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完成后的第三天,苏牧收到了一封请柬。
请柬是用上好的青玉竹纸写的,字迹工整,措辞客气,落款是清算司财务处。内容很简单:请他于今日午时前往财务处,参加一个关于不良资产重整方案的说明会。按照请柬上的说法,财务处希望他能在会上向各部门介绍经验,以便未来推广。
经验推广。这个词从钱仲的部门发出来,苏牧一个字都不信。
但他还是去了。
财务处的办公区在清算司总堂的东翼,占了整整一层。走廊宽阔,地面铺着光滑的青玉石板,墙壁上挂着历代财务处长的画像,每一幅都镶着金边。和不良资产重整部门那个破院子相比,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苏牧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除了钱仲,还有几个他没见过的人——看官袍上的纹饰,都是各部门的中层。钱仲坐在主位,看见苏牧进来,站起身,脸上挂着一种标准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官场笑容。
“苏大人来了,请坐。”钱仲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苏牧坐下,没有寒暄,直接问:“今天的议题是什么?”
“不急。”钱仲笑了笑,让手下给苏牧倒了一杯茶,“先喝茶。这可是上好的云雾灵茶,一壶就要五十功德。你在那个破院子里,应该喝不到这么好的东西。”
苏牧没有碰茶杯。
“钱大人,我来这里是参加说明会的。”他的语气平淡,“如果你没有正事要谈,我先告辞了。”
“急什么?”钱仲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苏大人,你最近风头很盛啊。二十三个债务人,短短几天全部签下契约。整个清算司都在谈论你的名字,有人说你是天才,有人说你是疯子,还有人说你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投机者。”
“投机者?”苏牧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投机者。”钱仲的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你用一个前所未有的方案,在短时间内做出一笔漂亮的账面业绩,这当然没有问题。但问题在于,你的方案能经得起推敲吗?”
他打了个手势,手下递上一份文件。
“这是我让人做的初步审查。”钱仲翻开文件,“你的二十三份契约,全部涉及将‘预期寿命’作为抵押物进行展期。这个操作在天道银行现有的业务规则里没有任何依据。换句话说,你是在用一个系统不承认的抵押物,去套取系统给你的展期权限。”
“如果这些债务人在展期期间出了问题——比如他们预支了寿命但没有还清债务,或者他们的能力被你高估,无法创造出你计算的预期现金流——最终的损失,由谁来承担?”
苏牧没有回答。
钱仲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我想你有必要知道。你签下的二十三个人里,至少有五个在过去曾经有过违约记录。尤其是那个傅盈,她身上还背着一桩未结的案子。你现在把她列为重整对象,万一她案子结果反转,再度被系统判定为恶意逃债——到时候你的契约连带责任,你自己算过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苏牧,等着他的回答。
苏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平静。
“钱大人,你刚才提到的那些问题,我在签约之前已经全部考虑过了。关于‘预期寿命’作为抵押物,天道银行的标准条约里确实没有这个选项。但天道银行也没有禁止——因为没有任何一条规则说,不能用预期寿命作为展期评估的参考因素。”
“清算司存在的初衷,不是机械地执行系统规则,而是处理那些系统规则覆盖不到的特殊情况。当年清算司建立的时候,第一任司长韩千秋在《清算司章程》里写过一句话。清算司的任务,是让每一个有偿还意愿的债务人,都能得到一个公平的清偿机会。”
“我现在做的,就是用他们的清偿能力重新去谈一次机会,而不是按原规则直接抹杀。你觉得这是违约吗?恰恰相反,我想这才是清算司应该做的事。”
钱仲的笑容僵了一下。
苏牧从怀里掏出算盘,放在桌上。手指拨过算珠,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你刚才提到的那五个人,他们的违约记录我已经查过了。其中有三个人,违约原因不是他们的主观恶意,而是债权人——也就是天道银行——单方面调整了还款期限。按照清算司内部的操作守则,这种情况不应该被标注为恶意违约。”
“剩下的两个,确实有过瑕疵。但我已经在他们的契约里加入了额外条款——如果他们再次出现恶意违约,我本人将承担这部分债务的连带责任。”
他抬起头,看着钱仲。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出问题,我自己来赔。钱大人,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钱仲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苏牧,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挂上那个标准笑容:“苏大人果然胸有成竹。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你那二十三个债务人,要是在接下来的执行中出了差池——不是你的连带责任能兜底的。”
“到那时候,丢的不只是你的面子,还有清算司的面子。这件事,财务处会密切关注。”
他说完站起身,带着手下离开了会议室。其他几个部门的代表也陆续起身离开,有些人临走时看了苏牧一眼,眼神里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好奇、敬佩、怀疑、嫉妒,什么都有。
苏牧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灵茶。他把算盘收回怀里,起身离开。
同一时间,道庭深处,寒露殿。
殿如其名。即便是在正午,殿内依然透着一股阴冷的寒意。殿墙由一种名为寒魄石的稀有灵材砌成,能吸收一切热量,让整座大殿常年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冷雾之中。殿内的摆设极其简洁,除了几张石椅和一张巨大的青玉案桌之外,几乎空无一物。
三长老烛九阴就坐在这张青玉案桌后面。他看起来四十岁出头,面容清隽,两鬓微白,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道袍,袍上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的上古凶兽。他的眼睛很特别——瞳孔不是圆的,而是竖的,像蛇一样。当他看着一个人的时候,那双竖瞳会让人产生一种被猎食者盯上的本能恐惧。整个道庭都知道,三长老的脾气不好。他平时不轻易动怒,但一旦动怒,必见血光。
此时此刻,他手里正捏着一枚玉简,上面记载着苏牧的全部资料。从苏牧入职清算司的第一天起,直到刚刚那场会议的情况——所有信息,都完整地记录在上面。
他看完之后,将玉简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一个筑基期的九品清算员,用四天时间,签下了二十三个散修,堵住了我二十年的布局。”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钱仲这个废物,我让他裁撤一个部门,他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案桌前,站着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男子。男子低着头,不敢直视烛九阴的眼睛。
“主上,钱大人说,苏牧背后有人在保他。那个叫白泽的老东西,还有商业司的沈清月,都在关键时刻出了手。”
“白泽。”烛九阴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的寒意更重了几分,“那个老不死的,业力计算局虚职一个,整天喝茶装死,怎么忽然对一个小小清算员产生了兴趣?”
灰袍男子摇头:“属下不知。但属下查到一件事——白泽在苏牧上任的第一天,送了他一本古籍,具体内容不详。”
烛九阴的眼睛微微眯起,竖瞳缩成了一条细线。
“古籍。”他沉吟着,手指在案桌上轻叩,“那个老东西活了上万年,手里藏了不知多少秘密。他把一本古籍送给苏牧,绝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去查。不管用什么办法,查出那本书的内容。”
“是。”灰袍男子应声,然后又犹豫着开口,“主上,苏牧那边,要不要直接派人动手?他不过筑基期修为,只要派一个金丹期的刺客——”
“蠢货。”烛九阴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灰袍男子的身体却明显抖了一下。“他现在是整个清算司都在关注的人。韩千秋亲自给了他一个月期限,沈清月公开站了他的台,连陆清鸢都在暗中给他递消息。”
“你现在派人去杀他,就是往韩千秋的脸上打,往商业司的脸上打,往所有想让这个部门活下来的人脸上打。我能杀他,但不能这么杀。”
他站起身,走到殿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星图。
“陈鹤鸣是我花了二十年培养的代持人。他手里攥着六道盟在道庭辖区内的十七条灵脉地契,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东西——一枚刻着‘三’字的玉牌。现在他死了,这些东西全部下落不明。苏牧有没有拿走?他肯定拿了。但他藏在哪里?他又知不知道这些东西的意义?这都要查清楚。”
他转过身,竖瞳在冷雾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所以现在不能杀他。要先查清楚他把东西藏在哪里,然后确认他知不知道那些东西的真正价值。如果他不知道,我们可以慢慢收回来。如果他知道——那就先把他引出来,让他把东西吐出来,再杀。”
“还有,那个叫李秀的女散修,是苏牧第一个做成重整的案例。她现在成了天道银行翻身的模范,在坊市里到处巡讲她的故事。每一个坊市,都会有人听到这个故事——她的故事越传越广,这场金融风暴就越来越收不住。给我把她盯紧了。”
灰袍男子躬身:“属下明白。”
“还有一件事。”烛九阴说,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冰冷,“帮我去一趟冥府,给他们的判官带一句话。就说,有个叫苏牧的人,活得太久了。”
灰袍男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但他很快重新低下头去,不敢多问。
“是。”
冥府。
道庭之外,另一个掌管生死秩序的庞大势力。如果天道银行是债权人,那冥府就是最后的收债人。所有被天道结算抹杀的修行者,最终都会落入冥府之手。而在冥府眼里,苏牧这种能动天道规则底层代码的人,本身就是不可容忍的存在。
寒露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烛九阴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星图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星辰,只有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半个月后,天道结算日。
三长老掌管的因果监察司,手上捏着足以影响三成散修命运的资产包。这不是他与苏牧个人之间的恩怨。这是一场涉及整个道庭金融格局的战争。
而苏牧这个无名小卒,不过是这场大战里第一颗被推到棋盘上的棋子。
就在寒露殿的阴影逐渐笼罩清算司的时候,苏牧回到了自己的破院子。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院子,发现白泽正坐在石桌旁,面前摆了两杯茶。仿佛早就知道他会在这个时间回来。
“会议怎么样?”白泽问。
“鸿门宴。”苏牧坐下,拿起其中一杯茶,一饮而尽,“钱仲想用财务处的审核流程卡我的方案,没卡住。但他不会善罢甘休。”
“钱仲只是马前卒,他不是你的真正麻烦。”白泽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喝了一口,“你的真正麻烦,在寒露殿。”
“三长老?”
“对。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现在已经通过至少三个渠道传到寒露殿了。你觉得三长老听到你的清算司宗旨时,会是什么表情?”
苏牧没有回答。他想起陈鹤鸣临死前留下的那块玉佩,那块刻着“三”字的玉佩。他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白泽。那块玉佩现在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你在想什么?”白泽问。
“我在想,三长老为什么这么关心一个不良资产重整部门。”苏牧说,目光落在手中的茶杯上,“清算司有十二个部门,不良资产重整只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就算是钱仲想裁撤它,背后的动力也不应该大到让三长老亲自过问的程度。”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张泛黄的旧纸,放在石桌上,推到苏牧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数字——这是一份名单,上面的人名后面都标注着同一个结果:已被证明是天道银行系统内恶意坏账。
“这个部门,五年前成立的时候,第一任负责人是一个叫纪尘的年轻人。他和你很像——聪明、敏锐、不信邪。他上任三个月,就发现了天道银行内部有人在做恶意坏账。他把调查报告写好,交给了当时的司长。然后第二天,他就死了。死因是走火入魔,丹田自爆。从那天起,这个部门就成了没人敢碰的地方。”
苏牧看着那张旧纸,上面第一个名字就是纪尘。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纪尘,筑基期大圆满,不良资产重整部首任负责人。死因:丹田自爆。”
“导师。”
“嗯?”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白泽把茶杯放下,站起身,往自己的厢房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因为我看够了。看得太久了,久到我自己都成了这个系统的一部分。现在好不容易冒出一个不信邪的小子,我不想看着他重蹈覆辙。”
他顿了顿。
“还有,那本《天道财报》,是你欠我的学费。学费还没交齐,别死。”
苏牧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厢房的门后。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那张泛黄的旧纸。纪尘的名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拿起一根竹签,划掉了纪尘的名字,然后在那行字的旁边,重新写了一行新字。
“苏牧,筑基期九重,不良资产重整部现任负责人。结局——”他停了一下,“待结算。”
他放下竹签,抬头看向远处的天际线。清算司总堂的黑色轮廓在暮色中巍然耸立,像一座永远无法翻越的高墙。但那座高墙里,有纪尘的债,有陈鹤鸣的债,有二十三个散修和无数被这个系统吞噬的人的债。而这些债,总要有人去清算。
苏牧站起身,走回自己的屋子。他坐在桌前,翻开那本《天道财报·残卷》,翻到今晚要读的下一页。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窗外远处不知哪个方向,一道身影一闪而过,纵跃无声,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只在领口绣着一枚隐秘的黑色符文——那是比寒露殿更深、更暗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