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暗流
一
沈望舒入住紫宸殿偏殿的第三日,建康城落了今春第一场雨。
雨丝细密如银针,斜斜地扎在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偏殿的窗棂是紫檀木雕的缠枝莲纹,沈望舒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那些凹凸的纹路。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淡淡的粉色——那是常年修炼月华心法留下的痕迹,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涂着蔻丹。
"圣女,该用早膳了。"
侍女青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沈望舒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株被雨水打湿的桂树上。那树不过三尺高,叶子却绿得发亮,像是被雨水洗过的翡翠。
"青萝,"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雨声,"这株桂树是陛下亲手栽的吗?"
青萝一愣,端着托盘的手微微一颤,碗中的白粥荡起一圈涟漪。
"回圣女,是是陛下三年前栽的。说是说是从月华谷移来的幼苗。"
沈望舒的指尖停在窗棂的一处凸起上。那里,一朵莲花的花瓣缺了一角,像是被什么利器削过。
"三年前"她喃喃自语,异色的眼眸微微闪烁。左眼满月般的光芒在阴雨天里显得柔和,右眼新月般的清冽却愈发锐利,"那时候,陛下还未登基。"
青萝不敢接话,只是将托盘轻轻放在案几上。白粥冒着热气,旁边是一碟腌制的桂花蜜饯,金黄透亮,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沈望舒转过身,素白的裙裾在青砖地上轻轻拂过,像是一片云飘过湖面。她的目光落在那碟蜜饯上,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
"回圣女,是陛下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说是说是月华谷的桂花腌制而成,圣女或许会喜欢。"
沈望舒沉默了。
她缓缓走到案几前,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一块蜜饯。那动作很慢,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蜜饯在指尖微微颤动,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像是一块凝固的琥珀。
她将它送入口中。
甜。
甜得发腻,甜得像是有人在舌尖上撒了一把糖霜。可那甜味深处,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那是桂花本身的涩,是月华谷的泥土味,是是三百年前,月华仙子手中那朵桂花的气息。
沈望舒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月华谷的清晨,露水挂在桂花瓣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她想起师父沈念鸾颤巍巍的手,将那枚桂花玉佩系在她腰间时,浑浊的眼中滚落的泪珠。她想起自己三岁那年,第一次站在万年桂树下,感受到那股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温暖而悲伤的力量。
"圣女"青萝的声音带着担忧,"您您怎么了?"
沈望舒摇摇头,将那块蜜饯咽下去。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无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只是有些想家了。"
青萝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那双异色的眼眸在说起"家"这个字时,左眼的光芒黯淡下去,像是被乌云遮住的满月;右眼却愈发清冽,像是寒夜里一弯倔强的新月。
窗外,雨势渐大。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将庭院照得惨白。沈望舒的目光落在那株桂树上,看见雨水顺着叶片滑落,在根部汇成一小片水洼。
水洼中,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突然,她的瞳孔骤缩。
那水洼中的倒影里,天空不是灰色的——而是黑色的。浓黑如墨,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遮蔽了。而在那片浓黑之中,有一双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惨白,像是两颗被挖去眼珠的空洞眼眶。
"圣女!"青萝的尖叫刺破雨幕。
沈望舒猛然回神。水洼中的倒影恢复了正常,灰蒙蒙的天空,细密的雨丝,那株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桂树。
可她的后颈上,汗毛根根倒竖。
那不是幻觉。
那是魔气。
她缓缓站起身,素白的裙裾无风自动。腰间的桂花玉佩发出微弱的光芒,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青萝,"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凝重,"去请陛下。就说就说臣女有要事相商。"
青萝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托盘翻倒在地,白粥洒了一地,像是一滩融化的雪。
沈望舒没有回头。
她走到窗前,双手结印。指尖泛起柔和的月华,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复杂的符文。那符文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缓缓飘向水洼。
符文触及水面的瞬间,水洼沸腾了。
无数细小的气泡从水底涌出,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那滩白粥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缓缓向水洼流去,在青砖地上留下一道乳白色的痕迹。
沈望舒的眉头紧锁。
她的左眼猛然睁开,满月般的光芒大盛,穿透层层雨幕,望向北方。
那里,建康城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而在更远的北方,在长江以北那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上,一团浓黑如墨的雾气正在缓缓升腾。
那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双惨白的眼睛。
"北方"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绝望,"黑云压城比预言中来得更快。"
二
萧景珩赶到紫宸殿偏殿时,沈望舒正站在庭院中。
雨水打湿了她的素白劲装,勾勒出纤细而挺拔的身形。她的黑发被雨水粘在脸上,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像是墨色的藤蔓攀附在白玉上。可她的眼睛——那双异色的眼眸——却在雨幕中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芒。
左眼如满月,皎洁而悲悯;右眼似新月,清冽而决绝。
"沈姑娘!"萧景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大步穿过回廊,玄色的龙袍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他的面容在雨幕中显得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簇倔强的火焰。
"陛下,"沈望舒微微躬身,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青砖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臣女冒昧,惊扰圣驾。"
"别说这些,"萧景珩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那香气被雨水稀释,变得若有若无,像是某个遥远的梦境,"你发现了什么?"
沈望舒抬起头,异色的眼眸与他相接。
刹那间,萧景珩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战栗。那双眼睛里,左眼映着满月的悲悯,右眼映着新月的清冽,而在那悲悯与清冽的深处,他看见了一种让他心悸的东西——
恐惧。
"陛下,"沈望舒的声音很轻,却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魔族提前苏醒了。"
萧景珩的身体微微僵硬。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北方。雨幕中,建康城的城墙像是一道灰色的伤疤,横亘在天际线处。
"比预言中快了多少?"
"三年,"沈望舒的声音发颤,"预言中说,天启六年,魔族才会从北方冰原苏醒。可现在现在才天启三年。"
萧景珩沉默了。
雨水顺着他的轮廓滑落,在他的下巴处汇聚成一滴,然后坠落。那滴雨水中,倒映着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三年"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三年时间,朕的兵马尚未整训完毕,朕的粮草尚未囤积充足,朕的"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三年时间,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还没有准备好。
意味着他可能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民,被魔族的铁蹄践踏。
意味着意味着沈望舒,那个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的少女,可能要提前成为祭品。
"不,"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像是一把出鞘的剑,划破雨幕,"朕不信。朕不信什么预言,朕不信什么宿命。朕是天子,朕的天下,朕来守护!"
沈望舒望着他,望着他眼中深沉的愤怒和恐惧?那目光像是一团火,在雨幕中倔强地燃烧着,却随时可能被雨水浇灭。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温柔,"臣女也不信。"
萧景珩愣住了。
他转过头,望着沈望舒。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几滴水珠挂在上面,像是清晨花瓣上的露珠。她的嘴唇微微发白,被雨水泡得有些肿胀,可那唇角却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臣女不信宿命,"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臣女只信眼前的人。"
她说着,缓缓抬起手。那只手在雨中微微颤抖,指尖泛着苍白的颜色,可她却坚定地、一点一点地,握住了萧景珩的手。
萧景珩的手很凉。
那是常年握弓拉箭的手,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掌心却意外地柔软。可当沈望舒的手覆上去时,他感到一股暖流从她的指尖传来,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穿透层层冰雪,照进他冰封的心底。
"陛下,"沈望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坚定,"臣女会帮您。无论前方是什么,臣女都会陪您走下去。"
萧景珩的眼眶微红。
他缓缓收紧手指,将那只纤细而有力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那手很凉,带着雨水的寒意,可他却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握过的、最温暖的东西。
"沈望舒,"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朕朕也信你。"
雨幕中,两人的身影被雨水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可那交握的双手,却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清晰。
三
当夜,萧景珩在御书房召集群臣议事。
御书房的灯火通明,将窗纸照得透亮。沈望舒站在廊下,听着里面传来的争论声,异色的眼眸微微闪烁。
"陛下!魔族苏醒,事关重大,臣以为应当立即调集北方三镇兵马,严守长江天险!"
这是兵部尚书李肃的声音,粗粝如砂纸摩擦,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
"李尚书所言差矣,"另一个声音响起,尖细如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北方三镇兵马乃是防备北魏之用,若轻易调动,恐给北魏可乘之机。臣以为,应当先派使者前往北魏,商议联手抗魔之事。"
这是丞相王允之的声音。沈望舒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想起入宫前,师父沈念鸾临终前的话语——"望舒,朝中有一人,你要小心。此人表面忠良,实则与魔族暗通款曲。三百年前,月华仙子便是被此人先祖所害"
"王丞相,"萧景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威严,"朕记得,你的先祖王崇,曾是月华仙子的挚友?"
御书房内突然安静下来。
沈望舒的瞳孔骤缩。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泛起微弱的月华,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透明的符文。那符文像是一面镜子,将御书房内的景象清晰地映照出来——
萧景珩坐在龙椅上,玄色的龙袍在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的面容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眉宇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
王允之跪在地上,花白的头发在灯火下泛着银光。他的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算计着什么。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生的阴郁。
"陛下明鉴,"王允之的声音很稳,可沈望舒却看见,他的右手在袖中微微颤抖,"先祖王崇,确是月华仙子的故人。三百年前,月华仙子为封印魔族,耗尽修为,先祖先祖悲痛欲绝,自此隐居山林,不再问世事。"
"是吗?"萧景珩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意味深长,"朕怎么听闻,王崇在月华仙子陨落后,曾秘密前往北方冰原?"
王允之的身体微微僵硬。
他的右手颤抖得更厉害了,指节泛白,像是要将什么东西捏碎。
"陛下"他的声音发颤,"先祖先祖那是去去祭拜月华仙子"
"祭拜?"萧景珩的声音陡然提高,像是一把出鞘的剑,"王允之,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北方冰原乃是魔族封印之地,王崇去那里祭拜,祭的是谁?拜的是谁?"
王允之跪伏在地,额头触地。
他的后背在灯火下微微起伏,像是一只被猎人逼入绝境的野兽,正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陛下明鉴"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绝望,"臣臣不知"
"你不知道?"萧景珩缓缓站起身,玄色的龙袍在灯火下如同一团浓黑的雾气。他大步走到王允之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匍匐在地的老人,"王允之,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三日前,朕的暗卫在城北发现了一处魔气聚集之地。那里,有一座祭坛,祭坛上刻着的符文"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冰冷。
"是王家的族徽。"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沈望舒站在廊下,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窜头顶。她的左手不自觉地抚上腰间的桂花玉佩,那玉佩在夜色中发出微弱的光芒,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王允之缓缓抬起头。
他的面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狰狞。那双细长的眼睛猛然睁开,瞳孔中闪过一丝猩红的光芒——那不是人类该有的颜色,那是魔族的颜色。
"萧景珩,"他的声音变了,变得粗粝而沙哑,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你你早就知道了?"
萧景珩没有回答。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按在腰间的佩剑上。那是一把古朴的长剑,剑鞘上刻着繁复的龙纹,在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王允之,"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悲悯,"朕的祖母,仙月神宗第七十一代宗主沈念霜,临终前告诉朕一件事。"
他说着,缓缓拔出长剑。剑身在灯火下闪烁着寒光,像是一泓秋水,映着王允之狰狞的面容。
"三百年前,月华仙子封印魔族,用的是自己的魂魄。可那封印并不完整——有人,在封印即将完成时,从背后刺了月华仙子一剑。"
王允之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的面容扭曲变形,花白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头皮。他的指甲疯长,变得尖锐如钩,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那一剑,"萧景珩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愤怒,"用的是王家的'噬魂剑'。而刺出那一剑的人"
他顿了顿,剑尖指向王允之的咽喉。
"就是王崇。"
"哈哈哈哈!"王允之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粗粝而疯狂,像是夜枭的啼叫,在御书房内回荡。他的面容已经完全变形,颧骨高耸得几乎要刺破皮肤,眼窝深陷,瞳孔中猩红的光芒大盛。
"萧景珩!你以为你知道了真相?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他的声音变得尖细刺耳,像是金属刮过玻璃,"三百年前,月华仙子那个贱人,她以为她能封印魔尊大人?她以为她的一缕魂魄就能换天下太平?"
他说着,缓缓站起身。他的身体在灯火下扭曲变形,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正在慢慢展开成某种不可名状的形状。
"魔尊大人只是沉睡!只是沉睡!"他的声音越来越尖细,越来越高亢,"而现在,天选圣女降世,她的魂魄,她的血脉,她的一切都是唤醒魔尊大人最好的祭品!"
沈望舒站在廊下,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御书房内涌出。
那力量阴冷而邪恶,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从地底深处伸出来,要将她拖入深渊。她的桂花玉佩发出刺目的光芒,在夜色中像是一轮小小的满月。
"陛下!"她的声音穿透雨幕,清越如玉石相击。
御书房的门猛然被撞开。
沈望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素白的劲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的异色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芒,左眼如满月般皎洁,右眼似新月般清冽。
"王允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威严,"你口中的魔尊可是这个?"
她说着,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处,一朵晶莹剔透的桂花正在缓缓旋转。那桂花散发着柔和的月华,在黑暗中像是一盏明灯,照亮了王允之狰狞的面容。
王允之的身体猛然僵住。
他望着那朵桂花,望着那熟悉的、让他恐惧了三百年光芒,瞳孔中的猩红光芒剧烈颤抖起来。
"月华月华桂花"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恐惧,"你你怎么会有"
"三百年前,"沈望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月华仙子陨落前,将最后一缕魂魄封入桂花之中。那桂花,落在了万年桂树的根部,等待了三百年"
她说着,缓缓向前迈步。每一步,脚下的青砖都泛起淡淡的银光,像是一朵朵莲花在黑暗中绽放。
"等待天选圣女降世,"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等待将魔尊彻底封印的那一天。"
王允之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他的身体猛然膨胀,像是一个被吹胀的气球,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他的面容已经完全扭曲,变成一个不可名状的怪物——青灰色的皮肤,凸出的眼球,尖锐的獠牙,还有还有背后那两只正在缓缓展开的、蝙蝠般的翅膀。
"沈望舒!"他的声音变得如同雷霆,在御书房内回荡,"你以为你能封印魔尊大人?你以为你的一缕魂魄就够了?魔尊大人需要你的全部!你的血肉!你的灵魂!你的一切!"
他说着,猛然扑向沈望舒。那双蝙蝠般的翅膀带起一阵腥风,将灯火吹得剧烈摇晃。
沈望舒没有退。
她的左眼猛然睁开,满月般的光芒大盛。那光芒像是一道实质的屏障,将王允之挡在身前三尺之处。
"王允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悲悯,"你被魔气侵蚀太深,已经不是人了。"
她说着,右手的桂花缓缓升起。那桂花在月华中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直直刺入王允之的眉心。
"不——!"
王允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身体在银光中剧烈颤抖,像是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那两只蝙蝠般的翅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他的身体缓缓倒下,在触及地面的瞬间,化作一滩黑色的液体,散发出刺鼻的腥臭。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景珩站在龙椅前,手中的长剑还在微微颤抖。他望着那滩黑色的液体,望着站在液体中央的沈望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是震惊,是恐惧,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沈姑娘"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脆弱,"你你没事吧?"
沈望舒缓缓转过身。
她的面容在月华中显得格外苍白,像是被雨水洗过的白玉。她的嘴唇微微发紫,那是月华心法消耗过度的征兆。可她的眼睛——那双异色的眼眸——却依然明亮,左眼如满月般皎洁,右眼似新月般清冽。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疲惫,"臣女无事。只是"
她说着,身体微微一晃。
萧景珩一个箭步冲上前,在她倒地之前,将她揽入怀中。
那身体很轻,像是一片羽毛,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凉意。萧景珩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疯狂跳动,像是要冲破肋骨的束缚。
"沈望舒!"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恐惧,"你你怎么了?"
沈望舒靠在他的怀中,缓缓抬起眼。
她的左眼已经黯淡下去,像是被乌云遮住的满月;右眼却依然清冽,像是寒夜里一弯倔强的新月。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臣女只是有些累。使用月华封印消耗了太多"
她说着,缓缓抬起手。那只手苍白而纤细,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可她却坚定地、一点一点地,抚上了萧景珩的脸颊。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温柔,"王允之只是开始。魔族已经渗透进了朝堂。臣女感应到还有更多的人被魔气侵蚀"
萧景珩的眼眶微红。
他紧紧抱着怀中这个轻得像一片羽毛的少女,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和冰凉的皮肤,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恐惧。
"朕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朕会查。朕会把所有被魔气侵蚀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
沈望舒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却温暖而明亮,像是雨夜中一盏微弱的灯火。
"陛下"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即将被风吹散的烟雾,"臣女想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的眼睛缓缓闭上,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微弱,像是睡着了一般。
萧景珩抱着她,一动不敢动。
他低头望着她的睡颜,望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柔软。
"睡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扰了她的梦境,"朕朕守着你。"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
一轮满月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将银辉洒入御书房。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远处,月华谷的方向,万年桂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宿命的重逢,低声吟唱。
而在更远的北方,长江以北那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上,一团浓黑如墨的雾气正在缓缓升腾。那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双惨白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四
沈望舒醒来时,已是三日后的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偏殿,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缓缓睁开眼,感到一阵眩晕袭来,像是有人在她脑海中搅动了一团浆糊。
"圣女!您醒了!"
青萝的声音带着哭腔,扑到床前。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显然这几日没少哭。
"青萝"沈望舒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睡了多久?"
"三日!整整三日!"青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陛下陛下这三日一直守在殿外,朝也不上了,饭也不吃了,就就坐在廊下,望着您的窗户发呆"
沈望舒愣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窗棂是紫檀木雕的缠枝莲纹,阳光透过那些镂空的图案,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而在那些光斑之外,一个身影正坐在廊下的台阶上。
玄色的龙袍被晨露打湿,贴在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深邃的眼睛。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坐在那里,背靠着廊柱,像是一尊被遗弃的雕像。
"陛下"沈望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颤抖。
廊下的身影猛然一僵。
萧景珩缓缓转过头,望向窗户。他的眼睛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可那古井深处,却燃烧着一簇倔强的火焰。
"沈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疲惫,"你你醒了?"
他说着,缓缓站起身。可因为坐得太久,双腿发麻,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沈望舒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可身体却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倒在床上。
"别动!"萧景珩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他大步穿过回廊,推开殿门,几步走到床前。
他的面容在近距离下显得格外憔悴。眼窝深陷,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可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在看见沈望舒的瞬间,亮了起来。
像是两颗被重新点燃的星辰。
"你你真的醒了,"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欣喜,"朕朕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三日守在殿外,不是因为什么帝王的责任,而是因为因为他害怕。
害怕这个才见过几面的少女,就这样永远地闭上眼睛。
害怕那双异色的眼眸,再也看不见满月的皎洁和新月的清冽。
害怕害怕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那一点微弱的温暖,就这样被命运无情地夺走。
"陛下,"沈望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柔软,"臣女让您担心了。"
萧景珩的眼眶微红。
他缓缓在床沿坐下,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可那手在半空中停住,像是不敢确认眼前的一切是否真实。
"沈望舒,"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答应朕,以后不要再这样拼命了。"
沈望舒望着他,望着他眼中深沉的恐惧和温柔?那目光像是一团火,灼烧着她冰冷的心。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坚定,"臣女是仙月神宗的天选圣女。守护这天下,是臣女的宿命。"
"朕不管你的宿命!"萧景珩的声音陡然提高,像是一把出鞘的剑。可那剑锋却在触及沈望舒目光的瞬间,软了下来,"朕朕只想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
他说着,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终于落了下去。
指尖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那肌肤莹白如玉,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凉意,像是月光凝成的霜。可萧景珩却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触碰过的、最温暖的东西。
"陛下"沈望舒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叫朕景珩,"萧景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执拗,"没有人的时候叫朕景珩。"
沈望舒愣住了。
她望着他,望着他眼中深沉的期待和脆弱?那目光像是一团火,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却也格外孤独。
"景景珩,"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萧景珩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却温暖而明亮,像是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他的眼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纹——那是他这几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再叫一遍,"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扰了什么,"朕我喜欢听。"
沈望舒的脸颊微微泛红。
那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娇艳。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一对振翅欲飞的蝴蝶。
"景珩"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是蚊蚋的嗡鸣,却字字清晰。
萧景珩的笑容更深了。
他缓缓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那触碰很轻,像是两片羽毛相触,却让两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沈望舒,"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虔诚,"朕我会找到方法的。不需要牺牲,不需要祭品。我发誓。"
沈望舒的眼眶微红。
她缓缓抬起手,抚上他的后脑。那发丝有些凌乱,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粗糙,可她却觉得,那是她这辈子触碰过的、最真实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