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被警方锁定目标后,抓捕行动没有丝毫拖沓。
警员驱车赶到市区那家户外用品店时,李建国正安静站在货架旁,低头整理着一排排登山鞋和户外冲锋衣,神情平淡,看不出丝毫慌乱。看到推门而入的民警,他没有挣扎,没有嘶吼,只是缓缓放下手里的货物,神色木然地伸出双手,任由冰冷的手铐扣住手腕,整个人平静得近乎麻木。
一行人带着他回到刑侦支队,径直走进审讯室。
白炽灯冷白刺眼,映得审讯室气氛压抑到极致。陆则渊坐在桌前,神色冷峻,将一件件物证整齐摊开在桌面上:小区监控截图、阳台42码登山鞋印模、死者指甲缝里的淡蓝色纤维比对样本、现场遗留血迹的男性DNA鉴定报告,还有那张泛黄老旧的1996届毕业合影。
一件件证据摆在眼前,铁证如山,根本无从辩驳。
陆则渊目光沉沉看向他,语气冷得像寒冬的坚冰,不带一丝情绪起伏:“陈桂兰,是你杀的。把作案经过和动机,老实交代清楚。”
李建国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悲喜,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眼底像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藏着几十年积压的怨与恨。
“三十年前,我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走投无路。”他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那时候所有人都避开我,只有陈老师愿意拉我一把,出钱供我读书,给我落脚的地方。我打心底里把她当成恩人,以为这辈子都报答不完她的善意。”
他停顿片刻,喉结微微滚动,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戾气。
“直到三年前,我在外漂泊多年,重新回到这座城市,偶然间才得知当年全部的真相。”
过往被掩埋的阴暗,随着他的话语,一点点撕开伪装,暴露在阳光下。
当年他父亲欠下巨额赌债,根本不是简单的债务纠纷失手伤人,背后另有隐情。那群放高利贷的追债人,实则是陈桂兰亲弟弟的狐朋狗友。陈桂兰为了帮弟弟填补赌债窟窿,暗中默许债主上门逼债,甚至刻意透露他家住址,间接把祸水引到了自己家里。
那场家破人亡的悲剧,从来都不是意外,而是一场刻意的漠视与纵容。
她事后资助自己、处处关照,也从来不是纯粹的善良,只是心怀愧疚,想用物质上的接济,弥补内心的亏欠,给自己买一份心安。
“她每年都把那张毕业照摆在电视柜最显眼的位置,我从前以为,是她念着师生情,盼着我能回来看看她。”李建国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肩膀微微颤抖,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怨愤,“后来我才明白,她摆着那张照片,不是怀念,是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欠了我一条家、一辈子的债!”
三年前他找到陈桂兰,当面戳破所有真相。陈桂兰无从辩驳,只能默认,还试图拿出一大笔钱,想把这件事草草抹平,让他远走他乡,永远不要对外提起。
可李建国要的从来不是钱。
他失去的父母、破碎的人生、被命运碾碎的前程,从来不是金钱能够弥补的。
“我不要她的钱,我只要她为当年的冷漠和纵容偿命。”
他眼底翻涌着彻骨的寒意,坦然交代了作案全过程。
案发当晚,他借着夜色掩护,戴着帽子口罩,穿着蓝色连帽外套,凭着对老旧小区的熟悉,径直走进单元楼。陈桂兰对他毫无防备,主动开门让他进屋,两人再次谈起当年的旧事,争执越演越烈,旧怨新恨交织,最终酿成惨剧。
他下手干脆利落,一刀致命,慌乱中被陈桂兰伸手抓伤胳膊,胳膊上的伤口渗出鲜血,不经意间滴落一滴在地毯角落,成了日后警方锁定他的关键物证。
作案之后,他刻意拿走了那张毕业合影。他不想让这张照片,继续摆在柜子上,任由陈桂兰披着善良教师的外衣,心安理得地度日。又刻意留下登山鞋印,想混淆侦查视线,把警方的怀疑引向陌生户外爱好者身上。
所有的隐瞒、伪装、布局,此刻全都亲口坦白,一桩尘封三十年的恩怨,终于彻底摊开在阳光下。
监控室里,林知夏隔着玻璃静静听着全程,浑身微微发震,心底涌上一阵复杂难言的滋味。
可怜、可悲、又可恨。
年少家破人亡,被恩师变相亏欠,隐忍漂泊三十年,满心怨恨归来,最终走上杀人这条路,毁掉了别人,也彻底葬送了自己的余生。
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真相,终究是以最惨烈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她缓步走出监控室,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长长舒出一口郁结的气。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心底却没有破案后的轻松,只剩无尽的唏嘘。
苏晚拿着一瓶矿泉水走过来,递到她手里,语气带着几分心疼:“总算圆满破案了,你真的辛苦了。入职第一桩命案,就啃下这么一桩陈年恩怨案,太厉害了。”
林知夏接过水,轻轻点头,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
正说着,一道挺拔的身影缓步走来,陆则渊一身警服身姿笔直,眉眼间的冷峻稍稍柔和了几分,目光落在林知夏身上,语气带着直白的认可:“这次案子线索梳理、细节排查、陈年往事深挖,你做得很出色,观察力和逻辑思维都很亮眼,继续保持。”
简单一句肯定,没有多余的客套,却足够让人心底一暖。
林知夏微微垂眸,轻声回应:“谢谢陆队,我会继续努力。”
夕阳透过走廊窗户斜斜洒落,落在办公区的桌椅上,染上一层温柔的暖光。
林知夏回到工位,静静看着窗外落日余晖,心底生出满满的踏实与成就感。
这只是她踏入刑侦之路的第一案,往后,还会有更多扑朔迷离的案件,更多隐藏在市井烟火下的阴暗与秘密,等着她去探寻、去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