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午后,阳光比前几日更烈了些,照在教学楼西侧的玻璃幕墙上,反出一片白晃晃的光。路明非从生活区走回宿舍,手里拎着刚接的温水,瓶身还带着饮水机的余温。他刚走到二楼转角,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皮鞋砸地的声音又重又乱,像是有人在逃,又像是有人追。
但他知道不是。
是警报响了半声就被掐断的那种慌乱。
教员站在楼梯口,衬衫领口松了一扣,袖口卷到小臂,手里那份名单被捏得边角翘起,纸张发皱。他看见路明非的一瞬间,脚步顿住,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喘得厉害,像是刚跑完三千米。
路明非停下,水瓶贴在掌心,温度还在。
“是你。”教员开口,声音哑,不像训话时那样稳,“你昨天说……那个学生会出事。”
路明非没应。
“现在他真的出事了。”教员往前一步,手抬起来,又放下,“训练课上突然倒地,眼白翻上去,嘴里念叨着‘门开了’,医疗组测不出病因,只说和之前几个学员症状一样——精神错乱,瞳孔失焦,命脉有黑气渗入痕迹。”
他说得很快,像要把所有事实一口气倒出来,好证明自己不是来求一个骗子的。
“我本来不信。”他盯着路明非的眼睛,“我以为你是吓唬我,是报复我上报执行部。可刚才我在监控里看到他抽搐的样子,和你说的一模一样。没人能解释,没人能治。他们说……可能是煞气侵蚀。”
走廊安静下来。远处医务室的方向隐约有对讲机的电流声,接着又被关掉。
路明非看着他,看了几秒,才说:“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教员嘴唇绷紧,手指抠着文件夹边缘,指节发白。他站直了,努力维持着一点体面,但语气已经软了:“我是来请你帮忙的。救他。不管你要什么条件,学院资源、权限调用、甚至我自己去跟昂热解释你的行为——我都答应。”
“信不信随你。”路明非把水瓶放进背包,拉上拉链,“但别拿学生的命开玩笑。”
说完,他绕过教员,朝楼梯下行。
教员愣在原地,没拦,也没追,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走远。直到脚步声快听不见,才猛地转身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主干道,阳光斜打在身上,影子拉得很长。路上有学生看见教员脸色不对,想打招呼,结果对方看都没看一眼就过去了。再一看后面跟着的是路明非,顿时闭嘴,低头快走。
医务室在实验楼地下一层,入口处站着两名守卫,看见教员立刻敬礼。他挥了下手,守卫让开通道。路明非没停,直接往里走。
隔离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无影灯。病床上躺着个穿训练服的学员,脸色青灰,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床边仪器屏幕跳着不规则波形,护士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记录板,笔尖悬在纸上,不敢写。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抬手示意所有人退出来。
“你们去外面等。”他说。
护士犹豫:“可是规程规定——”
“出去。”他声音不大,但没再重复。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
他走到床边,从裤兜里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符片,边缘磨得光滑,表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痕。他用拇指轻轻擦过,指尖微动,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光渗进符中,像水滴入沙地,瞬间消失。
他把符片按在学员额心,三秒。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连呼吸都没变。
五秒后,学员眼皮颤了一下,手指抽动,胸膛起伏变得规律。仪器上的波形逐渐平稳,从锯齿状变成缓坡。又过了十秒,他缓缓睁眼,视线模糊地扫过天花板,低声问:“我……怎么了?”
路明非收回手,把符片收好,转身拉开门。
外面一群人挤在门口,教员站在最前面,脸上的焦急还没散。看见路明非出来,立刻上前:“他醒了?怎么样?”
“没事了。”路明非说,“休息两天就能归队。”
教员怔住,张了张嘴,似乎想问用了什么方法,又怕显得无知。最后只是低声道:“谢谢。”
路明非没看他,径直往外走。
“等等!”教员追上来,“你到底做了什么?那种症状,医疗组都说无法逆转,你怎么可能……”
“我不做解释。”路明非脚步没停,“你只需要知道,我说的话是真的。你不信,是因为你没见过。但学生不是试验品,不是让你用来验证对错的筹码。”
教员僵在原地。
“如果你还想保住这个职位,”路明非回头看了他一眼,“下次看到地砖上的纹路,先查名单,别急着上报。”
说完,他推开安全门,走上楼梯。
当天晚上,学院内网悄悄流传一张截图。画面来自医务室外的监控,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一分。拍得不清楚,光线暗,只能看出一个人影站在病床前,手心泛着微弱的青光,另一人躺在床上,忽然呼吸平稳。没有声音,也没有后续动作,但足够了。
有人认出路明非的卫衣轮廓。
有人翻出他第一天来学院时治好艾比的照片。
还有人把这几天陆续出事的学员名单列出来,发现全集中在某几间教室附近——而那些地方的地砖缝隙里,都曾出现过淡淡的青色痕迹。
第二天清晨,路明非照常出门。
他从宿舍楼出来时,天刚亮,风有点凉。他把手插进卫衣口袋,沿着主干道往图书馆方向走。一路上遇到不少学生,有晨跑的,有去食堂的,也有抱着书赶早课的。
他走近时,人群自动分开。
不是刻意避让,也不是围观看热闹。就是有人走在左边,看见他来了,默默往右挪一步;前面两人并排走,其中一个忽然停下系鞋带,另一个也跟着站住。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连脚步声都轻了。
他走过喷泉小径,抬头看了眼钟楼。
九点十七分。
和三天前一样的时间。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广场,经过教学楼东侧的走廊。地砖干净,那道青色纹路已经彻底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但他知道它来过。
他也知道,有些人终于闭了嘴。
风吹起他的卫衣帽子,他没拉下来,任它飘着。路过公告栏时,有人正往上面贴新的训练安排:全体破格级以下学员,明日前往北山野外训练场集合,执行C级威胁排查任务。
他看了一眼,没停步。
阳光照在他手腕上,青玉镯藏在袖口下,温润不动。
他只是个普通的学生,在阳光底下走路。
就像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