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接到通知的时候，天还没亮。
电话是周恺打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警八年来极少流露的情绪。不是紧张，不是疲惫，是某种被压得很深、但仍然从话筒缝隙里渗出来的不适。“林队，翡翠湖。一个家庭。四个人，只有一个孩子还活着。”
翡翠湖别墅区是城东最有名的模范社区。门禁森严，绿化率百分之四十，业主群里的日常讨论从物业费到国际学校的排名。住在这里的人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会把所有危险都挡在围墙外面，从来没有想过危险会从自己家里长出来。
林耀把车停在17栋门口的时候，天色还是灰蒙蒙的靛蓝色。警戒线的黄带子在晨风里轻微晃动，几个先到的年轻警员站在门口，没有人说话。他弯腰穿过警戒线，周恺迎上来，脸上的表情比电话里更重。
“死者四人。户主张景山，四十二岁，远中集团旗下子公司财务总监。妻子沈曼青，三十九岁，全职主妇。长女张语晴，十五岁。次子张语洋，十二岁。张语洋是唯一幸存者。”周恺把平板递过来，手指快速往下翻，“现场门窗完好，安全系统没有触发记录。所有出入口的电子锁日志显示，案发前后十二小时内——无人进出。”
林耀停在玄关处。
客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挂着极简风格的环形吊灯。茶几上摆着一套没喝完的茶具，四个杯子，茶汤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电视开着，静音状态，屏幕上是一档深夜纪录片频道，画面定格在一只正在捕食的猎豹身上。沙发上的靠垫没有乱，地毯没有卷边，鞋柜旁边一家人的拖鞋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切都正常，正常得像是这家人只是在某个瞬间从自己的生活中被突然删除了。
他往里走。厨房干净，水槽里没有积碗。书房的书架上摆满了金融管理和家庭教育的精装书，书脊崭新，大多数没有翻过的痕迹。然后他走进走廊尽头的卧室，血迹从门框开始出现。先是几滴，然后是拖曳的痕迹，然后是整面墙。
张景山倒在床边，颈部有刀伤。沈曼青倒在门口与走廊的交界处，身下是一大片已经凝固成深褐色的血泊。女儿张语晴倒在自己卧室的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三个人的伤都是刀伤，凶器是从厨房拿来的水果刀。刀被丢在走廊正中间。
“法医做了初步判断，”周恺站在走廊口，没有往里走，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显得很闷，“三个人全部死于同一把刀。刀柄上只有张景山一个人的指纹。”
林耀回过头。“只有他一个人的指纹？”
“对。而且三个人的伤口角度全部符合自握式刺入和劈砍的力学特征。”周恺把手里的初步报告翻了一下，“换句话说——至少从物证来看，是张景山先杀了妻子和女儿，然后回到卧室，自杀。”
客厅里传来一个孩子的说话声。
林耀循着声音走过去。张语洋坐在客厅沙发的最边上，身上裹着一条灰褐色的急救毯，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热气已经不冒了，他没有喝过一口。一名心理危机干预小组的工作人员蹲在他面前，轻声问着什么，但小男孩的嘴唇一直在动，不是在回答她的问题，是在自己跟自己说话。
“是爸爸。是爸爸杀的人。是爸爸。是爸爸杀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背书。每一个字的音量都差不多，没有起伏，没有感情，像是在反复念一行课文上早就被画好了重点的句子。
林耀蹲下来，示意工作人员先让开。他的视线和十二岁男孩的视线在同一个高度上对上了。男孩抬眼看着他。那双眼睛不是悲伤，不是恐惧，不是林耀在无数案发现场见到过的那种崩溃后的空洞。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光。不是泪水。是某种极度紧绷的神经在瞳孔深处留下的残影。一个人只有在看见过不应该看见的东西之后，眼睛才会是这种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林耀的声音压到最低。
“张语洋。”男孩的眼睛没有动。
“张语洋，你看到的事情，我需要你告诉我。不是听别人说的，是你自己看到的。你爸爸拿刀了吗？”
男孩的嘴唇停止了重复那句固定的话。但那句话没有消失，它只是从嘴上移到了眼睛里。他盯着林耀，瞳孔在急救毯反射的冷白色灯光里剧烈收缩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
“拿刀了。从厨房拿的。他走到姐姐房间门口，姐姐出来，然后他——”他停住了。不是说不出口。是更奇怪的事情，他在回忆，但他的表情不像在回忆一桩真实的经历。他像在努力描述一段被塞进脑子里的画面，但那个画面不是他自己的。
“你站在哪里看到的？”
“走廊。”男孩说，“走廊最里面。我站在我的房间门口。”
“你爸爸从厨房走到姐姐房间，要经过你的房间。他经过你身边的时候，对你说了什么吗？”
林耀看见男孩的瞳孔又收缩了一次。像快门按下的瞬间。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被打碎了，然后他把手里的热可可杯放在茶几上，动作非常慢，非常小心，像在担心杯子会碎掉。
“他什么都没说。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男孩的声音忽然变得比刚才更低、更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男孩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但那种发抖不是害怕，是一个人在努力想解释一件不可能被解释的事情，“他看我的时候，不像是爸爸在看我。像是有别的什么东西在爸爸的眼睛里看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