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一道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床尾的栏杆上,把那一小截金属照得发亮。陈皓辰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道光。
他翻了个身,手臂搭在额头上,又闭了一会儿眼睛。
等他真正坐起来的时候,才注意到床头柜上的东西——一个保温袋,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还有一袋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笼包。保温袋旁边放着一包湿巾,湿巾上面压着一张便签条,字迹娟秀但笔锋有力:
“醒了叫我,我在外面。——韩沫”
陈皓辰把那杯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他吃完小笼包,用湿巾擦了手,在病房的卫生间里洗漱完,换上放在椅子上的一套干净衣服——也是韩沫带来的,昨天的那件衣服上全是烧烤味和夜风的味道,他本来打算今天凑合着穿回去,没想到已经被人换成了新的。
推开门,韩沫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没有像昨晚那样挽起来,而是散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某个新闻页面的标题,但她的目光显然不在屏幕上——听见门响,她立刻抬起头,然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起来,两只手在身前绞了一下,然后又松开,然后又绞了一下。
“你醒了。”她说。
“嗯。”陈皓辰靠在门框上,“等了多久?”
“没多久。”韩沫说,“刚来一会儿。”
旁边的沈岚正在走廊另一头接电话,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回去继续讲电话。那个表情很微妙,像是在说“你们聊,我什么都没看见”。
韩沫走过来,在陈皓辰面前站定。她比他矮了小半个头,今天穿的平底鞋,头顶大概到他下巴的位置。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次,但话没说出来,脸倒是先红了起来——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她想说什么。陈皓辰看出来了,但他没有催,只是等着。
“昨天……”韩沫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昨天晚上我喝多了,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做了些不太合适的事,对不起。”
陈皓辰想起她昨晚揪着自己衣角不撒手的样子,和在走廊里甩开护士时那股倔劲儿。
“没事,”他说,“谁喝多了都那样。”
“我不是都那样!”韩沫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她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声音又低了下去,耳根更红了,“我是说……我不是每次喝多了都会那样。昨天晚上是……是特殊情况。”
陈皓辰没有说话。
韩沫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个动作她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抬眼,然后目光又飘走,再深呼吸,再抬眼。最后一次,她的目光终于稳稳地落在陈皓辰的脸上,没有躲开。
“陈皓辰。”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大,但是很认真。
“嗯。”
“我觉得……”她又犹豫了一下,手指在针织开衫的下摆上攥了攥,“我觉得你这个人,其实还蛮不错的。”
陈皓辰挑了一下眉毛。
“你别那个表情。”韩沫飞快地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截,“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跟你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好好相处吧。不是那种……不是以前那种客客气气、保持距离的相处或者对其他人表现出来的,就是……正常的相处。好好说话,好好了解对方,然后——”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像是卡在喉咙里的东西终于被咽下去了,“然后看能不能……拉近一下关系。发展发展。”
她说完了。脸已经红透了,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但她没有低下头,也没有把目光移开。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远处传来护士站的电话铃声,响了四声,被人接起来了。
陈皓辰看着韩沫。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不是少女怀春的那种含羞带怯,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坦然的、像是在说“我把话撂这儿了,你怎么看是你的事”的勇敢。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行。”他说。
一个字。
韩沫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
“行。”陈皓辰重复了一遍,语气跟他平时说话一样,平平淡淡的,没有什么起伏,“就按你说的,好好相处。”
韩沫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好几次——先是愣住,然后是不敢相信,然后是某种快要从眼睛里溢出来的光亮,最后她把这些全部都压下去了,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了一个“嗯”,然后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走廊尽头的窗户。
但她的嘴角是弯的。
陈皓辰看见了,没有说破。
沈岚挂断了电话,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圈,然后若无其事地对韩沫说:“车在楼下等着了。”
韩沫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头对陈皓辰说:“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在病房里。你看看有没有漏的,没有的话我们就走。”
陈皓辰回病房检查了一遍。行李很简单——一个双肩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那台游戏机,还有出院的手续单。他背上包,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几天的病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床头柜上那张便签条还贴在那里。他伸手把它揭下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然后叠了两下,塞进了口袋里。
酒店在市中心,是韩沫提前订好的。路上陈皓辰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从医院的白墙变成商场的玻璃幕墙,又从玻璃幕墙变成老城区的梧桐树。秋意已经很深了,梧桐叶落了一地,环卫工人正把它们扫成一堆堆的小山。
韩沫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她一路上都没有怎么说话,偶尔侧头看一眼陈皓辰,然后又转回去,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着。沈岚坐在副驾驶座,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在处理什么文件,偶尔回头跟韩沫确认一两句行程安排。
酒店的大堂很气派,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来,光亮照在米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光晕。前台的服务生认出韩沫,态度立刻从职业性的礼貌变成了略带殷勤的热情。房卡递过来的时候,陈皓辰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两间房,相邻,但不是同一间。
他看了韩沫一眼。韩沫正在低头签什么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房间在十七楼,两间房门对门。陈皓辰把双肩包扔在床上,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视野很开阔,整个城市的轮廓铺展开来,远处有山,山的轮廓在午后的雾气里显得有些模糊。他站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四十。
他走到对门,敲了敲。
韩沫开的门。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用抓夹随意地夹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我要出去一趟。”陈皓辰说。
韩沫愣了一下:“去哪?”
“林家宅邸。”陈皓辰没有瞒她,但也只说了这四个字。
韩沫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而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该说什么。
“你去那边做什么?”她问。
“有些事要确认一下。”陈皓辰说。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明显是在回避。
韩沫看了他几秒钟,没有追问。但她问了另一件事:“司马夏朴……你找到她了吗?”
陈皓辰心里微微震了一下。他没想到韩沫会突然提起这个名字。面上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她大概有什么事情要处理吧。”
这个回答不算撒谎。司马夏朴确实还没有找到,他只是没有说自己已经有了线索。
韩沫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手指在白色的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看着陈皓辰的眼睛,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瞒着自己什么。最后她收回了目光,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一点。”她说,“林家的人不好打交道,你……别跟他们起冲突。如果有什么问题,打电话给我,韩家会为你出头的……至少我会。”
陈皓辰应了一声,说很快回来,然后转身走向了电梯。
韩沫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个渐渐缩小的背影,手指还搭在门框上,好一会儿没有收回来。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轻轻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