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木棺落在净尸台上,发出闷响。抬棺的两个仆役抹了把汗,转身就走,连句交代都没有。赵无涯站在台前,手搭在铜钱链上,指腹蹭过第一枚铜钱的边口。那处有道细小豁口,是他十六岁入赘那年咬牙时硌出的。
他没动。风从墓园深处吹来,带着松针和陈土的气息。左眼瞳孔泛青灰,盯着棺身贴着的黄符。符纸焦黑卷边,像被雷劈过一口又勉强糊住。他伸手,指尖未触到符面,先感受到一股冷意——不是寒,是空,像是碰到了不该还留着的东西。
他知道这感觉不对。凡人死透,魂散气尽,只剩一具肉壳。可这棺里,有东西压着。
他低头掀开寿布一角。
修士面容如生。肤色泛白,唇带紫气,眉心舒展,仿佛只是睡去。胸前剑痕结成黑痂,边缘裂开细纹,渗出暗红血珠,却不见腐烂。赵无涯呼吸一顿,手指缓缓收拢。他埋过三十七座坟,全是凡人。有人暴毙,有人病亡,但没人死得这么……干净。
赵无涯放下寿布退后半步,从袖中取出三炷香。香是老吴头给的,粗劣无名,烧起来有股草根味。他蹲下,在棺前摆好香炉,划火点燃。火苗跳了一下,蓝绿交错,像是沾了水又烧不灭。
第一炷插进炉里,祭地脉。烟笔直上升,到半尺高突然断开,飘散如雾。
第二炷落下,告亡魂。火焰微缩,光映在赵无涯左眼上,青灰瞳孔微微一颤。
第三炷刚要点燃,火苗骤然塌成一点幽蓝,几乎熄灭。他手指不动,稳稳将香送入炉中。火又涨起,颜色恢复正常。他没抬头,只低声念出《安魂引》起手式:“魂归其所,魄守其形,阴不侵阳,灵不扰冥。”
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念完,他静坐片刻,听风穿林而过。往常这时候,总有乌鸦叫。今天没有。整片墓园静得能听见自己指甲刮过铜钱链的声音。
赵无涯起身解下腰间九枚铜钱,摊在掌心。铜钱旧了,磨得发亮,串绳已泛黑。他闭眼,默诵占卜口诀,将铜钱抛向棺前地面。
铜钱翻滚,叮当轻响。停住时,八枚围成一圈,中间一枚竖立不倒。
他睁眼死死盯着那枚立着的铜钱。古书上说,此为“归藏卦”,主“死者未去,其念尚存”。他没读过多少书,但这句记得清楚——父亲死前那晚,也起过这一卦。
他没说话弯腰拾起铜钱,一枚一枚重新串回链上。动作慢,指节发紧。最后一枚扣上时,链条嵌进皮肉,留下浅痕。他将链子收回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挖坑。”声音比平时低半分。
两个仆役还在远处抽烟,听见喊才懒洋洋过来。赵无涯指着东岭偏南那片空地:“就那儿。深六尺,宽四尺,碑位留正。”
“为啥不在祖坟区?”一个仆役嘟囔。
“祖坟压气脉,他受不住。”赵无涯说,“而且——”他顿了顿,“这人不是白家人。”
仆役互看一眼,没再问。他们不懂这些规矩,也不想知道。锄头落下,泥土翻开。赵无涯站在一旁,看着新土一层层堆起。土色深褐,夹杂碎石与断根。他蹲下,抓了一把,搓开。湿,凉,比别处多三分阴气。
他想起昨夜在议事堂外听到的话。族老说,这修士是战死的,尸体由宗门送来,让白家代为安置。没名没姓,不立族谱,只说是“外务牺牲者”。这种人,通常扔进乱葬岗就行。可这次,却要正式下葬。
为什么?
他没答案。但他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不会只来一次。
坑挖好了。他亲自指挥抬棺,将乌木棺缓缓放入。棺底落土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应了一声。他皱眉,盯着坟坑,等了片刻。什么都没发生。
他取出一张黄符,用朱砂混着指尖血画好,贴在棺盖正中。血未干,顺着符文往下淌了一线。他合上寿布,挥手示意覆土。
土一铲一铲落下,填满坑洞。他站在坟头,看着新坟成形。最后,他亲手立下墓碑。碑石普通,刻字简洁:“修士之冢,庚戌年春葬于白氏墓园。”
没有名讳,没有师承,没有生平。只这一行字。
他退后三步,焚尽剩余香头,洒一把纸钱。纸钱落地不飞,全陷进土里,像被吸了进去。
仪式完了。
他没走。独自守在坟前半个时辰。期间三次摸向怀中铜钱链,想再卜一卦,终究作罢。他蹲下,指尖轻触坟头新土。温度比四周低,握一下,掌心发麻。
他抬头环顾。墓园静得出奇。树不动,风停,连草叶都垂着,不像平常随气流轻晃。唯独这座新坟周围,几根草尖微微蜷曲,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掐过。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远处那片空地——将来埋修士的地方。现在还是荒草一片,但迟早会立起一座座碑。他知道。
转身时,脚步比来时沉。每一步都踩在腐叶与碎石上,发出细微声响。暮色渐浓,天光从青灰转成铁黑。他走在小径上,背影瘦削,粗麻丧服贴在身上,像披着一层旧棺布。
快到铁门时,他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新坟静静卧在林间,坟头黄符在昏光下泛出暗红。那一瞬间,他觉得符纸动了一下。
不是风。
他没再看,推门而出,走入渐深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