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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
书名:厝·潮 作者:宋松颂 本章字数:3114字 发布时间:2026-04-30

《厝·潮》


卷一·做大人

tsò-tuā-lâng

出嫁,成家


第五部·做伙


第22章 女儿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冬)


一九三六年冬,云娘的肚子大起来了。


显爷不让她去送批了,账房的活也交给了陈叔,云娘只在屋里看看账本,算算数字。显爷每天出门前,会站在她门口问一句"今天怎么样",云娘说"还好",他就走了。回来的时候,有时候带一包红枣,有时候带一块红糖,放在灶台上,不说给谁的。翠娥看见了,笑着对云娘说:"老爷心里是有的。"云娘没接话。


秉廉十岁了,不再咬手指头,但还黏云娘。每天放学回来,先跑到云娘屋里叫一声"娘",然后摸摸她的肚子,说"妹妹今天乖不乖"。云娘问他怎么知道是妹妹,秉廉说:"我喜欢妹妹。"云娘没再问。


秉义成了家,搬到前院东厢。媳妇阿陈是个本分人,话少,手脚勤快,隔三差五过来帮翠娥做事。两人成婚几年了,有个儿子,三四岁,跟在阿陈屁股后头跑。秉义偶尔来请安,话不多,但每次来都会带一兜水果或一包点心。云娘让他别破费,他说"应该的"。


玉巧嫁出去了,婆家在桃溪边,做布匹生意的。云娘给她备了一对金戒指、两床新棉被、四匹绸布、一对银镯,用漆篮装着,挑过去的时候红彤彤一担。玉巧嫁过去后,逢年过节都回来,有时也回来帮忙。听说婆婆对她不错,云娘放心了。这天玉巧也回来了,带了一兜红桔,放在云娘床头,问要不要帮忙。云娘说不用,玉巧就去灶间帮翠娥烧水了。


秉德十六岁,正是闲不住的年纪。书读不进去,显爷让他跟着陈叔学记账,他也坐不住。整天在镇上晃荡,有时候带回来一包糖炒栗子给云娘,有时候带一身伤回来。云娘问他怎么了,他说"摔的"。显爷哼了一声,没拆穿他。云娘也不多问,只让翠娥拿药膏来。


玉秀十三岁了,不爱说话,但会偷偷帮云娘做事。云娘的鞋放在床前,她会给摆正;云娘的水凉了,她会悄悄换一碗热的。云娘看见了,没夸她,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显爷照常练武、送批、做公亲。只是切磋的次数少了,有时候一整个月也不出门比试。陈叔说,显爷年纪大了,筋骨不如从前。云娘没问,但每次显爷回来,她会多看他一眼——头发白了,不是全白,是鬓角多了几根银丝。五十一岁的人了。


南石廖家那边,廖父七十二了,腿疼得更厉害,出门要拄拐。廖母托人带了一包龙眼干来,说"给你补补身子"。云娘收下,让翠娥装了两斤红糖、一匹蓝布,托来人带回去。她本想亲自回去看看,身子重,走不动了。


入了冬,云娘的身子越来越沉,走路要扶墙。翠娥不让她进灶间,饭菜端到屋里吃。显爷也不让她去厅堂,说冷。云娘说"我又不是纸糊的",显爷没理她。


腊月十九那天,天还没亮,云娘的肚子疼起来。


翠娥去叫接生婆,显爷站在天井里,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着。秉义起来了,站在廊下,问显爷要不要去请大夫,显爷摇了摇头。秉廉被吵醒了,跑到云娘门口要进去,被翠娥拦住了。秉廉站在门口,咬着嘴唇,不敢哭。


玉巧从婆家赶回来了,一进门就钻进灶间烧热水。秉德也回来了,站在厅堂门口,不敢进去,在廊下转来转去,脚底下踩碎了一片瓦。玉秀端着水盆,一趟一趟往屋里送,出来的时候盆空了。


接生婆进去快一个时辰了。翠娥端出来的水一盆比一盆红。


终于,一声啼哭。


接生婆开门出来,笑着说:"恭喜老爷,是千金。"


显爷没动。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走进屋里。


云娘躺在床上,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脸色发白。孩子放在她旁边,小小的,皱巴巴的,哭声响亮。显爷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孩子,看了很久。


"像你。"他说。


云娘说:"像你才好。"


显爷说:"像你好看。"


云娘愣了一下。这是显爷头一回说她好看。


"叫什么?"显爷问。


"玉鸾。"云娘说。玉字辈。鸾是瑞鸟。


显爷点了点头,伸出手,想碰孩子的脸,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的手太粗,怕划伤孩子。云娘看着他的手——骨节粗大,掌心有茧,虎口处还有疤痕。这双手,能打拳,能写字,能拧毛巾,能端热水。现在想碰女儿的脸,却不敢。她把孩子往显爷那边推了推。显爷看了她一眼,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玉鸾的脸。孩子的手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显爷没有动,就那样站着,一根手指被婴儿攥着,站了很久。


秉廉跑进来了,踮着脚看妹妹。"娘,妹妹好小!"


"你刚生出来也这么小。"云娘说。


秉廉不信。"我才没有!"


云娘笑了。秉义媳妇端了红鸡蛋进来,儿子跟在后头。阿陈指着玉鸾,对儿子说:"叫姑姑。"儿子眨着眼,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团子,没出声。阿陈又教了一遍:"姑姑。"儿子张了张嘴,叫出来的是"嘟嘟"。阿陈红了脸,要打他屁股,云娘笑了。秉义站在门口,没进来,看了一会儿,走了。玉巧端了一碗红糖水进来,放在云娘床头。"娘,喝口水。"云娘接过碗,喝了一口。甜的,烫的,从喉咙一路暖下去。玉秀站在床边,看着婴儿,不敢伸手。云娘拉过她的手,放在玉鸾的包被上。玉秀的手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摸了摸。"妹妹。"她小声叫了一声。


秉德最后一个进来,站在床边,看了一眼婴儿,挠了挠头,说了一句"妹妹好小",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枕头边上,转身跑了。糖是水果味的,用透明的糖纸包的,不是家里常买的那种。


云娘看着那颗糖,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显爷在云娘屋里坐了很久。不是坐在床边,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两个人没有说话。云娘躺在床上,玉鸾睡在她旁边。显爷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


炉里的炭火红红的,映在他脸上,皱纹比白天更深了。


"云娘。"显爷忽然开口。


"嗯。"


"辛苦你了。"


云娘没有接话。她闭上眼睛,听着炉火的噼啪声。


这便是做伙。不是轰轰烈烈的情分,是柴米油盐里磨出来的相伴。


显爷没有再说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轻轻走出了门。


过了几天,显爷从镇上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盖着红布。放在云娘桌上,打开——是一套婴儿的衣裳,棉布的,软软的,浅粉色,领口绣着一朵小花。


"哪里买的?"云娘问。


"找裁缝做的。"


云娘把衣裳抖开,贴在脸上。棉布软得像云,闻起来有皂角的味道。


"你会挑这个?"云娘说。


显爷没有回答,转身走了。翠娥进来送茶,看见那套衣裳,说:"老爷对玉鸾小姐,是真疼。"


云娘把衣裳叠好,放在玉鸾身边。


玉鸾满月那天,显爷请了照相馆的师傅来家里拍照。


摄影师是个中年男人,带着一个徒弟,挑着两箱器材——三脚架、黑布蒙的照相机、镁粉闪光灯。他们进了门,在天井里张罗,把照相机架在石桌旁边,对着厅堂的正门。


显爷换了身干净的月白长衫,站在厅堂门口。云娘穿着那件青布斜襟衫,头发梳得齐整,戴上金耳环,抱着玉鸾站在显爷旁边。玉鸾裹着那套浅粉色的棉布衣裳,睡得沉沉的。


秉义和媳妇阿陈站在左边,儿子站在阿陈前面,只有阿陈膝盖高。玉巧拉着玉秀站在右边。秉德站在秉义后面,身子晃来晃去,被显爷瞪了一眼,站直了。秉廉站在云娘前面,踮着脚想看镜头。


"都看这边。"摄影师喊了一声,把头埋进黑布里。


镁粉"砰"的一声亮起来,白光刺眼。秉廉眨了一下眼,云娘的手臂紧了一下,怀里的玉鸾没醒。


"好了。"摄影师抬起头,"再拍一张,保险。"


又一声"砰"。


照片洗出来以后,显爷让人装了相框,挂在厅堂正中。


云娘站在厅堂里,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显爷的眉眼还是绷着的,但她看得出,他的嘴角比平时松了一点。她自己的脸小小的,怀里的玉鸾只有一团粉色。秉廉站在最前面,眼睛眨了一半,像个愣头愣脑的小猴子。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张全家福。


从前在林家,没有拍过。那时候照相是稀罕事,穷人家拍不起,林家也不曾想过要拍。


如今在宋家,显爷说拍就拍了。


日子好像稳了。


窗外起了霜,薄薄一层,白茫茫的,落在荔枝树的枝桠上。云娘看着那张照片,想着秉义成了家,阿陈是个好的,儿子都三四岁了;玉巧嫁得好,婆婆不难处;秉德皮归皮,心不坏;玉秀懂事,秉廉黏她。最小的玉鸾,刚来到这个世界。


显爷从账房出来,站在天井里,抬头看天。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云娘隔着窗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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