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暴雨转成了中雨。枫林别墅区外围的草坪被雨水泡成了沼泽,每踩一脚都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现场勘查已经持续了四个小时,物证科的人收了工,法医的车也开走了。只剩下宋明哲还蹲在别墅后门外二十米处的排水沟旁边,手电筒的光在泥水里一寸一寸地扫。
“宋老师,雨太大了,明天再搜吧。”小陈撑着伞站在他身后,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宋明哲没回答。他的手电筒停住了。排水沟边缘的泥水里,一个黑色物体半埋在淤泥和腐叶之间,只露出不到三厘米的末端。不是石头,石头不会有那么规则的弧度。他伸出手,用手指拨开上面的淤泥。一个刀柄。
“给我镊子。”
小陈从勘查箱里取出镊子递过去。宋明哲没有直接把刀拔出来——在泥水里泡了不知道多久的工具刀,表面可能残留着凶手的指纹,尽管雨水冲刷过的指纹提取率不到百分之五。但他要的不是指纹。
他把刀从泥里夹出来,举到手电筒下。一把美工刀,黑色塑料刀柄,刀片已经推出来了,刃口上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不是锈,是血。雨水的连续冲刷已经把刀柄表面的纹路冲得模糊不清,肉眼看不到任何指纹残留。他用滤纸轻轻吸掉刀柄表面的水分,然后把刀举到眼前。
“凶手戴了手套。”小陈凑过来看,“刀柄上没有任何指纹痕迹。”
“手套会留下别的东西。”宋明哲把刀翻转过来,手电筒从侧面打光。刀柄的塑料纹理缝隙里,在低角度光照下露出一种微弱的光泽。不是水光,是油脂——皮肤油脂。戴手套之前,人总要先把手套戴上。戴手套的时候,手指会碰到手套内侧,手套内侧再压到刀柄上。这个过程中,最微量的皮屑和油脂就会嵌进刀柄的缝隙里。
“取证。”他说。
取证意味着他要在雨里完成整套操作。小陈帮他撑伞,他把刀放在一块干净的白色滤纸上,从勘查箱里取出微量物证提取棉签,蘸上无菌蒸馏水,在刀柄的塑料纹理缝隙里反复擦拭。一根棉签,两根棉签,三根棉签。每一根都单独装进证物袋,用防水记号笔在袋子上标注取样位置和编号。
“三份够吗?”小陈问。
“不够。”
他又取了三份。这一次他把刀片推出来,在刀片滑轨的缝隙里擦拭。这里是滑动摩擦最频繁的位置,也是皮肤碎屑最容易嵌入的位置。棉签在滑轨里转了两圈,提出来的时候,棉签头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白色痕迹。
“看到了吗?”他把棉签举到小陈面前。
小陈对着手电筒的光仔细看了看,摇头:“什么?”
“表皮细胞残留。肉眼能看到的量,至少能做三次完整的DNA提取。”
他把棉签收进证物袋。雨突然又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声音密得像擂鼓。他把证物袋全部装进防水密封箱,脱下自己的夹克盖在密封箱上。然后他跪下去,在刚才发现刀的位置用手一寸一寸地摸——泥水里有刀,就可能还有别的。打斗中凶手可能不止掉了这一样东西。
手指陷进冰冷的泥水里,碰到碎石、树枝、一个啤酒瓶盖、一片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塑料碎片。他一一摸过去,再一一丢掉。小陈在旁边看着他,想拉他起来又不敢。手电筒的光把他的身影投在雨幕里,像一块被雨浇透了的石头。
“找到了。”
他从泥水里捞出一个东西——黑色的小方块,比拇指指甲略大。他用水冲掉上面的泥,举到手电筒下。美工刀的刀片保护盖,塑料材质,卡扣处有一道裂缝。他把这个也装进证物袋。
“刀片保护盖在打斗中脱落的。”他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泥,“裂缝是受力导致的。凶手捅人之后拔刀的动作太猛,刀柄撞到了什么硬物,保护盖崩飞了。如果保护盖上的皮肤细胞比刀柄上更多,我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戴手套的时候手指会先捏保护盖再推刀片?”小陈终于跟上了他的思路。
“对。”
宋明哲把密封箱从小陈手里接过来,抱在怀里。雨还在下,他的头发贴在前额上,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里,再流下来。小陈分不清那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也没敢问。
“回实验室。”宋明哲说,“这批样本必须在四个小时内上机提取。雨水浸泡越久,DNA降解越严重。”
小陈发动车子,雨刷开到最快档,挡风玻璃外面的世界在车灯的照射下变成了一个扭曲的水幕。宋明哲坐在副驾驶座上,怀里抱着那个密封箱,一动不动。小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认识宋明哲四年,他在犯罪现场从来不会主动停下来,永远在走动,在思考,在手电筒和放大镜之间切换。但此刻他安静得像一尊石像。
“宋老师。”小陈说。
“嗯。”
“如果那把刀上真的提取到了林姐的DNA——我是说如果——你会怎么办?”
宋明哲没有回答。雨打在车顶上,声音沉闷。小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收回问题的时候,他开口了。
“法医会做尸检。凶器会有痕迹分析。DNA比对会拿出报告。每一个环节都有标准流程。我不会干涉任何环节。”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内部文件,“但我保留知道真相的权利。不管真相是什么。”
小陈握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不管真相是什么。这句话从宋明哲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情绪爆发都更让人心里发紧。车子在雨夜里驶过空荡荡的街道,路灯的倒影在水洼里碎成一片。
“到了。”小陈把车停在省厅技术科门口。
宋明哲抱着密封箱走进实验室。老周正在值夜班,看到他这身泥水吓了一跳。但什么也没问,只是接过了密封箱,打开,把里面的证物袋一个一个取出来排列在实验台上。六根棉签,一个刀片保护盖。
“什么案子?”
“凶杀。需要紧急提取DNA。刀柄缝隙和刀片滑轨里的皮肤细胞,雨水浸泡时间大约四到五个小时。”
“时间有点久。”老周皱了一下眉头,“雨水的微生物和酸性环境会加速降解。我尽量做,但不保证能跑出完整图谱。”
“能做就行。”
老周穿上白大褂,开始准备提取。宋明哲站在实验室外面,透过玻璃窗看着老周的手套在无菌操作台里移动,把一根根棉签送进裂解液。窗外的雨还在下。他拿出手机,看到小陈发来的一条消息。
“宋老师,今晚的监控画面我发你邮箱了。步态分析还在跑,明天出结果。”
他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他翻到手机相册,点开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林知意五年前在实验室门口拍的,穿着白大褂,回头对镜头笑,右手举着咖啡杯,小指上的疤痕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他看着那张照片,又把手机屏幕按灭。实验室里基因分析仪开始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那是一台能够从几个细胞里还原出一个人全部遗传密码的机器。它在告诉他答案。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听到那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