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亲戚先出来,跟在后面的,是李主任。他个头挺高,但很瘦,还有点佝偻着腰,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深蓝色的普通夹克,拉链没拉,敞着怀,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毛衣。夹克左胸口袋别着一支钢笔。他手里拿着个油腻腻的硬皮本子,目光扫过我,又落在我那辆破自行车和捆得歪歪扭扭的铺盖卷上。
“李主任,这是我侄子,李立峰。立峰,叫李主任。”亲戚赶紧说。
“……李主任。”我喉咙发干,声音很低。
李主任“嗯”了一声,没多余的话,翻开本子,用舌头舔了舔右手拇指,捻着页角,哗啦啦翻到某一页,又从夹克内袋里摸出支笔帽崩了漆的钢笔,拧开。问了年纪、籍贯,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行吧。先住下。”他合上本子,笔插回口袋,佝偻着腰,对亲戚摆摆手,“203,走廊顶头那间,靠着水管。”
亲戚领着我,绕过几排高大的白色厂房,来到那栋白墙蓝边、楼下装着红色铁栏杆的筒子楼前。
“就这儿,二楼,203。自己上去吧。”亲戚指了指黑洞洞的楼道口,“我下午再来带你认车间。”他说完,把我的自行车支在楼下墙角,转身走了。
我站在楼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厂房拐角,又抬头看了看那幽深的楼道口。深吸一口气,扛起铺盖卷,拎起我自己从家里带来的、磕掉了好几块搪瓷的破脸盆,走进了楼道。
楼道很窄,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灰尘、油烟和淡淡的氨水味。我摸索着爬上二楼,走廊又长又暗。走廊的最尽头,隐约能听见“滴答、滴答”的水声。我数着门上的红色号码,朝水声方向走去:201……202……203。
门虚掩着。我停在门口,心突然跳得厉害,手心里冒汗。里面隐约传来男人的说笑声和咳嗽声。
这是我第一次出门,第一次要住集体宿舍,第一次要和这么多不认识的人挤在一个屋里。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一股浓浊、复杂的气味混合着潮湿的水汽,猛地涌出来,扑在我脸上。屋里比楼道亮堂些,有两扇朝南的蒙尘窗户。五张铁红色的、锈迹斑斑的上下铺靠墙摆着,占满了大部分空间。此刻,屋里有好几个人。
我的推门声打断了屋里的谈笑。几乎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集到我身上。
有坐在下铺抽烟的,有躺在被窝里看书的,有正对着小镜子挤脸上青春痘的,还有两个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的。他们都穿着沾着油污的灰色工装,年纪看起来都比我大,脸上带着一种我还不熟悉的、属于“社会人”的倦怠和打量。
屋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我被这些目光钉在门口,脸上发烧,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我张了张嘴,想打招呼,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笨拙地、幅度很小地,朝屋里点了下头,然后赶紧低下眼睛,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沾着泥点的绿胶鞋。
“新来的?”坐在门口下铺、一个精瘦、眼神活络的年轻人先开了口,他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和手里的破脸盆上停了停。
“……嗯。”我声音很低,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住哪儿?”他又问。
我飞快地抬眼扫了一下屋里。靠近窗户的下铺角落,还有个空位。
“那儿。”我用下巴指了指那个角落,声音还是发干。
“行。那地方靠窗,亮堂。”年轻人说完,没再理我,继续抽他的烟。
我如蒙大赦,赶紧低着头,拎着东西,侧着身子,从那些或好奇、或漠然、或带着点玩味笑意的目光中穿过,小心翼翼地走向那个角落的空铺。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直粘在我背上。
我把铺盖卷放在冰凉、锈迹斑斑的铁红色床架上,开始解麻绳。手有点抖,绳结半天才解开。铺褥子,摊被子,叠衣服……每一个动作,我都觉得有人在看着我,让我浑身不自在。最后,我把那个破脸盆塞到床底下,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我的脸更热了。
做完这些,我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对面床腿上一块剥落的油漆,不敢乱看。
屋里的说笑声渐渐又响了起来,但比刚才低了一些。他们继续聊着天,说着我听不懂的车间里的事,或者互相开几句带脏字的玩笑。偶尔,还是有一两道目光会瞟向我这边。
我僵坐着,耳朵里听着他们陌生的口音和谈笑,鼻子里是屋里浑浊的气味,混合着门外隐约的“滴答”水声和远处车间永不间断的“滋——”声。
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乱跳。一半是忐忑,对这些陌生人和陌生环境的惧怕;另一半,是一种深深的、挥之不去的孤独。在这间挤了八九个男人的屋子里,我却觉得比一个人在麦田里打药时,更孤独,更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是干什么的,会不会好相处。我不知道晚上睡觉会不会有人说梦话、打呼噜。我不知道我的东西放在这里安不安全。
这就是工厂,这就是宿舍。
我要在这里,和这些陌生人,一起生活很久。
这个认知,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我偷偷用余光,再次飞快地扫了一眼屋里这些即将成为“室友”的工友。那个精瘦的,那个黑壮的,那个一直没说话看书的……我把他们的样貌,努力记在心里。
然后,我慢慢躺下来,脸朝着墙壁,背对着整个房间。冰凉的铁床架硌着我的肩膀。我看着眼前斑驳的、印着不知名污渍的墙面,听着身后的嘈杂,心里那根弦,依然绷得紧紧的。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
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