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切过教学楼东侧走廊,把地砖上几道细缝照得发白。路明非从宿舍区走来,脚步不快,卫衣帽子搭在脑后,手里拎着个空水杯。他昨夜睡得沉,醒来时天刚亮,胸口那股闷痛已经退了大半,只有吞咽时喉咙还带着一丝铁锈味。
他路过一楼拐角,目光扫过昨天布阵的位置。地砖颜色正常,边缘也没翘起,符纹渗入之后留下的青色痕迹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在特定光线下能察觉一道模糊的线。他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皮鞋踩地的声音,节奏急,落地重。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快步追上来,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手夹着文件夹,右手食指直戳地面。
“你!站住。”
路明非停下,转身。
“这地上的东西,是你画的?”教员蹲下身,指甲用力刮了下砖缝,“这是什么?涂鸦?记号?还是你们这些新生搞的什么神秘仪式?”
路明非没说话。他知道对方看到的是什么——昨晚封阵眼时,罡气入地太急,有一丝残余没能完全收敛,渗进砖缝里成了淡青色的纹路。像墨迹,不像刻痕,普通人看不出门道,只当是乱画。
教员站起身,脸色沉下来:“卡塞尔是学术机构,不是庙会摊子。你这种行为,是在破坏校园秩序,传播封建迷信思想。我不管你之前有什么表现,这种事绝不允许再发生。”
他说完,环顾四周。走廊两端已有几个学员停下脚步,站在远处张望,没人靠近,也没人出声。
路明非依旧没动。他看着教员的脸,那上面写着两个字:不信。不是对他的质疑,是对整件事的否定。就像当年镇煞宗耗尽神魂封印混沌凶煞,事后史书一笔带过,说那是“天象异变,已平”。
他抬眼,声音不高,也不低:“三天后,你的学生会第一个出事。”
教员一愣,随即笑了,嘴角往下一撇,像是听见谁在饭桌上吹牛。
“哦?”他抱着文件夹,身子微微前倾,“所以你现在开始算命了?靠画几道符就能预测未来?那你倒是说说,我哪个学生会出事?怎么出事?要不要我现在就打电话叫医疗组待命?”
“不需要。”路明非摇头,“到时候你会知道。”
“呵。”教员冷笑一声,把文件夹夹紧,“危言耸听,心理恐吓,这是你们这类人的惯用手段。我教了十几年实战课,没见过一个靠‘感觉’打仗的学员能活过第一次野外任务。你别以为治好了一个艾比,就能在这儿装神弄鬼。”
他顿了顿,语气更硬:“今天这事我会记录在案,上报执行部。如果你还打算继续这种行为,我不介意让你连破格级的身份都保不住。”
说完,他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走到楼梯口时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路明非,眼神里全是不屑。
“我倒要看看,你能编多久。”
人影消失在转角。
走廊恢复安静。那几个围观的学员也陆续散开,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笑声短促,很快被脚步声盖过。
路明非站在原地没动。风吹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把窗帘掀起一角,阳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眨了眨眼,把手插进裤兜,转身朝图书馆方向走去。
路上经过一片花坛,几株早开的月季耷拉着头,叶子边缘泛黄。他看了一眼,没多想。走到主干道时,迎面来了两个穿着训练服的学生,背着战术包,一边走一边讨论下午的模拟对抗。他们从他身边经过,其中一人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有些人觉得他是怪物,有些人觉得他是个骗子,还有些人拿不准,干脆保持距离。这都无所谓。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就像不在乎昨夜咳出的那两口血有没有留下痕迹。
他只是不想再看见有人站在黑暗里,听着记忆中最怕的声音,却喊不出口。
图书馆在主楼西侧,离教学楼有十分钟步行距离。他走得不快,也没低头看手机。路上遇到一对教授模样的人迎面走来,交谈中提到“最近学生睡眠质量下降”“噩梦报告增多”,其中一个推了推眼镜,说“可能需要调整照明系统”。
路明非没停下,也没接话。他知道不是灯的问题。
到了图书馆前广场,他停下脚步。正前方是学院主钟楼,时间指向九点十七分。台阶上有几个学生坐着看书,还有一个女生在喂猫,猫是黑白花的,瘦,尾巴断了一截。她撕了块面包放在手心,猫凑过去舔,她笑了一下。
这画面让他想起绘梨衣曾经画过的一张速写——也是这样一只断尾猫,蹲在院子墙头,阳光照在它背上。那时候她说想养一只,但他没答应。不是不让,是怕她太依赖什么,万一哪天失去了,会疼。
现在想这些没用。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上图书馆台阶。
刚踏上第三级,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回头一看,是刚才那个教员又出现了,这次手里多了份名单,正和另一个老师说话,神情严肃,手指点着纸上某一行。那人听完皱眉,点头,两人一起快步离开。
路明非没听清他们说什么。
但他知道,那份名单上,一定有某个即将参加训练课的学生名字。
他继续往上走,推开图书馆厚重的玻璃门。里面光线柔和,空调风吹得人脸发凉。借阅台后的管理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登记书籍。
他在哲学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空水杯放在桌上。窗外能看到教学楼东侧的走廊,那个教员刚才站过的地方,现在空无一人。阳光照在地砖上,那道残留的青色纹路,在强光下彻底消失了。
就像从未存在过。
但他知道它来过。
他也知道,三天后会发生什么。
他坐了一会儿,没翻书,也没掏出手机。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直到一群学生从楼下走过,边走边笑,其中一个突然停下,指着地面说了句什么。其他人围过去看,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砖缝。
然后他们站起来,互相看了看,耸肩,继续往前走。
路明非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干净,没有青光,也没有血迹。但那句话已经说出去了,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等着发芽。
他站起身,把水杯放进背包,走出图书馆。
外面风大了些,吹得他卫衣帽子往后扬了一下。他没拉,任它飘着,沿着主干道慢慢往前走。路上行人渐多,有人骑车,有人拎着早餐,还有人在长椅上背书。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有些事正在往下沉,沉到看得见的人看不见的地方。
而他只能等。
等到那个学生真的出事那天。
等到所有人都闭嘴那天。
他拐过喷泉小径,朝着生活区的方向走去。左手插在兜里,右手垂在身侧,肩背挺直,步伐稳定。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拦他。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在阳光底下走路。
就像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