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祀水
书名:幽藌 作者:羽然惊鸿 本章字数:4586字 发布时间:2026-04-30

幽藌取下小藕脸部的傩面,递给子衿。


“做傩面需备些材料,带上这个,残魄与怨煞便不会寻你麻烦。”


子衿低头端详片刻,将它收入怀中,幽藌已转身,顺着荷茎交缠的长径,往幽冥更深处行去,他抬脚跟在她身后。


“前方便是祀水在荒渊的一段,昨日那些残魄,皆出自祀水。”幽藌的声音隔着荷风传来,清而稳,“幽冥生灵只认傩面,你带着小藕的,便相安无事,这是傩神的恩赐。”


脚下的黄壤开始龟裂,每踩一步,岩层便在鞋底碎出脆响——不是碎裂,是干透了之后被碾成齑粉的声音。泥土干到发脆,指尖捻上去,毫无黏性,一捻便散,混着荒气沾在衣摆上,拍不掉。空气里有一种沉冷的重量,从四面八方慢慢压过来,不猛烈,却无处不在。


越靠近祀水,荒气便愈发浓稠。呼吸变得滞涩,每一口气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视野里的山峦越发嶙峋,古木的虬枝如鬼爪般探出,漆黑的树干上爬满斑驳的神纹。那些纹路在荒气中微微发亮,亮的不是光,是一种死寂的威严。风从枝头掠过,呜呜低鸣,像万古不曾停歇的叹息。


子衿停了一步,抬手拂去肩头的尘屑。指尖碰到衣料,沁骨的凉。那份凉极微弱,不是寒气的侵袭,而是一种正在消退的残余——像什么东西刚刚经过,留下的只有这一点痕迹。


他抬头环顾四周。荒渊在视野中无限延展,没有尽头。古穹低悬,是那种灰蒙蒙的黄,荒霭终年不散,连光线落下来都带着沉滞。没有朝暮,没有四季。天地间只有恒久不变的死寂。飞鸟绝迹。这片广袤的土地,像是被岁月和宿命一同遗忘了。


前方,荒渊古地裂谷横陈。阴风穿空而过,卷起漫天枯黄的上屑,呜咽声如万古悲泣。


“祀水流淌在地下?”子衿问。


“不。”幽藌没有回头,“祀水从天而降,不知源头。只有荒渊这一段是这样。出了荒渊,它便如寻常河流,一路淌到千面城。也只有这一段,才能收集我们所需的材料。”


“千面城?”


“幽冥的中心,主城所在,天傩便居于那里。”


“天傩又是什么?”


幽藌顿了一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傩师需自己寻找材料制作傩面。运气好的,能采到强大的祀水碎片,制成神容面具——就是傩面。戴上它,可以通过傩舞降临更强大的傩神之力。最强的,便是每一代幽冥天傩。幽冥之内,所有人都要受天傩管控。”


她偏过头,隔着傩面看了他一眼。“这些事,你在这里待久了,自然便会知道。”


子衿没有追问。从进入幽冥至今,他接触的一切都在颠覆旧有的认知。这些认知像碎石一样堆在胸口,需要时间沉淀。他沉默着,将方才听到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脚下忽然一软。


荒岩在微微下陷。土层表面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缝,仅容一指探入。就在裂缝出现的那一刻,一股极淡的气息顺着缝隙翻涌上来,直扑他面门。


那气息初闻淡薄,像是深冬的寒风掠过鼻尖。再细品,便觉出其中藏着的枯寂与苍凉——不是死物的冷,而是万物终结后的余温,万灵消散后的死寂。它混着大荒深处的荒气,钻进鼻腔的刹那,子衿只觉得心头猛地一沉,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了上去。


他下意识蹲下身,凑近裂缝边缘。荒气在周身翻涌,他体内的巫傩之力自行运转,在经脉中形成一层无形的屏障。裂缝极深,光落不进去,底下只有一片模糊的暗。可那股气息,却愈发清晰地从中蔓延出来。


“这底下……藏着什么?”


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他行走大荒已有一段时日,见过神山、枯泽、散落的神纹残片,却从未感受过这般诡异的气息——既非生机,亦非死气,更不是神力的波动。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让人莫名心悸的寂灭。


他咬了咬牙,指尖按在裂缝边缘的岩层上,微微发力。岩石坚硬如铁,带着大荒特有的厚重。可指尖触到的刹那,一股更刺骨的凉意顺着指腹蔓延上来。不是皮肉的凉,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无数条细小的冰蛇,顺着经脉往心口爬。


子衿猛地收回手,指尖犹有残冷,连体内的巫傩之力都被冻得微微凝滞。他抬头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异动,才重新蹲下身,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裂缝。


荒气在裂缝上方盘旋,不敢靠近。连漂浮的尘屑,到了裂缝边缘都纷纷绕开。这太反常了。幽冥之中万物皆受荒气滋养,哪怕死寂的岩石,也会被荒气浸润。可这道裂缝,却像一道隔绝生死的界限。


他心中忽然笃定了一件事——这裂缝之下必定隐藏着巨大的秘密,甚至,可能是解开他心中诸多疑惑的关键。


见幽藌已经下去,他先试探着踩上裂缝边缘的岩石,确认岩层稳固,才缓缓俯身,沿着裂缝往下滑。


岩层粗糙,摩擦着衣摆,留下一道道浅痕。下滑的过程不快,地底的气息却愈发浓郁。那股枯寂的凉意顺着空气钻进衣领,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知下滑多久,脚下终于触到一片坚实。


落地刹那,他便愣住了。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幽暗地穴。


这是一片辽阔无边的地底渊泽,没有固定的岩壁,四周是灰蒙蒙的雾霭。雾中漂浮着细碎的残片,或金或白,斑驳陆离,缓缓浮动,像是某种遗落的印记,模糊得看不清轮廓。


而最让他心神震颤的,是渊泽中央那片翻涌的淡白水流。


那是水吗?


子衿怔怔望着,一时忘了呼吸。地底空间极大,一眼望不到头。中央的水流占据绝大部分区域,呈极淡的乳白色。不是揉碎了天光,也不是凝结了寒雪——比天光更沉寂,比寒雪更温润。它不透明,也不浑浊,只是淡淡的、温温的白,像被稀释了万年的旧乳,又像某种被遗忘的液体在缓慢自转。


水流并非静止,而是在无声翻涌。没有惊涛,没有浪花,连一丝细微的涟漪都不曾泛起。只有一层极淡的雾霭笼罩其上,让那片淡白愈发朦胧。翻涌的速度极慢,像沉睡的巨兽在缓缓呼吸。每一次流动,都带着亘古的苍凉与寂灭,仿佛连时间都被冻住了,剩下的只有永恒的死寂。


子衿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地面是温润的灰白色,踩上去没有岩石的坚硬,反而带着一种细腻的质地,像被水流浸润了万年的泥土。可每走一步,那股枯寂的气息便愈发浓郁,压得他胸口发闷。体内的巫傩之力开始微微震颤,不再像之前那般沉稳。


他停下脚步,抬眼看那片水流。


水流之中,漂浮着无数细碎的光纹。淡金的,银白的,还有几缕极淡的墨色。那些光纹斑驳陆离,像破碎的神格碎片,又像溃散的神魂余痕,随着水流缓缓沉浮。它们没有固定形态,转瞬即逝,却又源源不断地从水流深处浮现,又缓缓消散。像是在诉说什么无人知晓的秘辛,透着说不出的悲戚与落寞。


子衿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些光纹。


他能清晰感觉到光纹里藏着的气息——有绝望,有不甘,有挣扎,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些光纹,究竟是什么?


他跟着幽藌又走了一阵,距水流边缘不过数步之遥。


就在这时,一股更刺骨的凉意顺着空气翻涌而来。


这股凉意比裂缝中感受到的更甚。不是从皮肤渗进来,是从神魂深处蔓延开——顺着皮肤钻进经脉,从经脉渗进骨头,最后直达心口。子衿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呼吸下意识屏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白,掌心里的巫傩之力正在疯狂运转,试图抵御那股寒意,收效却甚微。那股寒意不似凡冰的凛冽,也不似邪祟的阴寒。是源自天地规则的冷——像宿命的枷锁,从诞生之初便刻在灵魂深处,无法抗拒,无法挣脱。


“这到底是什么……”


他的声音在地底渊泽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很快便被死寂的雾霭吞没,不见回响。


他抬头再次望向那片淡白水流,目光愈发凝重。


水流翻涌间,那股枯寂的气息愈发清晰。鼻间萦绕的,是极淡的、凉薄的味道——像荒芜大地深处的遗泽,又像万灵落幕时的余味。吸入肺腑的刹那,子衿只觉得胸口愈发发闷,像有一块巨石压在心上,喘不过气来。心底也莫名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惶。


他能感觉到,这片水流藏着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那股力量不具攻击性,却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的特质——能吞噬生机,吞噬情绪,甚至吞噬宿命。不张扬,不霸道,却愈发让人戒惧。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靠近它的那一刻,会被吞噬走什么。


子衿下意识往后退出一步。


就在他后退的刹那,目光无意间扫过水流表面,瞳孔猛地一缩。


那片淡白水流的表面,隐隐凝出一个身影。


是一层极淡的、朦胧的影子,像雾中看花,似水中望月。身影的衣袂猎猎,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与坚毅。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茫然。


更诡异的是,那道影子在缓缓变化。


少年人的青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历经沧桑的沉稳。眼底的茫然愈发浓重,甚至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绝望与疲惫。


子衿猛地抬手,想要触碰那道影子。指尖刚触到水面边缘的雾霭,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那力量极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指尖传来一阵麻意。


他怔怔望着水面上的影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这片水流会映出一个身影?为何那影子中的人,会露出那般绝望与疲惫的神情?



他能从那道影子中感受到与这片水流同源的枯寂与苍凉。是深入骨髓的绝望,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一个结局。


他猛地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这片淡白水流太诡异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重回落在那片水流上,不再盯着水面上的影子,而是仔细观察水流的每一处细节。


水流翻涌极慢。每一次流动,都会有细碎的光纹从深处浮现,又缓缓消散。那些光纹形态各不相同——有的像神骨碎片,有的像神魂残影,还有的像刻在天地间的规则纹路。它们在水流中沉浮,像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个幽冥的秘密。


他的目光落在一缕淡金色的光纹上。


那道光纹比其他的更清晰一些。形状像一枚破碎的面具,轮廓模糊,却能看出上面狰狞的纹路。那纹路与他身上的巫傩面具纹路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古老,更加沧桑。


它在水流中缓缓沉浮,每一次转动,都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气息。那气息带着悲戚与不甘,像某个生灵临死前的呐喊,又像某个神祇陨落前的叹息。


子衿的心头猛地一震。


一个大胆的猜测闪过脑海,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他往前又走了几步,距水流边缘只有三步之遥。


这一次,没有再后退。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片淡白水流,眼底疑惑与凝重交织。他想知道,这片水流究竟是什么。它藏在幽冥深处,究竟有着怎样的意义。


就在这时,水流翻涌的速度忽然加快了几分。


原本缓慢的流动变得急促起来。淡白色的水流像被什么东西搅动,泛起一层极淡的波纹。那些漂浮的光纹也随之加快了沉浮,像在呼应某种未知的召唤。


子衿心神瞬间绷紧。


一股比之前更强烈的寂灭气息从水流中翻涌而出。


“嗡——”


一声极轻的嗡鸣,从水流深处传来。


这声嗡鸣不是凡物的声响,是天地规则的震颤。透过空气,钻进双耳,直达灵魂深处。子衿脑海中一阵眩晕,像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耳边同时响起。那些声音模糊不清,却透着一股极其强烈的悲戚与绝望——像无数生灵在低声哭泣,又像无数神祇在无声叹息。


他下意识闭上眼,试图抵御来自神魂的冲击。可那股嗡鸣无孔不入,顺着耳孔、鼻窍、毛孔,钻进体内的每一处。连神魂都被包裹,他忍不住浑身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嗡鸣才渐渐消散。


子衿缓缓睁开眼。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还在微微震颤。傩气屏障仍在,可他能清晰感觉到,神魂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枯寂与悲凉。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那片淡白水流。


水流已恢复之前缓慢的翻涌。光纹也重归平静的沉浮。仿佛之前的嗡鸣从未出现过。


可子衿的心中,再也无法平静。


他已能确定,这片水流绝非凡物。它藏着大荒最深处的秘密。


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他站在水流边缘,久久未动。雾霭缓缓浮动,光纹缓缓沉浮,一切都沉浸在永恒的寂静之中。可他的心中,翻涌着无尽的疑惑与悸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戒惧。


他心头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倘若《幽礼》里有“荒渊之底,有白流无声”,后边会记载什么?可惜《幽礼》自己没有读完……



子衿的目光落在那片淡白水流上,久久未移。眼底的疑惑渐渐被凝重取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他知道,今日所见的一切,将彻底改变他对幽冥的全部认知。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幽藌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