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老槐魂
书名:天剑独尊 作者:厌笔书生 本章字数:3315字 发布时间:2026-04-30



断指的伤口是被粗盐糊住的。


萧辰记不清是怎么离开诏狱刑场的,只记得有人往他右手断口处倒了一整袋粗盐,盐粒混着血,在皮肉上滋滋作响,疼得他几乎咬碎牙关。然后他被扔上一辆板车,像运牲口一样拖回皇宫——不是回武英殿,也不是回流云宫,而是扔进了冷宫最偏僻的一处偏殿。


门被哐当一声关上,落锁。


萧辰瘫在冰凉的地砖上,睁着眼看屋顶的蛛网。右手已经疼麻木了,只剩一阵阵抽筋似的痉挛。左手还完好,可握了握拳,却感觉不到半点力气——化功散彻底废了他的丹田,现在他连普通壮汉都不如。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殿下?殿下您在里面吗?”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


萧辰转过头,看见门缝下塞进来一个小布包。布是灰色的,打着补丁,上面沾着泥。


“是奴才,福贵……”门外的声音更低了,像怕惊动什么,“奴才偷着来的……给您带了伤药,还有两个馒头……您、您千万别出声……”


布包从门缝一点点挤进来,落在地上。


萧辰没动。


福贵,他想起来了。武英殿那个十一岁的小太监,胆子小得像兔子,说话都不敢大声。千秋宴前他练剑,这孩子总躲在廊柱后面偷看,被发现了就红着脸跑开。


“殿下?”福贵又唤了一声,带着试探,“您……您接着啊……这药是奴才从太医院废料堆里捡的,虽然过期了,但总比没有强……馒头是膳房扔的,奴才擦干净了……”


萧辰终于撑着坐起来,用左手去够那个布包。


很轻。打开一看,里面有两个硬邦邦的、发黄的馒头,还有个小瓷瓶,瓶口用木塞堵着,标签早就磨没了。


“福贵。”萧辰哑着嗓子开口,“你回去吧。被人看见,你会没命的。”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奴才不怕。”福贵的声音忽然坚定起来,“云妃娘娘对奴才有恩……去年冬天奴才娘病重,是娘娘悄悄赏了五两银子,才救回一条命。奴才娘说,做人要知恩……”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杂,很快,不止一个人。


福贵的声音戛然而止。萧辰听见他倒吸一口冷气,然后是窸窸窣窣往后退的动静——但已经晚了。


“哟,这不是武英殿的小福贵吗?”


尖细的、带着戏谑的声音响起。萧辰认得这声音——皇后宫里的掌事太监,姓孙,五十来岁,一张脸白得像涂了粉,看人时总眯着眼,像条毒蛇。


“孙、孙公公……”福贵的声音在发抖。


“大半夜的,跑冷宫来做什么?”孙公公慢悠悠地问,“还蹲在这偏殿门口……莫不是,私会什么人?”


“奴才没有!奴才就是……就是路过……”


“路过?”孙公公笑了,“冷宫这地方,也能‘路过’?你当杂家是三岁小孩?”


脚步声逼近。萧辰透过门缝,看见至少十几双靴子——都是太监的皂靴,靴尖包着铁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搜他身。”孙公公吩咐。


一阵拉扯声。福贵带着哭腔喊:“公公!公公饶命!奴才真的只是路过——”


“啪!”


清脆的耳光声。


“闭嘴。”孙公公的声音冷下来,“杂家最讨厌撒谎的奴才。”


又是翻找的声音。很快,有人喊:“公公!他怀里藏着这个!”


萧辰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见门缝外,一个太监举着个钱袋——粗布缝的,鼓鼓囊囊,里面显然是铜钱。那是福贵攒的,萧辰记得这孩子说过,每月俸禄一半托人捎给宫外的老娘,一半自己攒着,想将来赎身出宫。


“呵。”孙公公接过钱袋,掂了掂,“还不少。说吧,哪儿来的?”


“是、是奴才自己的……”


“你自己的?”孙公公扯开钱袋,抓出一把铜钱,对着月光看了看,“内务府发的俸钱,每枚都烙着宫印。你一个武英殿洒扫太监,每月不过三百文,这袋子里少说有三两银子——三千文!你攒了多久?嗯?”


福贵说不出话。


孙公公把钱袋扔给手下,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偏殿门前。他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就站在那儿,对着门缝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里面的萧辰听见:


“三殿下,您也别藏着掖着了。这小奴才深夜私会罪奴,还携带巨款,按宫规……可是要杖毙的。”


萧辰浑身一僵。


门外,福贵突然尖叫道:“不关殿下的事!是奴才自己来的!殿下什么都不知道!”


“哟,还挺忠心。”孙公公回头看他,眯起眼,“可你怎么证明,这钱不是三殿下让你偷的?怎么证明,你不是来私通罪奴、图谋不轨的?”


“奴才没有!奴才只是……只是给殿下送点吃的……”


“送吃的?”孙公公笑了,那笑声像夜枭,“罪奴的饮食自有内务府调配,谁准你私自送食?你这不光是私通,还是违制!”


他一挥手:“拿下。”


几个太监一拥而上,把福贵按倒在地。福贵挣扎着,哭喊着:“殿下!殿下您保重!奴才下辈子再伺候您——”


嘴被堵住了。


孙公公不再看福贵,而是对着门缝,一字一句地说:“三殿下,您听好了。皇后娘娘仁慈,留您一条命去北疆。可这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今日这小奴才犯事,杂家就按规矩办——当着您的面办。”


他退后几步,高声道:


“太监福贵,私通罪奴,违制送食,携带来路不明巨款。数罪并罚——杖毙!”


“诺!”


十余名太监齐声应道。


萧辰扑到门前,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很亮,把庭院照得一片惨白。福贵被按在青石板地上,两个太监压着他的肩膀,另外两个扒掉他的裤子。掌刑太监提着包铁木棍走上来——那棍子有手臂粗,通体乌黑,两头包着铁皮,棍身上还有暗红色的污渍,不知沾过多少人的血。


“行刑!”


孙公公一声令下。


第一棍落下。


“呜——!”福贵的闷哼从堵住的嘴里挤出来,身体猛地弓起。


第二棍,第三棍……


棍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沉闷而规律,啪、啪、啪,像在捶打一袋粮食。福贵起初还挣扎,到后来渐渐不动了,只有每棍落下时身体会本能地抽搐。


血从臀部渗出来,染红了青石板。


萧辰死死抠着门板,指甲劈了,渗出血。他想喊,想冲出去,可门锁着,丹田废了,右手断了,他现在连这道门都撞不开。


“多少棍了?”孙公公问。


“回公公,三十七棍。”


“继续。杖毙的规矩,是一百棍。少一棍都不行。”


棍子继续落下。


福贵已经没动静了。可掌刑太监不管,依然一棍一棍结结实实地打。皮开肉绽,骨头碎裂的声音隐约传来,混着棍子破风的呼啸。


萧辰看着,眼睛瞪得几乎裂开。


他想起了母妃撞柱时的血。


想起了诏狱刑场上自己的断指。


现在,是福贵。


一个一个,因为他,死在他面前。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最后一棍落下。


掌刑太监停手,抹了把汗。地上的福贵已经不成人形,下半身血肉模糊,只有胸口还微微起伏——但也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孙公公走上前,蹲下身,扯掉福贵嘴里的布团。


“小福贵,”他轻声说,“还有什么遗言吗?”


福贵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扩散。他嘴唇动了动,血沫从嘴角涌出来。


萧辰把耳朵贴紧门缝。


他听见福贵用极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娘……儿子……不孝……”


“殿下……保重……”


然后,福贵的头忽然转向东边——偏殿东墙下,有棵老槐树,据说长了上百年,树干要三人合抱。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棵树,右手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可已经没力气了。


最后,他五指猛地张开,深深抠进青石板的砖缝里。


指尖朝着槐树的方向。


不动了。


孙公公探了探他的鼻息,起身:“死了。”


他掏出帕子擦手,擦得很仔细,然后随手把帕子扔在福贵的尸体上。


“收拾收拾。”孙公公吩咐,“扔去乱葬岗。记住,是‘暴病身亡’,别说漏嘴。”


“诺。”


太监们开始拖尸体。福贵被拖过青石板,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从庭院中央一直延伸到偏殿门口,正正对着萧辰眼前的门缝。


孙公公最后看了一眼偏殿的门。


“三殿下,”他提高声音,“您也瞧见了。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您啊,好好在里头待着,等流放的诏书。别再……惹事了。”


脚步声远去。


庭院里空荡荡的,只剩月光,和那摊还没干透的血。


萧辰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左手还攥着福贵塞进来的那个布包。馒头硬得像石头,药瓶冰凉。他把布包贴在心口,那里跳得很慢,很沉,像要停了。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人。是老鼠,或者野猫。


萧辰从门缝往外看——月光下,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溜到那摊血泊旁,低头舔了舔。然后它忽然抬起头,耳朵动了动,像是听见了什么,转头看向东墙那棵老槐树。


槐树下,福贵临死前五指抠进砖缝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很微弱,只有一点点。


但萧辰看见了。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野猫跑了,月亮西斜,天边泛起鱼肚白。


右手断指的伤口又开始疼,一阵一阵,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搅。


他低下头,把布包里的馒头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很硬,很糙,噎得他直咳嗽。可他一口一口,固执地往下咽。


咽下去。


活下去。


他对着门外那摊渐渐干涸的血,对着福贵最后指向的方向,在心里一字一字地刻:


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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