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的灯管坏了一周没人修。张燕蹲在灶台前擦地,抹布浸了水拧一下,水浑的倒进桶里桶底有一层黑泥。她没倒干净又接了一瓢水冲了一下桶响了,闷的。堂屋的门开着。弟弟张莱的声音又急又横,“我说了这房子首付必须凑齐!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我的事放在心上?”张燕的手在抹布上停了一下,没抬头。母亲的声音又尖又哑,“你以为我们不想?你姐相亲几次彩礼都没谈成,我们去哪给你弄钱?”张燕把抹布扔进桶里搓了两下,拧干。水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脚面上凉的。
“那是她没用!”张莱对着大门口的声音陡然拔高,“相了那么多次连二十万都谈不下来!一个女的二十好几嫁不出去,连二十万彩礼都帮不上家里……”张燕用力拧了一下抹布,水挤出来溅在灶台上。她没擦。把抹布丢在灶台边上。手掌蹭了一下灶台。磨了点皮。
她站起来。端着脏水桶往外走。路过堂屋门口,没停。倒水的时候听见里头母亲的声音软下来,“你姐也不容易——”“她有什么不容易的?”张莱打断她,“在家吃在家住,让她帮个忙都不行!”张燕把桶放回灶台边,“砰”一声,桶底磕在地上,水晃出来,淌了一地。她没擦。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走到院里晾衣服。
铁丝锈了。手蹭一下,糙的。盆里的衣服泡了半桶。水浑了。她捞起一件,拧一下。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木夹子咬不紧,风一吹,衣服往下坠。她伸手接住,重新夹。夹了三下,没夹住。第四下夹住了。歪的。算了。夹子齿断了一根。她捏了一下,扔了。
母亲从堂屋出来,走到张燕跟前,站了一下。没说话。张燕没看她。又捞起一件,是弟弟的T恤,领口发黄。她拧了一下,力气大了,水“哗”一下溅出来,溅到母亲脚边。母亲退了一步。脚挪了一下。没说话。张燕把T恤搭在绳上,夹子夹在领口。夹住了。风吹过来,T恤鼓起来。她突然用力扯了一下那件T恤。夹子“啪”一声弹开,衣服落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拍了两下土。重新夹。手抖了一下,夹子夹歪了。没重夹。嘴皮子动了一下。没声音。
“燕儿。”母亲开口了,声音不大,“妈知道你委屈。可你弟弟不能没有房子。你就再委屈委屈,只要能拿到二十万彩礼,给你弟弟凑齐首付,你以后就能过好日子。”张燕没说话。拿起一件衣服抖开力气大了水甩出来溅在自己脸上,没擦。夹子夹在袖子口夹不住风吹歪了。她扶了一下歪着没再扶。把手里那件衣服搭在绳上,夹子夹住,风吹不掉。她蹲下去从盆里捞最后一件,是她的,拧干搭上。夹子齿断了咬不住衣服往下滑。她接住换了一个夹子。夹子掉地上了“嗒”一声,她捡起来夹住。手指头抖了一下她把手攥成拳头攥了一会儿松开。呆了一下,他们的话,真没意思,也不是没意思就是……
“上次那个修车的,人家凑了十八万你不也……”母亲没说完。张燕站起来端着空盆往灶房走,走的时候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头石头滚出去“咕噜噜”撞在墙根“啪”一声停了。
“你要是再相几次总有人肯出二十万的。”母亲跟在后面,脚步快,“妈不是逼你,是家里实在没办法了。”张燕把盆放在灶台边。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没说话,胸口闷,她深吸了一口。灶房里的油烟味呛得她咳了一下。母亲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张燕站在灶台前,盯着那根坏了的灯管。灯管闪了一下,没亮,她没动。突然用力拍了一下灶台,手心疼了一下。她看了看手心,红了,没揉。站了一会儿,往自己屋走。脚步踏起来有得点重。
路过堂屋门口,弟弟出来了。两个人面对面。张燕没看他,想走过去。张莱挡了一下。
“姐。”他说。张燕停住了,没抬头。
“你什么时候能嫁出去?”张莱的声音不大,“我都等不起了。你知不知道人家怎么说我?说我有个嫁不出去的姐……”
张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张莱没躲。
“你瞪着我干嘛?我说错了?”张莱把手插进兜里,“二十万算什么?人家姐姐能拿三十万你怎么就不能?我同学他姐,去年出嫁,彩礼拿了三十五万,他直接提了一辆车。我呢?我连个电动车都没见着。”
张燕的手动了一下。想抬,一巴掌过去,没抬,放下,握紧拳头。
“有个姑娘看上我了,只要咱家出二十万,立马订婚。二十万换一个媳妇,加一套房的首付,这笔账你算不过来?姐,你不是一直想离开这个家吗?你嫁出去了,不就不用天天听妈唠叨了?我娶了媳妇,咱家也消停了。双赢的事,你怎么就想不通?”
张燕没说话,拳头握的更紧了。更紧转身进屋,脚步快。进门的时候手推了一下门,门撞在门框上,没关上。站了一下,转身关门,用力大了。没开灯,坐床上,床板响了一下。
窗户外头有月光,照进来一点,照在床头的墙上。墙上贴着一张画,边角翘起来了。画上是一个穿婚纱的女人,笑得很大方。她盯着那张画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翘起来的边角按了一下,又翘起来了,没再按。看着那张画,傻傻的笑,应该是哭!
躺下去,床板响了一下。把被子拉过来,力气大了,被子“呼”一下扯过来。拉到胸口,停了一下,又拉到脖子。手放在肚子上,手指在被子上轻轻蹭了一下。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翻了个身,脸朝墙,额头贴上去,墙是凉的,就这样贴着。眼泪流下来,没擦。流到脸颊下,她没动。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