大汗即位!”
铁木真望着眼前跪伏的众人,又望向那巍峨金帐,良久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既如此……我领了。”
豁儿赤大喜,当即登上祭台,披白鹿皮袍,头顶铜圈,手持骨杖。他面向东方,高举双臂,大声宣告:
“天地相商,令铁木真为国主!
长生天降命,授其权柄!
日月为之明,山河为之动!
凡违此命者,马倒鞍裂,子孙绝灭!”
言罢,他将一把青盐洒向空中,随风飘散。又点燃艾草,青烟袅袅升腾。
铁木真缓步走上高台。他未着华服,仍穿日常皮甲,腰佩短刀。但在众人眼中,其步履沉重如压千钧,目光所及,无人敢直视。
他立于九游白纛之下,环顾四方。四十三部代表,一百零七张面孔,皆仰望于他。
“我铁木真,也速该之子,自九岁丧父,随母诃额仑于荒野求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曾为人奴,戴枷游营;也曾孤身追马,徒步千里。一路走来,靠的不是天佑,而是兄弟相扶、部众相信。”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蒙诸位宗老、首领、萨满、勇士抬爱,推我为汗。我不敢称贤,唯愿守约:
一、不分贵贱,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二、不夺民财,均分战利,共享牛羊;
三、不弃旧义,凡归附者,皆为一家;
四、不畏强敌,凡欺我族者,必还以刀箭!”
话音落下,全场肃静。须臾,一声吼叫自人群中传来:“万胜!”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终汇成洪流:“铁木真汗!万胜!铁木真汗!万胜!”
呼声震动山谷,惊起飞鸟无数。
仪式毕,铁木真步入金帐。主座已设——一张包铁檀木椅,垫以狼皮。案上置一青铜印匣,内藏新刻汗印。
他坐下,左右侍立者依次入帐。
首先,阿勒坛、忽察儿、撒察别乞三人进帐,跪拜行礼。铁木真亲扶起:“三位叔伯免礼。今后议事堂中,仍以尊长之位待之。”
三人退至侧席。
其次,合撒儿与别勒古台入帐。合撒儿抱弓而立,别勒古台捧一卷羊皮而随。铁木真命合撒儿统领“斡脱古·孛斡勒”——亲卫部队,编制八十人,专司金帐护卫、汗令传达。命别勒古台主管盟约记录,凡政令、名录、粮册,皆由其记诵备案,遇事当众宣读。
二人领命而出。
继而,博尔术与者勒蔑并肩而入。二人皆着轻甲,神情庄重。
铁木真道:“建国之初,百事待举。军事调度,关系生死;内务传达,关乎号令。此二职最为紧要。今命尔等为‘众官之长’。”
他指向博尔术:“尔掌军机,凡调兵遣将、巡防警戒、武器修造,皆归尔管。遇战事,可直入金帐禀报。”
又指者勒蔑:“尔主内务,凡使者往来、命令发布、贡品收纳、部众诉状,皆由尔处置。每日辰时、酉时两次入帐通禀。”
二人跪地受命。铁木真亲自赐刀各一口,皆为精铁所铸,刃长二尺八寸。
“此刀非为杀人,乃为护法。”他说,“谁若滥用职权,欺压弱小,我必以此刀斩之。”
二人再拜,退出金帐。
最后,豁儿赤入帐。他未跪,仅躬身行礼。
铁木真问:“尔欲何职?”
“我不要地,不要财。”豁儿赤直言,“但求为大汗之喉舌,掌祭祀、占卜、传天命。凡重大决策,须经萨满观象问天。”
铁木真沉吟片刻:“可。设‘别乞’之位,专司宗教事务。尔为首位别乞,可召萨满集会,参议国事。”
豁儿赤满意退下。
是日午后,全营大庆。杀牛九头,酿酒千瓮。男女老少尽饮,歌舞通宵。金帐外搭起九座灶台,日夜煮肉。孩童口含油汁奔跑,老人围坐讲述往事。术赤台与畏答儿各率本部勇士,表演骑射摔跤,喝彩声不绝。
铁木真未久留宴席。他独自留在金帐中,翻阅新呈上的部众名册。博尔术、者勒蔑、合撒儿、别勒古台轮班值守,皆不扰他。
帐外鼓乐喧天,笑声如潮。但他耳中似闻无声之重压,如山倾于肩。
暮色渐浓,金帐内燃起三盏油灯。他起身走到帐口,望见九游白纛在晚风中招展,影子投在草地上,宛如九条巨龙盘踞。
合撒儿巡视归来,在帐外低声禀报:“金帐四周已设双岗,亲卫轮值,无异状。”
铁木真点头:“去歇吧。”
“兄长……”合撒儿迟疑道,“明日是否遣人告知札木合?”
铁木真默然片刻:“明日一早,便派人去。再派人往王汗处,报知此事。就说铁木真不敢忘恩,虽称汗位,仍尊义父。”
合撒儿应声退下。
者勒蔑进来,递上一卷羊皮:“这是今日各部贡品,已在帐外。”
“另有南方两户牧民携马四匹、羊二十只来投,现已编入牧群。”
他放下清单:“记下他们的名字。”
“一名叫塔出,一名叫速哥。”
“好。”
帐外,篝火依旧燃烧。一名孩童不慎跌入灰烬,妇人急忙拉起,拍打其衣。哭声短暂响起,又被歌声淹没。
帐外,月色如霜,洒满草原。
正是:
三让方登九仞台,群情如沸动地来。
蒙力避位心如玉,萨满宣天语若雷。
旧义未忘王汗在,新盟已立战云开。
从今莫问前程事,且看旌旗猎猎回。
毕竟铁木真称汗之后,王汗与札木合作何反应,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