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夜。诡谷村。
风沐雪从梦里睁开眼。她没有站在荒野上，而是躺在自家床上，可身体却清晰记得刚才发生的一切 —— 不是看见的，不是听见的，是直接刻在皮肤上、渗进骨血里的触感。
手腕。她下意识低头看向手腕，一圈浅红色的勒痕松松地缠在皮肤上，不疼，却透着一股涩意，像被什么东西紧紧缠过，又轻轻松开。她摸了摸，不是绳子，不是柳枝 —— 是目光。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捆来，缠住手脚。
她闭上眼。
六种感觉骤然在皮下苏醒，没有先后，不分轻重。
第一感，手腕和小腿骤然一紧。灼热中裹着细碎的刺痛，勒痕在皮肤下缓缓收紧，那不是绳子，也不是柳枝，是无数道冰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死死捆住她的手脚，动弹不得。她能感觉到另一个人被悬吊时的失重，脚踝被勒得发麻，膝盖磕在石头上，钝痛顺着骨缝往上窜。
第二感，耳道里灌进细碎声响。竹叶簌簌，混着无数人的低语。“为你好。为你好。为你好。” 声音越聚越密，钻进颅腔反复冲撞。她想捂耳，手腕却不听使唤。然后所有声音收拢成一个字：“看。” 沉沉压下，覆住天灵。
第三感，浓烈花香直钻眉心。甜腻中混着一丝发腥的气息，裹挟着一道孤绝的背影 —— 身着红底白花棉袄，静静地立在那里，周身透着化不开的孤寂。她极力想看清面容，对方缓缓转身。她看见了那张撕裂的怪脸，也感觉到了另一个人伸手抓空时腕骨的剧痛。手僵在半空，被恐惧和渴望同时折断。
第四感，舌根漫开酸涩，继而翻起极甜的苦意。无形丝线拴住舌根，层层下坠，扯至胸腔。胃腑痉挛翻涌，欲呕不能。线的尽头是枝头可望不可即的红果。永世咫尺，终生难触。
第五感，全身皮肉骤然发紧。一层温润黏软的薄膜覆满周身，似生人肌理，吸附纠缠，难以挣脱。奋力撕扯之下指甲崩裂、指尖滴血。膜下蠕动的骨痕清晰可怖，触目惊心 —— 她能清晰感觉到他那一刻的动摇，那一瞬间的挣扎，想放弃、想沉溺，想被这看似温软的桎梏彻底吞没。
第六感，周身骤然沉重。华贵衣衫层层裹缚，衣料与皮肉粘连，动弹不得。周遭林立静立之人齐齐抬手指向灯笼。死寂、麻木、被困于身份与执念。
她读懂了他驻足的恐惧 —— 奔赴救赎，或许终会沦为囚徒。也感知到了另一层他未曾触及的震动：这些静止的人里，有几个穿着和自己家里箱底压着的那件碎花衫一模一样，那是母亲年轻时的衣裳。
六种感觉骤然退去。退得干干净净，像被人从身体里一口气抽走。她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手指抠进被褥，指节发白。
她站起来。不是站在床上 —— 是站在一片荒野上。荒野无边，黑暗从四面八方围拢，但没有压过来。远处有什么东西在亮。
一点琥珀色的微光。拇指大，在黑暗边缘闪了一下。又一点。又一点。一盏接一盏，从黑暗边缘往中心蔓延，像有人沿着看不见的树，把灯一盏一盏点着。满荒野的灯，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节奏分毫不差，和她胸口的光同一个频率。
她认得那光，温热而坚定 —— 和她戒指发热时的温度一模一样，和梅云师父琥珀里那片槐叶的微光别无二致，也和母亲信纸上 “沐雪” 两个字的墨色，有着同样的温润。
灯全亮了以后，她看见了那棵树。树干苍劲，枝叶墨绿，从黑暗深处横伸出来。枝桠上挂着数不清的灯笼，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 背靠树干，低着头，看不清脸。蓝布睡衣，领口歪垮，袖口磨毛了。右手搭在膝盖上，无名指根处套着一枚戒指。戒指在发光。
她轻轻往那边走了一步，灯影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就在这时，那个人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戒指上的光骤然炸开，整个梦境化作铺天盖地的光点，从头顶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她被那片光托住，往上飘，飘到能俯瞰整片荒野的高度。
荒野上的灯不是乱点的。绕成好大一圈，一圈一圈往里收，像树的年轮。北边那一圈亮了一盏，南边的暗着。
古槐老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直接沉进意识里。沉，缓，每个字都像树根在地下吸水，稳稳的。
“这次只是入门测试。”
她抬头。灰褐色眼睛在黑暗里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往里收，每一圈都困着一个人。
“真的在哪里。”
“在树下。幽冥十八层。等你们能力足够，自会开启。”
“幽冥十八层是什么。”
“是茧。是我千百年来吞下的所有执念，一层一层结成的壳。每一层都是一个世界，每一个世界里都困着一个人 —— 不是鬼，是人。你们刚才穿过的那六大片植物只是入门测试。真正的考验在更深的地方。入门测试考的是勇气，幽冥十八层考的是执念。勇气可以一鼓作气，执念要一层一层剥。剥到最底，再从最底走回来。”
“他去了没。”
“他说去。”
“那我也去。”
老人的枝桠轻轻落在她头顶。和梅云师父一样的动作，和父亲按她头顶时一样的温度。
“你不光是为了他。你也有你自己的路。六尘之中你们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缚。他在声尘上比你轻，你在香尘上比他稳。他用身体扛，你用心去感知。他被幻象困住的时候你认出了假；他不敢回头的时候你替他看见了路。你们各自都会面对单独的人、单独的死、单独的选择 —— 那时候谁也替不了谁，只能自己走。”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戒指，红线早已褪得发白，线头松散地翘着，像母亲未说完的牵挂。她轻轻捻了捻线头，指尖传来熟悉的暖意。
“我晓得。我娘还在信里等着我。我要走到最后。”
老人的枝桠收回去，指向头顶。她顺着枝桠的方向仰头 —— 荒野上方悬着数不清的灯笼，绕成好大一圈，一圈一圈往里收，像树的年轮。
“北边那一圈亮了一盏，是你方才感知过的地方。南边还暗着。等南边那盏也亮起来的时候，你们就可以下去了。幽冥十八层不是给一个人的，是给两个人的。一个人走得快，但走不远。两个人走得慢，但能走到底。”
满荒野的灯笼同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整棵树在呼吸。光落下来落在她手背上，落在他肩膀上。隔着两百三十里，同一片光。
她摊开掌心。光从指缝漏下去，漏到地上，渗进泥土。她能感觉到泥土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 是根须在吸水，也是另一个人掌心贴地传过来的温度。她以前不懂那是什么，此刻却瞬间清明 —— 那是一个人在地狱那头坚定地说 “去”，另一个人在地狱这边，隔着两百三十里山水，清晰地感应到了。
她猛地坐起来。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被子上。她把右手举到眼前 —— 戒指内侧弯弯曲曲的纹路泛着淡金的光。她把戒指贴在额头，金属是温的。
那六种感觉还残留在身体里。手腕上的勒痕消了，但皮肤底下那股涩劲还在。耳道里静了，但竹叶的声音还在深处沙沙作响。她把右手按在胸口，那团光还在，一明一暗，节奏已经平缓下来，和她在梦里看见的那片灯同频。
她现在知道了。那个人正在那边望着同一片光。
她没有躺下。坐在床上，把右手摊开按在枕头上，掌心底下是那枚戒指压出的凹痕。隔着两百三十里，他在北，她在南。他穿过地狱，她感应地狱。这不是能力，是树的意思 —— 把她也拉进来，让她看着他走，不让她躲在后面等。
两人六尘相通。他历遍绝境，她共承疾苦。每一寸恐惧与挣扎，皆两两呼应。
她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我也去。”
这一次不是听说，是应答。声音很轻，压在被子里。窗外院中小槐的叶子轻轻晃了一下。
第二天清早。秈酒村。
叶化辰从屋里走出来，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院里的槐树跟前几天不一样了 —— 不是说叶子，叶子早就变绿了。是整棵树的气韵沉静厚重。他能隐约感知到地底根系的纵横脉络，能听见草木沉稳的呼吸，安静又鲜活，和他掌心的温度同频。
他走到槐树下盘腿坐好。一呼一吸，数到十，从头数。念头来过又走了，他没有赶它们。阳光从叶缝漏下，落在手背上，无名指根那个印子还在，不深不浅，像一枚看不见的戒指箍进皮肉。风从北边吹过来，槐叶沙沙响。他忽然偏头看向石桌，桌面空空如也，心底却莫名升起一个念头 —— 该有一片远道而来的槐叶，带着南边的暖意，静静落在那里。
他等了一会儿，风依旧吹着，槐叶依旧沙沙作响，石桌还是空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根处的印子温温的，像南边那个女娃，正把掌心贴在他的手心上。
同一刻。诡谷村。
风沐雪坐在院里的槐树下，掌心朝上，手指微蜷。一呼，一吸。数到十，从头数。往日极易纷乱的心绪此刻无比安稳。念头如落叶浮沉，来去随心，不扰本心。
她睁开眼。石桌上那片槐叶还在，叶尖稳稳指着北方。她把叶子轻轻托在掌心，脉络清晰纵横，像戒指内侧藏着的山河纹路。缓缓放回石桌时，叶尖微微偏西，似在犹豫。南风掠过，叶片轻旋半圈，再度稳稳指向北边。
“沐雪。”
门帘一掀，父亲走出来。中山装领口扣得严实，手里端着两碗粥。他把碗放在石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脸色比昨天好。”
“昨晚睡得好。”
父亲没再多言，递过筷子。她低头喝粥，米香混着苞谷的清甜，温热熨帖，缓缓漫过五脏六腑。筷尖轻碰碗沿，轻响细碎，安宁平和。
隔着两百三十里山水，秈酒村和诡谷村同时升起袅袅炊烟。青烟扶摇而上，轻轻触及两棵古槐的梢头，缓缓散开，像两座村子在隔空呼应，像两个人的气息在云端相遇。井边汲水的闷响、落水的哗啦，在南北两地同步起落。
太阳从东山脊缓缓爬起，先露出一道金边，再渐渐显露出半圆，最后猛地跳出山头，将光芒倾泻而下。晨光从山豁口倾泻而下，将两座村子染成同一片暖橘。两百三十里外的两棵古槐同时沐在光里，枝叶轻摇。满树露水映着晨光，闪闪发亮，像挂了无数盏刚熄灭的灯笼，和他们梦里看见的光，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