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紫铜香炉表面刻着盘龙鳞片。龙涎香的灰白烟雾顺着镂空花纹往上爬。
秋风撞开窗户缝隙灌进来。烟雾还没升到半空就被吹成碎屑。
江厚民坐在宽大的龙椅里。枯瘦的手指捏着几页信纸。
纸张边缘吸饱了指腹的汗水。发软的边角向下耷拉着。
上头那几行字迹墨色深浅不一,透着写信人落笔时的仓促,但笔迹又遒劲有力,看得出书写之人带着极强的情绪。
老皇帝的目光在纸面上逐行往下刮,每一行字全在扒泾阳县的烂皮。
八千石官粮在账面上消失得不留痕迹,粮仓的木板底下全是耗子洞。
三家地头蛇把县令请上主座喝酒,城外的灾民已经将地面上的草根都挖掘殆尽......
字字句句全是血泪,全是最底层百姓的痛苦。
看到最后那行字时。江厚民往下扫的视线猛地钉在纸面上。
“入秋天凉,皇爷爷切记添衣。孙儿在外一切安好,勿念。”
喉结在干瘪的脖颈上滚了滚。江厚民把信纸顺着原先的折痕压平。
他把信纸塞进黄花梨木镇纸底下。食指骨节在桌面上重重敲击两下。
“研墨。”
金鸣弓着腰从柱子后头的阴影里走出来。双手利索地挽起青色袖口。
黑色的墨锭在端砚上画着圈。浓烈的松烟味渐渐把龙涎香的甜腻压下去。
江厚民提着狼毫笔蘸饱了墨汁,笔尖在宣纸上游走。
两封密信一气呵成,他抓起私章在左边那封上按下红印。
双手捧起沉重的传国玉玺,玉玺底部沾满朱砂砸在右边那封信上。
他随手把盖了玉玺的信封推到桌角,抓起另一封递给金鸣。
“这封私信走暗线。八百里加急送给凤翔县令手里。”
金鸣双手举过头顶接住信封,余光扫过桌角那封没署名的密信。
他把疑问咽进肚子里,往后退了两步。
“暖竹那丫头最近在做什么?”江厚民放下毛笔靠向椅背。
金鸣低着头,下巴贴着胸口的衣襟。
“回主子的话,永安公主今早又去了东宫,宫人们全按您的吩咐回话。奴才们说太孙殿下去了外地游学,公主便拖了个木马扎坐在门槛上。”
“她手里捏着铜钱,说是要等殿下回来给她买城南的糖葫芦。”
江厚民闭紧双眼,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越抓越紧。
指骨顶着手背上干瘪的皮肤,青筋像树根一样暴突出来。
八岁的孩子脑子里没有陵寝的概念,她听不懂什么是阴阳两隔。
她只记得那个把她扛在肩膀上满皇宫乱跑的侄子,只认那个会给她擦眼泪的人。
江厚民咬紧牙关没再出声,养心殿里只剩下角落更漏滴水的动静。
水滴砸在铜盘上,滴答声敲打着老皇帝的耳膜。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这盘掀翻天下的棋局,江鸿在京城外头砍的脑袋越来越多京城里这帮文官集团反扑的刀子就会越锋利,他这个当爷爷的必须把脊梁挺直。
他得替孙子挡住背后的冷箭,把这口大锅牢牢背在自己身上。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子,木制车厢跟着往上抛起又砸下。
江鸿盘腿坐在软垫上,手里捏着一根烧黑的柳枝。
他在膝盖上的松木板上画了几个走样的符号,黑色的炭灰沾在指肚上。
“看好我的嘴型,这个念‘波’,双唇闭在一起。”
江鸿拿柳枝敲打着木板上的‘b’字,目光扫过对面的两个脑袋。
“先把气憋在嗓子眼里,再猛地把这股气往外放出来。”
小雀儿梳着两个冲天羊角辫,看得出扎辫子的人功夫不咋地,两个小辫子扎得歪歪扭扭,但这样更显可爱,小姑娘双手攥着衣角,小脸憋得通红。
她用力抿着嘴唇往外吐气,噗的一声喷出一口口水。
“波!”
银生坐在旁边抬起袖子,擦掉溅在脸颊上的唾沫。
他眼睛盯着江鸿的嘴唇,学着那开合的动作发出准确的音节。
“公子,您管这个叫声母?”银生指着木板上的黑线问道。
“对,这就是声母,只要把声母配上后面的韵母连起来。”
江鸿把手里的柳枝扔在矮桌上,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这世上所有的字你们都能拼着读出声音,以后学认字的时候就会简单很多,就算没人教,只要有拼音,就能知道那个字该怎么念。”
“只要把这套拼音刻在脑子里,你们看书就会像拿筷子吃饭一样简单。”
银生伸出双手把那块松木板抱进怀里,粗糙的手指顺着炭灰的痕迹反复描摹。
手指肚磨破了皮也不肯停下,读书认字这四个字在以前就像天上的月亮。
他们这种最底层的人,连做梦都不敢梦见学堂的大门。
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把文字在铁箱子里,穷人连摸一下书本的纸张都要挨鞭子。
现在公子却用几根走样的线条,硬生生把那扇高耸入云的铜门给砸开了。
拉车的马匹突然发出一声嘶鸣,车厢猛地往前一顿。
木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小雀儿身子失去平衡往前栽倒。
她的脑门直接磕在车厢的硬木板上,疼得举起双手直揉额头。
江鸿反应极快地伸出右手,一把按住差点翻倒的矮桌。
车帘外头吹进一阵夹着尘土的黄风,徐庆压低的声音跟着钻进车厢。
“公子,前头官道被堵死了,有人在当街围殴一个路人。”
从进泾阳县开始,徐庆带着他的几个弟兄就不再躲在暗处了,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江鸿车马后,只是江鸿没问,可能暗地里还有不少人就是了。
江鸿抬手挑开青色的轿帘,目光越过拉车的马背往前扫。
官道正中央围着一圈人墙,路人大多挑着沉重的扁担或者背着破旧行囊。
他们伸长脖子往人群中央张望,却没一个人敢往前迈出半步去拦架。
人群中央站着四个穿着青色绸衫的壮汉,粗壮的胳膊上长满横肉。
他们正围着地上那个瘦弱的人影拳打脚踢,黑布鞋底不停地往那人身上招呼。
那是个穿着洗白长衫的书生,他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在黄土里。
书生的双臂抱在胸前,护着怀里那一叠写满黑字的纸张。
“给我用力打!往死里踹他的肋骨!”
带头的恶仆脸上一道蜈蚣般的刀疤,穿着千层底的黑布鞋猛踩书生的后背。
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在官道上回荡,混着长衫布料被撕裂的声响。
“林思贤,你这不要脸的穷酸骨头!敢拿几张破纸到处嚷嚷?”
刀疤脸弯腰揪住书生的头发往上扯,一口浓痰直接吐在书生的发髻上。
“你到处说我们王家大少爷抄你的文章!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就你这种连劣质笔墨都买不起的废物,你也配写出《治国十策》这种奇文?”
坐在马车里的江鸿听见“林思贤”三个字,眉毛往上挑起。
这三个字还真是像鬼打墙一样缠人,走到哪都能撞见。
前两天他刚在泾阳县砍了一个叫林思的狗东西,那颗脑袋还在城门上挂着。
今天在这邻府的官道上又撞见一个同名同姓的。
这年头叫思贤的人命里都缺德还是怎么着,江鸿在心里冷笑一声。
他的目光越过看热闹的人群,直直落在那个被打得吐血的书生身上。
书生满脸全是粘稠的鲜血,鼻梁骨明显被踹断了往旁边歪着。
鲜血顺着鼻孔流下来糊住半张脸,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头顶的刀疤脸。
那眼神里找不出半点求饶的软弱,全是被逼到绝境准备拼命的狠劲。
“那文章是我熬了三个月心血写出来的,字字全在我的脑子里!”
林思贤嘴里漏着风拼命嘶吼,双手把那叠草稿往怀里压得更紧。
“王家仗着权势欺压百姓盗我文章,我死也不服这个理!”
“你不服?”刀疤脸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他猛地抬起右脚,粗糙的鞋底直接踩在林思贤护着书稿的手背上。
刀疤脸的脚腕猛地往下发力,把书生的手背在碎石子上重压。
“大少爷出门前交代过,你这双手既然喜欢乱写乱画那就干脆废了。”
“我今天就把你的指骨踩碎,看你以后还怎么握笔写字!”
围观的路人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纷纷撇过头去,几个胆小的妇人捂住耳朵。
谁都清楚在这片地界上得罪了王家是什么下场,别说废掉一双手。
就是把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填进王家的后院,也砸不出半点水花来。
江鸿松开挑着轿帘的手指,视线锁死在林思贤那双被踩进泥里的手上。
那双骨节已经开始变形的手还在拼命护着纸张,指甲缝里全被鲜血填满。
“打断他们的腿。”
江鸿靠在车厢木壁上吐出五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起伏。
徐庆没说话,握着缰绳的手猛猛抖了一下,身下的马顺势转身。
他连腰间的横刀都没拔。双腿在马背上猛地一蹬。
整个人带着股下山猛虎的凶悍气势跃入半空,越过围观人群的头顶,极具视觉冲击力。
徐庆沉重的身躯像铁塔一样坠落,一双脚砸在刀疤脸身后的黄土上。
刀疤脸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后颈皮肉猛地收紧。
徐庆粗壮的五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后脖颈,手臂肌肉暴起往后猛扯。
两百斤的壮汉直接失去重心,刀疤脸仰面朝天摔在满是石子的地上。
徐庆抬起穿着布鞋的右脚,鞋底毫不留情地踹向刀疤脸的膝盖骨。
咔嚓!
清脆的骨折声在安静的官道上炸开,碎裂的骨头茬子刺破了绸衫。
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冲出刀疤脸的喉咙,徐庆已经转身扑向另外三个恶仆。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多余招式,用的全是军中一击必杀的擒拿断骨手法。
拳头砸断鼻梁,手肘击碎下巴,布鞋踩断脚踝。
不过三个呼吸的短暂功夫,四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恶仆全倒下了。
他们躺在黄土里来回打滚,双手捂着断裂的小腿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围观的人群轰的一下往后散开一个大圈,所有人看徐庆的眼神透着惊悚。
江鸿在白勉的搀扶下,慢条斯理地走下马车。
月白色的常服下摆扫过官道上的灰尘,他径直走到林思贤面前停下脚步。
书生还保持着蜷缩护书的僵硬姿势,浑身的肌肉因为剧痛发抖。
江鸿弯下腰伸出双手,手臂穿过林思贤满是尘土的腋下。
他双臂猛地往上发力,硬生生将这个满身泥血的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王家想要折断的手,那我偏要把它保下来。”
江鸿的声音不大,却像铁锤一样稳稳砸进林思贤发懵的耳朵里。
林思贤半张着漏风的嘴巴,眼神里的光影晃动着。
周围路人的喧闹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林思贤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少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踩烂的手背。
银生从马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块干净的棉帕递到林思贤面前。
棉帕上散发的皂角香味钻进鼻腔,冲淡了空气里的刺鼻血腥气。
林思贤抱着那叠揉皱的草稿,沾满鲜血的嘴唇哆嗦半天发不出声音。
他突然双膝一软跪在江鸿脚下的黄土里,张开嘴巴嚎啕大哭起来。
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官道上盘旋,里头夹着太多的委屈绝望跟不甘。
半个时辰后,车队在前方镇子的一家客栈包下整个跨院。
林思贤洗净了脸上的干涸血污,手上缠着厚厚的白布坐在江鸿的房间里。
鲜血还在往外渗,把白色的绷带染出几朵红梅。
“王家大少爷王元徽是个十足的草包,他连最基础的《大学》都背不全。”
林思贤眼眶通红地盯着桌面,咬紧后槽牙把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但他爹是王氏书院的院首,手里捏着整个府城的生员名额。”
“为了让王元徽在今年的秋闱里拔得头筹,他们花重金买通了县学里的教谕。”
“那教谕趁我不在号房,把我熬了三个月写出来的《治国十策》偷去献给了王家。”
“我发现文章丢失后去县衙击鼓告状,知县连堂都没升。”
林思贤攥紧缠着绷带的拳头,指甲隔着布料扣着掌心的嫩肉。
“他直接在后堂判了我个诬告之罪,按着我打满二十大板扔出衙门。”
“不仅如此,王家还在外头放出风声毁我名誉,说是我嫉妒王元徽的才学。”
“他们到处散播我企图拿几张破纸去讹诈银两,把我说成个见钱眼开的小人。”
“现在整个府城的读书人全在骂我,他们把我当成欺世盗名的败类避之不及。”
江鸿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喝了一口,脑子里飞快过滤着这些信息。
王家抢了文章却不直接杀人灭口。偏要动用官府和舆论把林思贤搞臭。
这帮文人要的根本不是一条贱命,他们要的是名正言顺的科举垄断权。
留着林思贤这个活口当反面教材,这招杀人诛心玩得漂亮。
他们要把王氏书院的名气彻底捧上云端,把所有敢反抗的寒门子弟踩进烂泥里。
隔壁房间的木门紧紧闭着,银生跟小雀儿趴在窗户缝上偷听这边的动静。
“银生哥,原来那些穿长衫的读书人也会抢别人的东西啊。”
小雀儿压低声音凑到银生耳边,大眼睛里写满迷茫。
“我还以为那些站在城墙上念书的读书人已经很坏了,没想到还有更坏的。”
“公子教过我们,书本里的字是干净的,但看书的人心会被很多东西染成黑色。”
银生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刻着拼音的木板,手指摩挲着上头的刻痕。
“咱们跟着公子学认字明理,以后绝不能变成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江鸿房间的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
徐庆大步迈过门槛走进来,反手将两扇木门关紧。
“公子,外头的消息查清楚了,明天一早王家有大动作。”
徐庆走到桌边压低声音汇报,目光在林思贤身上扫了一圈。
“王家要在府城最大的望月楼举办‘青云文会’。届时会请全城的宿儒名士到场。”
“他们要在文会上正式将那篇《治国十策》刻印成册,封面的署名就是王元徽。”
听见这句话,林思贤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净,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椅子上。
“完了,全完了。一旦文章刻印发布传遍天下。”林思贤双眼无神地盯着地砖,嘴唇发抖:“这桩铁案就再也翻不了了。我林思贤这辈子算是彻底毁在他们手里了。”
江鸿把手里的青瓷茶杯放在桌面上,瓷底磕碰木桌发出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走到林思贤面前,直接从书生怀里抽出那叠被鲜血染红的草稿。
纸张卷着边,上头的字迹清瘦挺拔。
每一个笔画都透着股子宁折不弯的硬气,哪怕被血水浸透也盖不住那股风骨。
江鸿翻看草稿,目光在那些针砭时弊的策论上停留。
“农桑为本,均田免赋,裁撤冗官,开海通商。”
江鸿轻声念出纸上的句子,字句全切中当朝的弊病。
他看完最后一页将草稿合上,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穷书生脑子里装的东西,比朝堂上那些只知道党同伐异的衮衮诸公干净多了。
起码这一路走来,江鸿见识到了太多的肮脏。
江鸿转过头,视线直刺林思贤那双满是死灰的眼睛。
“好一篇治国策,写得很好。”
江鸿抬起右手,把那叠沾血的草稿重重拍在桌面上。
“明天早上穿戴整齐。我带你去望月楼把文章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