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门在午时被打开了。
不是开锁,是砸开的。两个陌生太监站在门外,手里拎着食盒,脸上没什么表情。年长那个把食盒往地上一扔,汤水洒出来,在门槛上积了小小一滩。
“吃。”他就说了一个字。
萧辰蜷在墙角,没动。从昨晚福贵死在门外到现在,他一直维持这个姿势,眼睛盯着东墙那棵老槐树的方向。右手断指处已经肿得发亮,伤口边缘开始溃烂,渗出的脓血把裹着的破布粘在皮肉上。
年轻太监皱了皱眉:“不吃拉倒。反正过两天就上路了,饿不死就行。”
两人转身要走,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个宫女。
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半旧的藕荷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个木盆,盆沿搭着块白布。她低着头,声音很轻:“两位公公,奴婢奉李嬷嬷的命,来给……给他清理伤口。”
年长太监打量她:“李嬷嬷?哪个李嬷嬷?”
“冷宫掌事李嬷嬷。”宫女抬头,露出一张清秀但苍白的脸,“嬷嬷说,人要是伤口烂死在半路上,押送的差事不好办。”
两个太监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侧身让她进去。
宫女跨过门槛,脚步很轻。她把木盆放在地上,在萧辰面前蹲下来,从盆里拧出湿布。水是温的,冒着淡淡的白气。
“殿下,”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奴婢小荷。”
萧辰眼皮动了动。
小荷。他记得。母妃从娘家带进宫的孤女,比他还小一岁,从小就跟着云妃。流云宫出事那天,她被皇后的人单独关押审问,没想到还活着。
“你……”萧辰喉咙干涩,“怎么在这儿?”
“皇后娘娘开恩,说奴婢年纪小,又是云妃娘娘从宫外带来的,不懂规矩,罚到冷宫做粗使。”小荷说得很平静,手上动作却没停,轻轻揭开萧辰右手裹着的破布。
脓血粘着皮肉,揭开时扯下一小块腐肉。萧辰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小荷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掉塞子,倒出些淡黄色的粉末在伤口上。药粉接触皮肉的瞬间,萧辰疼得浑身一颤。
“忍忍,”小荷低声说,“这是奴婢从太医院废料堆里捡的伤药,虽然过期了,总比没有好。”
她动作很熟练,清洗、上药、用干净的白布重新包扎。做完这些,她端起木盆准备走,犹豫了一下,又从袖中摸出个小油纸包,飞快地塞进萧辰怀里。
“馒头,”她说,“奴婢自己的晚饭。您……多少吃一点。”
萧辰握住那个油纸包,还是温的。
“小荷,”他看着她,“母妃她……”
“奴婢知道。”小荷打断他,眼圈红了,但强忍着没掉泪,“娘娘走的那天,奴婢在关押的地方看见了。昭阳殿方向……全是血光。”
她咬了咬嘴唇,继续说:“殿下,您得活下去。娘娘用命换您活着,您就得活。”
说完这句,她端起木盆,快步走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落锁。
萧辰低头看着怀里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还带着热气。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慢慢咽。
活下去。
母妃这么说。福贵临死前也这么说。现在小荷也这么说。
可怎么活?
他盯着自己包扎好的右手,那四根完好的手指蜷了蜷,却再也握不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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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门又开了。
这次来的不是小荷,而是中午那个年轻太监。他手里提着个食盒,比中午的精致些,红漆木盒,描着金边。他把食盒放在地上,从里面端出两碟菜——一碟清炒豆芽,一碟酱萝卜,还有碗稀粥。
“最后一顿了,”太监说,“明天一早流放诏书就下来,辰时出发。”
萧辰没说话。
太监也不在意,又从食盒底层取出一个白瓷酒壶,一只同色的酒杯。酒壶很小,最多装三两酒,壶身素白无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这是践行酒。”太监倒了一杯,酒液澄澈,在杯中微微晃动,“按规矩,流放的罪人都得喝一杯。您请。”
酒杯放在地上,离萧辰三尺远。
太监退到门外,却没走,就站在那儿等着。
萧辰看着那杯酒。酒色清澈,闻起来有淡淡的粮食香,像是普通的烧刀子。可他盯着看了几息,忽然发现——杯沿内侧,有一圈极淡的青痕。
不是瓷器的釉色。那青色很诡异,像苔藓,又像铜锈,在白色瓷杯的衬托下格外扎眼。
他想起小时候,母妃曾教他认毒。说有的毒无色无味,但会和某些瓷器发生反应,留下痕迹。尤其是宫廷用的白瓷,若是杯沿泛青……
“殿下,”门外的太监催促,“喝了酒,奴才好回去复命。”
萧辰伸手去端酒杯。
手指刚触到冰凉的杯壁——
“等等!”
小荷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手里端着个空木盆,像是刚做完活路过。她快步走进来,挡在萧辰和酒杯之间,对门外的太监行了个礼:“公公,这酒……是皇后娘娘赐的?”
太监皱眉:“关你什么事?滚开。”
“奴婢只是问问,”小荷的声音有点抖,但站得笔直,“殿下右手有伤,端不稳杯子。要不……奴婢伺候殿下喝?”
太监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行啊。你伺候。”
小荷转过身,背对太监,面向萧辰。她脸色惨白,嘴唇在抖,可眼睛亮得吓人。她伸手去端酒杯,动作很慢,慢到萧辰能看清她指尖的颤抖。
就在她的手指要碰到酒杯时,萧辰忽然低声道:“别碰。”
小荷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萧辰,眼神复杂。然后,她用口型无声地说:
“——酒有毒。”
萧辰瞳孔一缩。
小荷却已经端起酒杯。她转过身,面向太监,脸上挤出个笑:“公公,那奴婢就……”
话音未落,她突然抬手——
不是把酒杯递给萧辰,而是仰头,一饮而尽。
整套动作快得电光火石。等萧辰反应过来,小荷已经喝干了那杯酒,空酒杯从她手中滑落,“啪”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你——!”太监脸色大变。
小荷站在原地,身体晃了晃。她抬手抹了抹嘴角,轻声说:“殿下右手有伤,端不稳。奴婢怕酒洒了,浪费皇后娘娘的赏赐,就……就先替殿下尝尝。”
她说着,还笑了笑。
可那笑容只维持了一瞬。
小荷的脸色迅速变了——从苍白变成青灰,嘴唇发紫,眼睛开始充血。她捂住喉咙,发出一声压抑的呛咳,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来。
“酒……”她嘶声说,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酒……辣……”
萧辰猛地扑过去,扶住她:“小荷!”
小荷倒进他怀里,浑身开始剧烈抽搐。她的眼睛、鼻子、耳朵、嘴角,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血不是流的,是渗的,一点点从毛孔里冒出来,很快就把她清秀的脸染得一片模糊。
“殿下……”她抓住萧辰的衣襟,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活……活下去……”
又是一大口血涌出来。
她的瞳孔开始扩散,抓着萧辰衣襟的手渐渐松了力气,但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萧辰,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最后一点意识里。
“娘……娘娘……等奴婢……”
最后一个字含糊在血沫里。
她不动了。
身体还温着,可呼吸已经停了。七窍流血的脸靠在萧辰胸前,血浸透了他的衣襟,热得发烫。
门外的太监呆立片刻,忽然转身就跑,脚步声踉踉跄跄,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偏殿里只剩萧辰,和一具逐渐冷下去的尸体。
他抱着小荷,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天彻底黑了。没有灯,只有月光从高窗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惨白的光。那光正好照在小荷脸上——血已经半干了,凝结成暗红色的痂,让她看起来像戴了张诡异的面具。
萧辰低头看着她。
他想哭,可眼睛干涩得发疼,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喉咙里像堵了团浸满血的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野兽般的呜咽。
呜咽声在空荡荡的偏殿里回荡,低哑,破碎,像受伤的狼在舔舐伤口。
他想起小时候,小荷刚进宫那年。才八岁,瘦瘦小小的,躲在云妃身后不敢见人。他递给她一块糖,她怯生生接过去,小声说:“谢谢三殿下。”
想起去年冬天,他在院里练剑,小荷偷偷在廊下生了个小炭炉,烤红薯。烤好了也不吃,就捧在手里,等他练完剑歇息时,才红着脸递过来:“殿下,暖暖手。”
想起三天前,母妃撞柱那日,小荷被拖走时回头看他那一眼——满是泪水,却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现在她躺在他怀里,身体一点点变冷。
因为他。
又是因为他。
萧辰慢慢抬起左手,抚上小荷的眼睛,轻轻阖上。然后他抱起她,走到墙边,让她靠墙坐着,像只是睡着了。
做完这一切,他走回那摊血迹旁,捡起地上摔碎的酒杯碎片。
最大的一片,边缘锋利。
他握在手里,握得很紧,碎片割破掌心,血顺着指缝滴下来,和地上小荷的血混在一起。
月光移动,照在东墙那棵老槐树上。
福贵临死前指的方向。
小荷拼死夺下的那杯毒酒。
母妃撞柱时的那声“苍天为证”。
所有画面在脑海里翻涌,最后凝结成三个字,从喉咙深处碾出来,带着血的味道:
“总、有、一、天。”
每一个字,都像在骨头上刻下一道痕。
窗外传来梆子声。
二更天了。
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
离流放,还有四个时辰。
萧辰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右手断指在疼,左手伤口在流血,怀里小荷塞的馒头还温着。
他一口一口,把馒头吃完。
然后握紧那片碎瓷,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