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寒意顺着他的肌肤,浸上姜离指尖,一路钻透心底。
“没用的……没救了……”
阿苦瘫坐在几步开外,声音抖得像寒风里哀鸣的寒鸦。
“腿骨全碎,失血太多……就算神仙来了也拉不回来。我们……都要给这古墓陪葬了……”
绝望像密道里化不开的浓黑,沉沉压下来。
姜离全然不理会他的丧气念叨。
指尖死死按在萧景珩颈动脉上,想用自己的体温,焐热他渐渐冷却的血脉。
她强行压下心头慌乱,屏蔽耳边的悲观絮语。
越是绝境,越要冷静。
越要把脑子里每一丝有用的线索,全都挖出来。
她费力将萧景珩的上半身挪到自己腿上,让他躺得稍安稳些。
黑暗里,他头顶那缕生命光晕已经细若游丝,仿佛下一缕呼吸,就会彻底断灭。
不行。
绝不允许。
她来到这里,为了逆天改命,为了挣脱既定宿命。
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为救自己身陷死地的萧景珩,落得书中角色那般悲凉结局。
目光落回怀中紧抱的玄铁图盒。
此行所有纷争的源头,无数人命途的交汇点。
或许,唯一的转机,就藏在这里。
姜离深吸一口气,压住指尖颤抖,摸索着拨开图盒搭扣。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她没有去看内里珍贵的丝帛古图,第一时间伸手探进盒底,细细摸索。
指尖触到一枚冰凉坚硬的小巧器物,立刻取了出来。
借阿苦手中摇曳火把的微光,一枚拇指大小的白瓷小瓶,静静躺在掌心。
瓶身无一字落款,只在瓶腹,用朱砂绘着一朵奇异七瓣莲纹。
是它!
姜离瞳孔骤缩,心口狂跳不止。
这纹样,她在前朝宫廷秘闻的边角记载里见过——
皇室秘药,续命膏,可吊濒死残命、固本培元,专为帝王遇险备下。
而装药瓷瓶,独有七殇火莲印记,天下仅此一种。
典籍有言:此药能锁住将死之人最后生机,强行催动生命潜能,为后续疗伤续命搏出一线余地。
却有严苛禁忌,需配一味特殊活物为药引催化,方能起效。
书中只模糊批注:生于极阴,食腐蕴生,内藏奇阳。
姜离骤然抬眼,目光锐利如刀。
借着火把微光,她那双能洞悉生命本源的异瞳,飞快扫过周遭阴冷岩壁。
视野之中,坚硬山石布满死寂灰暗的能量纹路,是死物独有的沉寂气场。
她一寸寸排查,不肯放过半点异样。
忽然,视线定格在离地半人高的岩壁缝隙间。
一丛不起眼的暗绿苔菌,攀附石缝而生。
寻常人眼里,不过是古墓随处可见的阴霉菌斑,阴森可怖,碰之即祸。
可在姜离眼中,这丛菌类,正漾开一圈柔和稳定的淡辉,气息韵律,竟与萧景珩头顶的生命光晕隐隐契合。
生于极阴古墓,依附腐土繁衍,内里暗藏纯阳生机。
找到了。
“别动!”
姜离见阿苦好奇要凑过来,厉声喝止。
她缓步靠近石壁,从靴筒抽出贴身短匕。
“姑奶奶你疯了?”阿苦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古墓阴菌全靠尸气滋养,沾一点就能蚀骨化脓,万万碰不得!”
姜离充耳不闻。
她的眼睛不会骗人,这菌丛光晕纯净,无半分毒戾驳杂气息。
比起旁人的危言耸听,她更信古籍记载,信自己异变的感知。
屏住呼吸,用匕尖小心翼翼刮下薄薄一层菌粉,盛在瓷瓶盖中。
折返萧景珩身侧,拔开瓶塞。
一股奇异药香混着淡淡腥气扑面而来。
她毫不犹豫将菌粉倾入瓶中,用匕柄细细搅动。
黏稠膏体触到菌粉的刹那,竟似活物般微微蠕动,暗红底色缓缓流转出金丝流光,透着几分诡秘。
“你真要给他喂这东西?”阿苦声音带上哭腔,完全看不懂这女人的疯狂决断。
姜离不答。
用匕尖挑起半份药膏,精准敷在萧景珩粉碎错位、血肉模糊的左腿伤口上。
药膏触肤一瞬,滋啦冒起淡淡白烟,像滚油落冰水。
紧接着,她捏开他紧咬的牙关,将余下半份药膏连同药渣,径直送进喉间,抬手托起下颌,逼他本能吞咽入腹。
做完这一切,姜离额角早已布满冷汗。
这不是简单施救,是一场赌上两条性命的豪赌。
赌赢,他逆天续命。
赌输,便是她亲手送他踏入黄泉。
几乎在药膏入腹的刹那,异变陡生。
原本昏死沉寂的萧景珩,身躯骤然紧绷如弦,像遭雷噬,剧烈抽搐痉挛。
喉咙里滚出非人的嗬嗬闷响,四肢不受控制地挣扎颤动,痛苦远胜先前数倍。
最让姜离心胆俱裂的是——
他头顶那缕本就微弱的生命光晕,像被无形大手猛然掐灭,一瞬暗沉,彻底归于漆黑。
心脏骤然骤停,瞬间坠入冰窖深渊。
败了。
是她莽撞行事,亲手害了他。
无边悔恨与绝望如潮水倾覆而来,姜离眼前发黑,几乎要脱力栽倒。
可就在心神濒临崩塌的刹那。
那片死寂黑暗里,一点细碎金色光点,顽强挣脱沉寂,缓缓亮起。
光点飞速舒展、凝实,重新聚成一团温润烛火般的光团。
虽比先前黯淡不少,却不再飘摇溃散,稳稳燃着一缕不灭生机。
与此同时,萧景珩剧烈的抽搐渐渐平息。
紧绷的身躯缓缓松弛,胸膛起起伏伏,透出平稳悠长的呼吸。
那微弱却踏实的气息,在死寂密道里,宛若天籁。
他活下来了。
姜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懈,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后背重重靠上冰冷石壁,大口喘着粗气。
方才片刻煎熬,胜过无数次生死拼杀。
“活……真活过来了?”
阿苦举着火把,怔怔望着气息渐稳的萧景珩,像见了从地府还魂的鬼魅,满脸惊恐与难以置信。
他颤巍巍起身,用火把照了照萧景珩,又看向脱力静坐的姜离,心底的寒意压不住翻涌。
片刻后像是想驱散这份诡异压抑,举着火把,踉跄朝着密道深处走去。
“我去看看……这条死路,到底通着什么地方……”
火光摇曳远去,一点点撕开前路的黑暗。
姜离靠着石壁,缓缓阖上眼,静静感受膝上人平稳的脉搏与呼吸。
劫后余生的庆幸刚冒头,新的忧虑已然缠上心头。
命暂时保住,可他们依旧被困在地底深处的殉葬密道,前路未知,无路可退。
就在这时,密道深处骤然炸开阿苦惊恐凄厉的尖叫,撕裂一路死寂。
“啊——!这……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姜离猛地睁眼,抬眸望向幽深甬道。
火光尽头,黑暗被撕开一角,一幅宏大又诡异的景象,骤然撞入眼帘。
这里没有预想的出口,只有一片广袤无边的巨型地下空洞。
洞穴正中央,一尊通体黑曜石雕琢的空旷王座,孤然矗立。
王座之下,上百具真人等高的石像,列成严整军阵。
或持戈,或按剑,或躬身垂首,神态栩栩如生,仿若只是被时光定格的将士。
所有石像,无一例外,皆朝着那空荡荡的王座,躬身朝拜,带着谦卑,亦带着几分狂热臣服。
火光跳跃明灭,在石像冰冷的面容上,投下层层叠叠的诡异阴影。
整座地宫,静得压抑,沉得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