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听到这里，小小的身子轻轻一颤，攥紧了谢石的袖口。谢石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能看见了，本是天大的喜事。晚娘小姐高兴得不得了，她终于能亲眼看看自己‘听’了二十多年的世界了。她迫不及待地拿起画笔，想把自己亲眼所见画下来。可是……”赵画商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苦涩，“她画出来的画，却和我们看到的不一样。她说天是青灰色的，带着水纹；她说桃花是颤抖的，边缘有毛茸茸的光晕；她说人的脸是模糊的，只有嘴巴开合时才有清晰的轮廓……我们看她的画，只觉得怪异，颜色不对，画面扭曲，人物变形。起初大家还安慰她，说她刚复明，还不适应。可时间久了，求画的人看了她的新作，纷纷摇头，说她‘瞎着时画得还好，能看见了反而不会画了’。画商们也渐渐不再收她的画，连听雨轩的招牌，都因她挂出的新作而被人诟病。”
赵画商的声音低了下去：“晚娘小姐性子好强，哪里受得了这个。她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没日没夜地画，画废了无数宣纸，撕了不知多少画稿。她想画出我们眼中正确的画，可越画越糟，越画越怀疑自己。她开始觉得，自己复明是个错误，自己根本不会画画，以前的盛名都是侥幸，都是因为别人可怜她是个瞎子。”
“就在三个月前，她开始画一幅巨作，名为《人间百景图》。她说要把画城的春夏秋冬、市井烟火、人生百态，都画进这一幅画里，向所有人证明，她苏晚娘，依旧是南境第一画师。”赵画商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画了整整一个月，不眠不休，谁也不见。画成那日，画室里金光大作，映亮了半个夜空。苏老爷和下人冲进去时，只见那幅巨大的《人间百景图》铺在画室中央，晚娘小姐却不见了。画里……画里却多了一个人，一个和苏晚娘一模一样的女子，穿着她最常穿的那身月白襦裙，站在画中的长街拐角，仰头看着画中的桃花，嘴角带着笑，可那笑容……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苏老爷当时就晕了过去。醒来后派人寻遍全城，都寻不到晚娘小姐的踪迹。她就像真的走进了那幅画里。而那幅画，也变得诡异。白天看尚可，一到夜晚，画中便会传出隐隐约约的哭声，有时是晚娘小姐的，有时又是许多陌生的声音。靠近那画的人，会感到头晕目眩，心神恍惚，苏府的下人里，已经有两个因为多看那画几眼变得痴痴傻傻的了。有个从其他城赶来的画师看过，说画中蕴含着一股强大而混乱的执念，已非凡俗手段可解。那些执剑宗来的人则说这是邪术，晚娘小姐怕是已遭不测，成了画魅，要烧画除害。是苏老爷以死相逼，加上执剑宗发生了内乱，才暂时没有动手。”
执剑宗的内乱？谢石暗自思索，想来便是苏见与宗门长老决裂那件事。他实在没想到，那位执剑宗宗主竟有如此魄力，竟直接废除了自己徒弟林苍的修为。几天前他收到苏见的来信时，还曾为此惊讶不已，也多亏了这场内乱横生，否则苏晚娘的事，恐怕根本拖不到今日。
赵画商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巴巴地看着谢石：“谢先生，事情就是这样。您觉得晚娘小姐……她还有救吗？”
谢石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片刻后才道：“赵老板可曾亲眼见过那幅《人间百景图》？”
“见过一次。”赵画商心有余悸地点点头，“苏老爷为了寻救女儿之法，曾允许我们几个相熟的画商进去看过。那画占了整面墙，笔触精细得可怕，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跟真的一样，真得让人害怕。尤其是画中那个‘晚娘’，那双眼睛没有瞳仁，只有一片空茫的灰白，但你盯着她看久了，会觉得她也在看你。”他打了个寒噤，嘴唇都在哆嗦。
阿禾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小手紧紧抓住谢石的胳膊，声音带着惊惶：“先生，我听到了，画的方向，有好多声音在哭，它们在喊‘放我出去’，还有一个姐姐的声音，她在说‘错了，都画错了，为什么不对’，她身上有很亮很亮的金光，但是那金光外面，缠着好多好多的黑气，像锁链一样捆着她。她的身体正在慢慢变成石头，我听到石头生长的声音了，咯吱咯吱的，好快……”
谢石眸光一沉。时间不多了。
“赵老板，可否设法让我们进入苏府，亲眼看看那幅画？”谢石问道。
赵画商面露难色：“这……苏老爷经此打击，已病入膏肓，府中事务多由其老仆和一位忠心的侍女打理。执剑宗的人又虎视眈眈……”他一咬牙，“不过，谢先生您是为救人而来，我老赵在画城也算有几分薄面，我这就去苏府找晚娘小姐的侍女芸香说说！那丫头对晚娘小姐最是忠心，若知是您来了，必定肯通融通融！”
约莫半个时辰后，赵画商匆匆返回，身后跟着一个眼睛红肿，面容憔悴的绿衣侍女，正是苏晚娘的贴身侍女芸香。芸香一见谢石，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谢先生！求您救救我家小姐！芸香给先生磕头了！”说罢便要以头抢地。
魏石连忙上前扶住。芸香抬起泪眼，泣声道：“赵老板都跟芸香说了。谢先生，您一定要救救小姐！小姐她太苦了。自打能看见，她就没一天快活过。她总说，这眼睛不如瞎了的好……”
谢石温声道：“芸香姑娘请起。带我们去看看那幅画，和你家小姐。”
芸香用力点头，用袖子抹了把眼泪，起身引路。为了避开执剑宗耳目的注意，她带着三人从苏府后门一条僻静的小巷进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