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何薇的日子也没好过到哪里去。
这天清晨,山雾还没散尽。
张望成坐在自家堂屋门口的长条凳上,手里捏着半个包子。包子是昨晚蒸的,青菜豆腐馅,热了热,有点硬。
“牙不行了。”他边嚼边想,“嚼半天也嚼不烂。”
年轻时可不是这样。一顿能吃三大碗饭,就着咸菜都能扒拉得干干净净。老伴总笑他:“老张啊,你这胃口,咱家米缸都得提前见底。”
现在米缸总是满的。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小路那头传来摩托车的声音。李越骑着他那辆崭新的深蓝色摩托过来了,背上挎着采茶背篓。
“张叔,吃早饭呢?”李越放慢车速,笑着打招呼。
“哎,上山啊?”张望成抬起拿着包子的手挥了挥。
“得笑笑”他告诉自己,“别让人家觉得你一个人过得惨兮兮的。”
于是他咧开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去东坡那块地,还剩了点。”李越的摩托没停,声音随着车声远了,“您慢吃!”
张望成看着摩托车拐过弯,消失在山路尽头。他低头看看手里的包子,又咬了一口。
“我也还剩两块地没采,吃了饭一会去看看”他这样想着。
堂屋正中的神龛下,供着老伴的遗像。照片是十多年前拍的,老伴笑着,头发还没全白。张望成每天早上吃饭,都喜欢对着那个方向。好像这样,就不是一个人吃饭了。
“爸,过两天放假,我带儿子一起回来采茶哟。”他想起女儿秀英的电话。
“我采些自己炒来喝,买的茶叶真不好喝。”他还记的电话那头秀英的抱怨。
他想到这,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心里有点盼头。
“得去镇上买点肉,孩子爱吃红烧肉。上次给建军寄的茶叶不知道喝完没,到时候多做点,给建军再邮寄些。”他这样想着。
包子吃完,他起身想去灶房倒碗水。刚站起来,眼前突然黑了一下。
他扶着门框站住,等那阵眩晕过去。“老了,”他想,“七十四了,是该老了。”
眩晕没过去。反而从后脑勺炸开一道尖锐的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钉子从他太阳穴钉进去。
不对……这不对……
他想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视线开始旋转——神龛、桌子、老伴的照片,全搅在一起。世界在倾斜,在坍塌。
不能倒……不能倒在这儿……
他伸手想去抓什么,抓住的只有空气。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地向前倒去,像一袋沉甸甸的粮食,直挺挺地砸向地面。
砰——
额头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闷闷的。不疼,奇怪,一点都不疼。只是冷,地面的冷气顺着脸颊往脑子里钻。
倒下去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裤兜。手机。儿子去年给他买的智能手机,说有事就打视频。他学了好久才会接,不太会打。
手机……打电话……
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地按,按出一串乱码。屏幕的光刺着眼,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在抖,不受控制地抖。
120……是120……
数字在哪里?屏幕上的图标在晃,在飘。他瞪大眼睛,想看清楚,可视线越来越模糊。黑色的雾气从四周涌过来,包裹着他。
建军……秀英……
他想喊孩子的名字,可嘴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像破了的风箱。
黑暗淹过来了。从脚底往上漫,漫过膝盖,漫过胸口。他感到自己在往下沉,沉进很深很深的地方。
最后一丝意识消失前,他看见神龛上老伴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还在笑,温柔地看着他。
“对不住啊……”他想,“没等到孩子回来……”
然后,世界彻底黑了。
2
李越中午下山卖完茶回家吃饭,路过张望成家时,向里望了望,门开着。他估计这会时间,张叔应该在厨房做饭。
吃过午饭,下午两点过,他又骑车上山采茶,大门还像之前那样开着,他故意放慢速度,在张望成家门口使劲轰了轰油门。没反应,他估摸着,这会应该在洗碗吧。
老年人,年龄大了,耳朵不好使,听不见他的摩托声。转头,骑着摩托车又上山采茶去了。
下午5点过卖完茶回家,经过张望成家门口时,他瞥了一眼。张叔家的大门,还那样大大的敞开着。天开始暗下来了,也没开灯,屋子里黑漆漆的。
“不对劲!有点怪。”李越心里犯嘀咕,“以往这个时候,张叔家里都亮着灯,而张叔则坐在家门口的条凳上抽旱烟了。”
他把摩托车停在自家院坝里。
他们两家房子挨得不远,大约二三十米的距离,一上一下,张望成住在上面,李越住在下面。中间隔着两块地,还有一片小竹林,李越家去年新盖的三层小洋楼,白瓷砖贴面,在夕阳下亮得晃眼。
张望成家是二十多年的老砖房,当年响应政策加固了一番,墙皮斑驳,瓦缝里长着草。
他站在自家门口,朝上面张望成住的地方看。
门真的开着。堂屋里黑漆漆的,看不清。
“张叔?”他远远的喊了一声。
没回应。
山风吹过竹林,沙沙地响。他冲着厨房里的老婆喊了一声:“我去张叔家看看”。然后向上面走去。
“是不是睡着了?”李越边走边想。老人嘛,白天爱打盹。
但他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在扩大。他想起早上张望成坐在门口吃包子的样子,脸色好像……有点白?
不对,早上他脸色是白。白得不太正常。当时怎么没多问一句?
“张叔,在家不?”他又喊,声音大了点。
还是没声。
他一边向上走,一边继续冲着屋子喊。脚步踩在水泥路上,咯吱咯吱的。
走到门口时,他闻到一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像铁锈,又像什么坏了。
堂屋没开灯,只有门外投进去的光。光线斜斜地切过地面,切到神龛下面——
地上躺着个人。
李越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从脚底凉到头顶。
不会的……不会的……
他愣了两秒,才跌跌撞撞冲进去。冲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张望成侧躺在地上,脸朝着神龛方向。一只手蜷在胸前,另一只手伸着,手指还抠着手机屏幕。屏幕亮着,是一串乱七八糟的字符。
脸是青紫色的。嘴唇乌黑。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没有光。
“张叔!张叔!”李越蹲下去推他。
硬的。身体是硬的。凉的。像推一截木头。
李越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他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爬。裤腿蹭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死了……张叔死了……
这个念头像锤子砸进他脑子里。他浑身开始抖,抖得控制不住。牙齿磕在一起,哒哒地响。
手机……打120……
他掏出手机,手抖得按不准号码。按了好几次,才按出120。拨号音响起时,他才发现自己喘得厉害,像刚跑完十里山路。
“喂?120吗?救命啊!这里、这里有人不行了!地址是晴雨村二组,张望成家!你们快点来!快点!”
挂了120,他哆嗦着翻通讯录。张望成的儿子,张建军。找到了。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李哥?”张建军那边很吵,有机器的声音。
“建军!你快回来!你爸、你爸出事了!”
“啥?你说清楚!”
“你爸倒在家里,没、没气了!我刚发现的!你们快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张建军变了调的声音:“我马上买票!你、你先帮忙看着!”
李越挂了电话,又打给张望成的女儿张秀英。最后,他翻到了何薇的号码。
“何书记,出事了!张望成张叔,没了!倒在堂屋里,我、我刚发现……”
3
何薇刚在镇上交完材料。
接到电话时,她正站在民政局的走廊里等盖章。手机贴在耳朵上,李越语无伦次的声音传过来,每个字都像冰碴子扎进耳朵里。
“你说谁?”
“张望成!张叔!倒在堂屋里,身体都硬了!”
何薇手里的文件袋“啪”地掉在地上。纸散了一地。
不可能。这是她第一个念头。昨天开会他还……
昨天开会。对,昨天支部学习会,张望成来了,坐在角落。她讲乡村振兴政策时,他还点头。散会时,他慢慢往外走,她扶了他一把。他说:“何书记,我没事,腿脚慢点。”
“何书记?何书记你听见没?”
“我马上回来。”何薇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打120了吗?”
“打了,在路上!”
“守着,别动现场。我马上到。”
她蹲下去,手抖得厉害,捡了几次才把纸捡齐。塞回文件袋,转身就往外跑。走廊里有人喊她:“何书记,你的章还没盖!”
“明天再来!”
白色SUV冲出镇政府大院时,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何薇把油门踩到底,山路在车窗外飞掠。
张叔……张爷爷……
记忆像开了闸的水,涌出来。小时候,父母下地回来晚,她饿得肚子咕咕叫,就端着碗去张望成家。张奶奶总会掀开锅盖,给她盛满满一碗红薯稀饭。她喝得吸溜吸溜响。张望成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笑着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后来张奶奶走了,她去吊唁。张望成坐在灵堂前,一夜白了头。她说:“张爷爷,您要保重。”张望成点头,说:“你也要好好的,好好读书,有出息。”
她考上大学,张望成塞给她两百块钱,用红纸包着。“拿着,买点文具。”那是他攒了多久的钱?
车停在张望成家门口时,救护车也刚赶到。蓝红色的灯无声地转着,把老屋斑驳的墙面映得诡异。
医护人员进去看了两分钟,出来了,摇摇头。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下午五点多。”李越脸色惨白。
“初步判断是突发脑溢血。死亡时间可能在上午。”医生摘下口罩,“通知家属吧。”
何薇站在门槛外,没进去。她看着堂屋里地上那团人形的轮廓,看着神龛上张望成老伴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还在笑。
“张奶奶,我没照顾好张爷爷。”
这个念头像刀,捅进她心窝里。她慢慢地蹲下来,手撑着膝盖。胃里一阵翻搅,她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手机在响。她麻木地掏出来,是张建军。
“何书记,我爸怎么样了?救护车到了吗?”
何薇张了张嘴,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建军哥……救护车到了。张叔他……走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传来压抑的、野兽一样的呜咽。
“我马上请假……马上回来……”电话挂断了。
何薇撑着站起来,对李越说:“你回去吧,我在这等。”
“我、我陪你等。”
“回去。”何薇重复,语气很硬。声音里的某种东西让李越不敢再说什么。
李越看了看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何书记,这事……是不是该跟村里说一声?”
“我会处理。”
李越走了。何薇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她没哭。她觉得自己应该哭,可眼睛干得发疼。不是不难过,是有什么东西把眼泪堵回去了。一团很硬的东西,卡在胸腔里。
她慢慢走到堂屋门口,没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神龛上那些线香燃尽的灰。
张望成是老党员。四十多年党龄。
他这一辈子,把最好的地交给了集体,把最累的活留给了自己。当年村里修路,他带头捐了三个月的工分。村里建学校,他把自家那片杉木林砍了当房梁。
最后却一个人死在家里,七八个小时没人知道。
“张叔,”何薇在心里说,“您支持我的时候,是不是也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没有人回答。只有山风穿过堂屋,吹得神龛上的香灰轻轻扬起,飘散在空气里。
4
张建军和张秀英晚上10点左右才陆续赶回来。
兄妹俩带着3孩子一前一后扑进堂屋,看到躺在沙发上的父亲,哭成了泪人儿。张望成的尸体已经被抬到了堂屋一侧的沙发上。张建军抱着父亲已经僵硬的身体,一遍遍喊“爸,你醒醒”;张秀英跪在旁边,捶着地面哭喊“你怎么不打电话啊,爸,你怎么不打电话啊”。2个孙子和孙女,看到父母这么伤心,也跟着哇哇的哭个不停。
“我应该打电话的。”张建军边哭边说,“上周就该打。可我忙,项目要验收,天天加班。我想着下周,下周一定打。爸,我对不起你。”
张秀英哭得喘不上气。“去年春节我说接你去城里,你说不去,说住不惯楼房。我说那给你请个保姆,你说浪费钱。我应该强硬的,我应该硬把你接走的!”
“妈走了,现在你也走了。这个家,空了。”
何薇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从下午五点过,一直守到现在,眼睛通红。魏平给他打了几次电话,说要上山来,都被她拒绝了。7点过李越叫她吃晚饭,她也没去。最后李越给她送来了一块干面包和一瓶鲜橙多。
何薇一个人坐在大门口的条凳上,拆开面包袋子,就着饮料吃了起来,鲜橙多,酸酸的,面包味道怪怪的。就和她现在的心情一个样。
哭够了,张建军红着眼睛走出来,看见何薇,第一句话是:“何书记,我爸怎么走的?”
“医生初步判断是突发脑溢血。具体要等法医……”
“我是问,为什么没人发现?”张建军的声音陡然拔高,“李越说他是下午五点发现的!我爸早上就倒在那儿了!七八个小时!村里没人从门口过?没人听见动静?啊?”
“建军哥,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张建军吼起来,脖子上青筋暴起,“我妈走得早,我说接我爸去城里,他不肯,说舍不得这老屋。我说那找个保姆,他说还能动,不花那冤枉钱。我每个月打电话,他都说好,都好!”
他手指着周围的房子:“这么多户人!邻居呢?村干部呢?你们管什么了?啊?”
李越站在张望成家门口,小声说:“我早上上山时,张叔还好好的,还在吃包子……”
“那你下午才去看?!”张秀英冲出来,满脸是泪,“你就不能中午回来一趟?你不能敲个门问问他吃没吃饭?你们还是不是人?!”
李越被骂得低下头。“我冤枉,”他想,“我哪知道会出这事?我早上看见他还好好的……”可他没说出口。张建军兄妹的悲痛太沉重,压得他开不了口。
何薇往前走了一步:“秀英姐,这事是我的责任。我是村书记,村里的留守老人,我该多上心。”
“你现在说这话有什么用?!”张秀英哭喊,“我爸没了!人没了!你们当官的就会说漂亮话!平时怎么不见你们上门?啊?平时收钱的时候你们挺积极,上门催了一遍催二遍,现在老人死在家里七八个小时都没人知道!”
话很难听。但何薇没反驳。
她只是站在那儿,承受着那些带着泪和恨的指责。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她身上。
“是啊,我这几个月在忙什么?”她想,“忙着开会,忙着查账,忙着和贺飞斗。我来了张叔家几次?一次。还是上门收合作医疗费。”
她记得张望成拿出那个用针线缝的红布包,一张一张数零钱给她。数完了,说:“何书记,村里的事,你放手干。我们这些老骨头,支持你。”
她当时说什么来着?她说:“谢谢张叔,您保重身体。”
保重身体。人现在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体保重了,命没了。
“如果农家乐和茶山收回来了,村集体有钱了,我们能不能建个养老食堂?能不能给独居老人装应急呼叫器?能不能请个村医常驻?”
这些念头曾多次在她脑子里翻腾。可她知道,现在说这些,太迟了。
“对不起。”她最终只说得出这三个字。
张建军看着她,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他想说“你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可他又想起父亲电话里那次说的——“何薇那娃,居然想要回茶山和农家乐那块地,有骨头。”
他抹了把脸,转身进屋了。
张建军和张秀英在里面忙碌着,村里还有几个人也都过来帮忙,换衣服、搭建简易灵棚。
何薇一个人坐在大门口的条凳上……山里的夜露很重,打湿了她的肩头。她没有回家,和张建军、张秀英一起守灵,为张叔守着头一夜,也是最后一夜。
5
一夜未眠。 张建军和张秀英又都要忙着上班,孩子也要上学,天刚亮,他俩便张罗着,葬礼就定在当天下午,一切简单又仓促。
张望成是老党员,按村里的规矩,支部该送个花圈。何薇亲自去镇上定的,她把车停在路边临时车位,还没下车,就看见贺飞的车正从她面前飞驰而过,她看了一眼,往贺家岭方向去了。
她在殡葬铺子定了最大的那个。落款写着:晴雨村党支部全体党员敬挽。
出殡的时候,天居然下起了小雨。唢呐声在山谷里回荡,凄凄切切的。送葬的队伍不长,村里的老人来了大半,年轻人没几个。年轻人都出去了,打工的,上学的,在县城安家的。
“村里越来越空了。”
何薇撑着雨伞,走在队伍里,看着前面那些佝偻的背影。
“年轻人走,老人留,然后老人一个一个走。这不对。这不该是咱村的样子。”
她紧紧握着伞柄,看着前方的队伍思绪翻涌。
坟地在后山,挨着张望成老伴的坟。棺材入土的时候,张秀英又哭晕过去一次。
葬礼结束,帮忙的乡亲散了。张建军叫住要走的何薇。
“何书记,有句话,我想说。”
“你说。”
张建军点了支烟,吸了两口,才开口说道:“我爸这辈子,没享过福。年轻时候挣工分,养活我们兄妹俩。老了,我们不在身边,他一个人守着这老屋。我知道,不能全怪村里。但我们做子女的,离得远,顾不到。村里要是能多照应一点……”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何薇点头:“我明白。这是我的失职。”
“不是要你认错。”张建军看着她,眼神复杂,“我爸之前打电话,总说起你。说你这女娃有骨气,敢跟贺飞斗。他说,村里要是能拿回农家乐和茶山,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他弹掉烟灰:“何书记,我不知道你跟贺飞的恩怨。但我爸信你。他这条命……就算是为了他信你一场,你也得把这件事干成。”
何薇喉咙发紧,用力点头:“我会的。”
“那就好。”张建军最后看了眼父亲的新坟,带着两个儿子转身走了。
张秀英带着闺女也来和她告别:“书记,我得回市里了,明天还要上班,娃也还要上学。”秀英眼里还噙着泪水。女儿怯生生的跟在身侧。
“路上注意安全。”她嘱咐着
“书记,我爸说,你是个好人。”张秀英往回走了几步,转头对着何薇说道。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和细密的雨丝混在一起。
何薇是最后一个走的,她想起张望成在第一次村委会上颤巍巍举起的那只手,手指上还带着老年斑。他说“我去”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都听见了。
“张叔,您放心。”她在心里说,“不光为了村集体,不光为了钱。我要让村里的老人,老了有人管,病了有人知,走了……走得体面。”
她转身下山。脚步踩在湿滑的山路上,一步,一步,很稳。
6
葬礼后第二天一大早,何薇又通知大家开会。
时间还没到,会议室里就已经来了不少人。还是那间会议室,烟雾缭绕。人来得比上次齐,连平时不常露面的几个小组长都到了。
大家都知道了。 何薇看着下面一张张脸,张叔的事,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她站起来,走到前面。身后的小白板上,左边写着“留守老人摸底登记”,右边写着“村集体资产清收”。
“今天开会,两件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第一件,张望成老人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一个人在家突发疾病,七八个小时没人发现。这种事,不能有第二次。”
下面有人低声议论。刘德贵叹了口气,摇摇头。冯秀莲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从今天开始,各小组组长负责,对本组60岁以上留守老人进行全面登记。姓名、年龄、健康状况、子女联系方式、紧急联系人,一项不能漏。登记完,汇总到姚雨这里。”
姚雨站起来:“明白。”
这事早该做了, 姚雨想。我爷去年中风,要不是我娘正好回家拿东西,也没了。
“登记不是目的。”何薇继续说,“登记完了,我们要落实一对一联系。党员带头,就近的邻居帮忙,每天至少一次上门或电话。生病的、行动不便的,要特别标注。这件事,雷光你牵头督办。”
雷光点头:“好。”
我家隔壁就是王老汉,七十多了,一个人。 雷光盘算着,以后每天绕过去看一眼。
“第二件事。”何薇转身,在白板“村集体资产清收”几个字下面画了道横线。笔尖划过白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所有人都抬起头。
“张望成老人去世前,最后一次参加村里的会,他举手支持我。他说,他去。”何薇的声音有点抖,但她稳住了,“现在他走了,这话,我得替他兑现。”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电风扇的转动声。
“茶山、农家乐,这些本该属于全村人的产业,被贺飞占了二十九年。这二十九年,村里得到了什么?路是自己修的,学校是自己凑钱建的,连老人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何薇的声音提高了,每个字都砸在桌面上。
“贺飞有钱盖酒楼,有钱扩建农家乐,没钱给村里交租金。我们呢?我们连给留守老人装个应急呼叫器的钱,都要从牙缝里挤!”
冯秀莲在下面小声说:“那能怎么办?人家势大……”
“势大?”何薇盯着她,“冯婶,你儿媳妇在农家乐端盘子,一个月两千五。如果农家乐和茶山收回来,村集体经营,盈利按户分红,你算过你家一年能分多少吗?不止你儿媳妇那点工资。”
冯秀莲不说话了,低头盘算。
刘德贵咳嗽一声:“何书记,话是这么说,但贺飞那边……”
“刘叔,”何薇转向他,“您当年经手过合同,您最清楚那些合同怎么签的。不合法、不合规的东西,为什么我们要认?就因为怕?”
刘德贵不说话了,端起茶缸子喝水。这丫头,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戳。
“我不是要大家去拼命。”何薇放缓语气,“我要的,是大家一个态度。支持,还是不支持。如果支持,我们就是一根绳;如果不支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那张望成老人,就不是最后一个死在屋里没人知道的老人。我们的儿子孙子,还得出去打工,还得把老人孩子留在村里。我们还得看着贺飞开新车、住新房,而我们,连给老人办场体面葬礼都要借钱。”
话很重。重得会议室里没人敢喘大气。
她说得对。 李云想。我儿子在广东,一年回来一次。我要是像张叔那样……
他第一个举手:“我支持。”
接着是姚雨:“支持。”
“支持。”
“我也支持……”
手一只只举起来。虽然有些犹豫,虽然有些脸上还写着不安,但都举起来了。
何薇看着那些举起的手,看着那些粗糙的、长着茧子的、被生活磨出皱纹的手。
她想起张望成颤巍巍举起的那只手。老年斑,变形的指节。
张叔,您看见了吗? 她想,大家举手了。
“好。”她说,声音有点哑,“那我们就一起,把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拿回来。”
散会的时候,雨停了。上午的阳光正从云缝里漏出来,把山尖染成金色。
何薇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她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茶园。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一看,是魏平发来的短信:“听来进货的董姐说,贺飞的铁矿昨天被查了。你现在在哪?几点回来?”
何薇看完,把手机放回口袋。她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