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皓辰打了辆车,出租车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车里的收音机放着评书,单田芳的声音沙哑而苍劲,正在说一段不知道什么朝代的英雄故事。陈皓辰靠着车门,听了一耳朵,脑子里在想着到了林家该怎么开口。他还没有一个完整的计划,只知道得先进去,然后看看能不能找到司马夏朴留下的那点术能残留,顺着它往下查。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韩沫发来的消息:
“到了说一声。”
他看了两秒钟,打了两个字:“好的。”然后锁了屏。
出租车在一条不算宽的街道上停了一下——不是红灯,是路边有人招手。陈皓辰没在意,目光继续看着窗外那些掠过的店铺招牌。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从车窗外传来,带着一种他熟悉的、没心没肺的、大嗓门的热情。
“陈皓辰?!”
他转过头。
路边停着一辆深灰色的SUV,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圆脸,单眼皮,笑起来嘴角往上翘,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是件白T恤,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不太正式的商务场合出来。
莫染。
陈皓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笑,而是真的觉得有点巧的那种。
“你怎么在这儿?”陈皓辰摇下车窗。
“我还想问你呢!”莫染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一下陈皓辰,表情里带着一种“难得看见好朋友但自己开着好车”的微妙意味,“你不是考上笙都大学了吗?怎么现在在这,出来旅游?”
“有点事情。”陈皓辰说,“你这是去哪?”
“林家宅邸啊。”莫染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起来就来气”的味道,“老头子让我去跑一趟,说是百展盛会展位的事。你也知道,每年这个时候,各家都得去给林家‘表示表示’。不然到时候连个像样的展位都拿不到,丢的不光是公司的脸,还有老爷子的脸。”
他说到“表示表示”的时候,表情写满了心累。
陈皓辰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转得很快,快到几乎没有犹豫。
“顺路带我一程?”他说,“我也去林家。”
莫染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下巴朝车门方向一撇:“上车。”
陈皓辰付了出租车钱,背着双肩包钻进了莫染的SUV。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中控台上放着一杯还没喝完的美式,杯壁上凝结了一层水珠。
“你去林家做什么?”莫染发动车子,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
“找人。”陈皓辰说。
莫染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好奇,但也有分寸。他和陈皓辰认识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有些事情不会说得太细,问了也不会说。所以他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注意力放回了路上。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两边的景色从楼房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连绵的山丘。陈皓辰看着窗外,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山丘上投下一块块明暗不定的光斑。
莫染在车里放了一首老歌,旋律很舒缓,歌手的嗓音低沉而温暖。两个人都没有怎么说话,但这种沉默不让人难受,反而有一种老友之间特有的、不需要用言语填满每一个空格的默契。
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车子拐进了一条被梧桐树夹着的山路。路不宽,但修得很好,柏油路面黑得发亮,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导航显示他们已经进入了某个旅游景区的地界——陈皓辰之前不知道,林家宅邸原来是坐落在一座山里的。
到了入口处,车子被拦了下来。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腰里别着对讲机,脸上的表情介于礼貌和不耐烦之间。他走到驾驶座的车窗边,弯下腰,目光在车内扫了一圈。
“去哪的?”
“林家,百展盛会的展位。”莫染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翻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保安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马上还给他,而是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平板电脑,在上面点了几下,像是在查什么东西。
“没有预约。”保安抬起头,语气比刚才冷了一些。
“我知道没有预约。”莫染的语气还是很客气,但陈皓辰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是那种在忍的表情,“麻烦通融一下,我就是送个资料,很快。”
保安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直起身,朝入口旁边的岗亭方向喊了一声:“刘哥,这儿有一车,没有预约,说是送资料的。”
岗亭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西装外套,肚子把扣子撑得快要崩开。他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纸,脸上带着一种“我是这里说了算的人”的笑容,那种笑容在生意场上很常见——客气里带着审视,热情里藏着奸诈的算计。
“没有预约?”他走到车窗边,目光先是在莫染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把陈皓辰也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后座的双肩包上,“老板贵姓?”
“莫。”莫染又递了一张名片。
那个被叫做刘哥的人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表态。他的大拇指在名片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陈皓辰见过的一些家族走狗们很熟悉的语气说:“莫老板,不是我不给你通融,实在是上面交代得严。没有预约的,一律不能进,这是规矩。我也是给人打工的,您理解理解。”
他说“上面交代得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虽然规矩是规矩,但规矩也不是不能变通”的暗示。
莫染当然听懂了。他从驾驶座旁边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没有封口,能看到里面粉色纸钞的边缘。他把信封从车窗递出去,动作不刻意,像是递一支烟或者一张名片那么自然。
“刘哥辛苦,给兄弟们买点水喝啊,买几包烟提提精神。”
刘哥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捏了一下厚度。他的手在信封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真诚了很多——至少看起来真诚了很多。他把信封塞进灰色西装的内兜里,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莫老板太客气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朝岗亭方向打了个手势,“放行。”
栏杆抬起来了。
莫染发动车子,面无表情地把车开了进去。陈皓辰透过后视镜看见刘哥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灰色的点,被路边的树挡住了。
“这种人,给钱比讲道理管用。”莫染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见惯了之后的无所谓。
进入景区之后,路变窄了,两边的风景也从人工修剪的灌木变成了更自然的山林。车子沿着山道盘旋而上,转过一个弯,陈皓辰看见了第一个让他意外的东西——一群斑马,五六匹,在路右边的围栏里悠闲地甩着尾巴,低头啃着地上的干草。
“林家还养这个?”陈皓辰忍不住问了一句。
莫染瞥了一眼那群斑马,嘴角抽了一下:“养的可不止斑马。你往前看。”
再往前走了不到两百米,左边出现了一片更大的围栏,里面是三头狮子。两头母狮趴在假山下面打盹,一头公狮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金色的鬃毛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目光懒洋洋地看着路上驶过的车辆,像一个正在巡视领地的国王,但对脚下的领地已经失去了兴趣。
再往前,陈皓辰看见了袋鼠,几只在树荫下蹲着,后腿蜷缩,前爪搭在地上,用一种“你们人类又来了”的表情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还有几只看不出品种的羚羊,和一群体型硕大的鸵鸟,鸵鸟们伸长脖子,黑色的眼珠好奇地转动着,打量着每一辆经过的车。
“动物园都没这儿全。”莫染说,“林家老爷子喜欢这个,说是给宅邸添点生气。说白了就是有钱没处花。”
陈皓辰没接话。他靠在车窗边,看着那些被圈养的动物们从车窗外一帧帧地掠过。狮子在打盹,斑马在吃草,袋鼠在发呆。它们看起来很安静,但那种安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自在,不是舒适,而是一种被围栏限定好之后的、别无选择的安分。
车子在山道上绕了最后一个弯,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林家宅邸就建在山顶的一处平地上。
陈皓辰之前想过林家宅邸大概是什么样子,但他想的那些都不如眼前这一眼来得直接。那不是一个“院子”,或者一个“庄园”——那是一座小型的宫殿。青灰色的砖墙有三四层楼那么高,墙头覆着深色的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正门是两扇对开的朱红色木门,门上嵌着铜制的门环,门环被磨得发亮,不知道被多少双手摸过。
门前是一块铺着青石板的广场,能停下三四十辆车。此刻广场上已经停了二十多辆,清一色的深色轿车,没有一辆是便宜的。车牌来自各个省份,有的车上还贴着公司标志。
莫染找了个空位停好车,解开安全带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走进一个不太想去但又不得不去的场合。
“走吧。”他说。
陈皓辰背起双肩包,跟着他走进那扇朱红色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