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苦乐年华
苦乐年华（1）
坐了半宿火车，第二天早晨我在通化下了车。在车站等了一会儿又换乘经过三道岗钢铁厂的火车。只坐了一站，就到了三道岗钢铁厂。下车后我先去行李房取来行李，步行十多分钟到了厂区。
三道岗钢铁厂厂区范围相当大，远远看到厂区内有好几座高炉，却不知道厂部在哪里，经过询问我才找到厂部办公楼。在办公楼的一楼，我找到了劳资处。进了门，我拿出报到证交给一个中年工作人员。他看了看，拿出一本名册翻了几页，找到我的名字，对我说：“你分配到望江铁矿了，我给你开张调转票，你带上调转票去望江铁矿报到。”
我大吃一惊，急忙问道：“报到证上明明写的是三道岗钢铁厂，怎么让我去望江铁矿报到？”
工作人员说：“望江铁矿是本厂的下属单位。”
“学校也没有对我们说是到铁矿工作。”我不满地说。
“这不能怪我们。”工作人员说。“是你们学校没说清楚。你学的是矿山地质，又不是学冶炼的，在厂区没有用武之地。”他头也不抬，找出一本像发票的东西，在第一联和第二联之间放了一张复写纸，在第一联写上我的名字，调入单位写的是“望江铁矿”，落款是“三道岗钢铁厂劳资处”，并在上面盖了公章，然后扯下第二联交给我，并说道：“你带着这个到望江铁矿报到。十点左右有一趟去望江镇的火车，你现在去火车站还能赶上今天的火车。”
已经到了人家的地盘，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命运掌握在人家的手里。现在我只能打掉牙往肚了里咽，谁让咱在分配志愿表里填的是三道岗钢铁厂。对望江铁矿我并不陌生，在上矿床学课时，老师给我们讲过，望江铁矿是典型的沉积变质矿床。老师还告诉我们，望江铁矿在吉林省东南部的鸭绿江边。
我扛着行李卷，提着旅行袋又回到火车站。在那里遇到了两个去望江铁矿报到的同学。他们是昨天到厂部报到的，没有赶上当天去望江镇的火车，在厂部的招待所住了一夜。他们骂骂咧咧地说学校欺骗了我们。我虽然也有同感，但没有像他们那样唠唠叨叨地发泄自己的不满，脚上的泡是自己走的，不能完全怪母校。我找了一位火车站的工作人员打听从这里到望江镇有多远。他说一百多公里，我一算，从我家到通化二百公里，从这里到望江镇一百公里，加起来，工作的地方离我家是三百多公里。本来想找个离家近点儿的单位，没想到离家反而更远了。
我们坐了两个多小时的火车，到了这条铁路的终点——望江站。望江镇坐落在鸭绿江边的一个冲积扇上，江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巨大的弧形弯，将小镇半包围起来。望江铁矿已有四十多年的开采历史。
我们三个刚下火车，还没出站，就看见一个同学朝我们走来。他不让我们出站，把我们领到站台的尽头才停下来，小声说道：“咱们都上当受骗了，分配到这里的同学都安排到各个采区当矿工，没有一个人从事技术工作，有些同学已经跑回家了。现在矿上安排人员在火车站外面守着，见到扛行李的就架到车上，拉到矿里以后，有人看守，不让出来。我溜到火车站里面，就是来告诉你们这件事的。你们要是不想在这里下矿井，就在车站里别出去。等一会儿，车站没人了，你们再出去，买一张回程票。这趟火车一会儿掉头往回开。”
和我同来的两名同学问我想不想回去。这时我想起入学前迁户口时民警对我说过的话，要是没有录取通知书上“准予迁入地长春”那行字，我是不能在长春落户的。现在我的报到证上写的户口迁入地是望江铁矿所在地龙兴市，我回到北丰根本无法落户，没有户口我不成了盲流了吗？既没有供应粮，也找不到工作，这得给父母添多大麻烦？想到这里，我说：“既然来了，先报到再说吗。”
另外两名同学说他们坐返程车回去。我只好一个人扛着行李朝出站口走去。一出车站，就见一高一矮两个年轻人朝我走来，问我：“是不是到望江铁矿报到的？”
“是。”我说。
“我们是望江铁矿接站的。”说完高个的抢过我的行李，矮个的夺过我的旅行袋，然后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中间，让我跟他们走。他们来到一辆卡车前，高个的先上了车，矮个的把我的行李和旅行袋递给了他，高个的把我的东西接过去放在车里，矮个的把我推进驾驶室，随后他也进了驾驶室。见出站口再没有人出来，矮个的让司机开车。卡车沿着山脚下的公路行驶了十多分钟，进了一个山沟，山沟的沟口有座小房子。过了小房子，卡车停在了一栋三层楼前。矮个的先从驾驶室出来，高个的把我的东西递给他，随后从车上跳下来。两个人依旧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中间，提着我的东西朝楼里走去。
进门时我看了一眼门口的两块牌子，一个是“望江铁矿革命委员会”，另一个是“中共望江铁矿委员会”。我跟着他们进了走廊，停在一楼的一个房间门口。高个的上前敲门，我看了一眼门上悬挂的小牌子，上面写的是“劳动工资科”五个字。这时门开了，门里站着一个五十多岁，脸色苍白、双颊凹陷、秃顶的男人。高个的说：“刘科长，今天只接到一个。人交给你了。”说完他们放下我的东西，转身出门。
“辛苦你们了。”刘科长对那两个人说。然后打量我一眼，“把调转票、户口、粮食关系交给我。”
我打开旅行袋，找出他要的东西。他回到办公桌前，把我的户口和粮食关系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然后拿出一本与我在厂部劳资处见到的一模一样的叫做调转票的东西。他一边看着我带来的调转票，一边在刚拿出来的调转票上写字，对我说：“明天你去露天采区报到。”
“我去那里做什么工作？”我问道。
“具体做什么工作由采区安排。”刘科长说。
“我听说我们这批人都下矿井。中专毕业生不是工程技术人员吗？”我问。
“那是老黄历了。”刘科长说。“文革前是那样，现在是文革期间。你们到这里下矿井不是我们决定的，是上边定的。我们打报告要招工指标，结果给我们分配来一批中专生。”
“早知道中专毕业到这儿来下矿井，我就不去长春念书了。我家在煤矿，下乡后招工回城也是下矿井，我还不如在家乡下矿井了。”
“我们也不想要你们这些中专生。”刘科长说。“我们打报告想在当地招工，没想到上边安排你们来了。你们这些人一到这儿，听说下矿井，不少人跑了回去。孙猴子跑不出如来佛的手心，他们回去也落不下户口，将来还得乖乖地回来。说实话，我们知道你们这些外地人来了也不会安心工作。我们想招自己下乡的子女，可是上边不批。”说到这里，他把调转票交给我，“明天你带着调转票去露天采区。”
“我住什么地方？”我问。
“走廊的东边有两个大房间就是你们的临时宿舍。”刘科长说。接着抱怨道，“你们来了，还得给你们安排宿舍和食堂。要是招我们自己的孩子，哪有这么多麻烦事?”
我接过调转票，拿起自己的东西，出了劳资科，向走廊右边走去。走了十来步，看到一个房间的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来到门口向里面一看，里面是上下两层大铺，下面的铺上坐满了人，足有四十多人，大部分是我的同届校友，其中有我们班的乔友林，还有那个在火车站遇到的同学。还有十几个人我不认识，不像是我们学校的，他们好像在商量什么事。看到我，乔友林马上和我打招呼：“你也来了。”
“来了。”我说。“这是什么宿舍，一个房间里这么多人！”说着我找了一个空位，把的我行李和旅行袋放在上面，然后坐了下来。
“先将就一下吧，我们在想办法。”乔友林说。
“能有什么办法？”我无奈地说。
虽然我们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却因为意外的分配结果让人难以接受，所以个个心情郁闷。
这时我看看坐在我右边的人，在学校时经常见到，听方丽云说是她的同班同学，但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姓名。我又看看坐在左边的人，和我一样也是矿山地质专业的，他在一连二排，叫林晓民。
坐在我右边的同学问我：“你是哪个专业的？”
“矿山地质专业的。”我说。
“你是哪里人？”他又问。
“北丰。”我说。
“我家也在北丰，我是化验专业的。”那个同学说。
“原来是老乡。”我说。“在学校时虽然经常见到你，我一直不知道咱们是老乡。”
“你来时在火车站看到咱们的同学没有？”
“看到他了。”我指指在火车站遇到的那个同学说。
“你怎么不回去？”在车站见到的那个同学问。
“回去咋办？”我说。“落不下户口，也找不到工作。”
“回去再想办法呗。”那个同学说。
这时开会的同学们又开始了他们的谈话。听了一会儿我才弄明白，原来他们是在商议明天如何避开矿上的人，坐火车回家。我没打算回去，也没有参与他们的密谋。化验专业那个同学好像也没有回去的意思，小声和我聊了起来：“你家在北丰什么地方？”
“西柳矿。”我说。“你家在什么地方？”
“我家在东山。”他说。“你初中在哪个学校？”
“矿二中。”我说。“你呢？
“我在市九中。”他说。“你叫什么？”
“我叫余化龙。”我说。“你呢？”
“我叫黄永祥。”
我们正聊着，一个同学说：“开饭了。”
我看看表已经五点多了。和大家一起来到食堂。黄永祥告诉我食堂不收现金和粮票，让我用带来的钱和粮票兑换食堂的餐券。晚饭是苞米碴子粥和苞米面发糕，菜是萝卜汤。伙食比在学校时还差。
吃完饭，回到那间由办公室改成的临时宿舍，见那些准备逃回家的同学又凑到一起小声嘀嘀咕咕。我因为是坐夜车来的，困得厉害，早早地铺好床，钻进被窝睡觉，也不知道他们商议的结果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