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昀第二天醒得很早。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挤进来,一道细线落在他眼睛上,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个水渍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沈晚还在睡,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个脑袋,白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团被揉皱的雪。他盯着那团雪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顾夜舟发的。
“我在楼下。”
沈昀盯着这三个字,盯了大概十秒,然后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又睁开了。他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顾夜舟站在宿舍楼门口的路灯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大衣,围巾围到下巴,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手机。路灯还没灭,黄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线。他抬起头,往上看。
沈昀把窗帘拉上了。
他去洗漱,水龙头里的水冰得刺骨,他接了水往脸上泼,泼了三下,脸冻得发白,嘴唇发紫,他对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两秒,抬手把嘴边那点没冲干净的泡沫擦了。镜子上有一道裂缝,从左下角斜着劈到右上角,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一只眼睛在左半边,一只眼睛在右半边,两只眼睛都在看他。
他回房间换衣服。沈晚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红眼睛在清晨的光里显得更淡了,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榴籽。
“哥,你今天去上课吗?”
“去。”
“顾夜舟来了?”
沈昀没回答。他从柜子里拿出校服,套上,把围巾围好。围巾还是那条深蓝色的,起了球,软塌塌的,贴在脖子上像一只没精打采的猫。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拿了两个包子。包子是昨天程川买的,剩了两个,凉了,硬的,他拿起来放进书包侧袋里,想了想,又拿了一个橘子,和包子放在一起。
出了宿舍楼,顾夜舟还在路灯下面。他没走,也没看手机了,就站在那里,面朝宿舍楼门口。沈昀走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了,从头发到围巾到校服到运动鞋,慢慢扫了一遍,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一道被风吹出来的涟漪。
“早。”顾夜舟说。
“你站多久了?”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顾夜舟想了想。“一个小时。”
沈昀看着他,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是红的,嘴唇上那道小口子还没好,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很暗。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搭在额前,遮住了一只眼睛,他没去理。
“你不冷?”沈昀问。
“冷。”
“冷你不进去?”
“你没说让我进去。”
沈昀看着他那双桃花眼,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光,是一种更亮的、更认真的、像火又不像火的光。他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走吧。”沈昀说。
“去哪?”
“食堂。吃饭。”
食堂一楼人不多。这个点到食堂吃饭的大多是住宿生,穿着校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起床气的痕迹。沈昀排在打饭的队伍里,顾夜舟站在他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前面排着一个高一的男生,个子不高,瘦瘦的,端着餐盘,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顾夜舟,目光顿了一下,然后迅速转回去了。沈昀假装没看见。
打了饭,两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沈昀要了一碗白粥,一个茶叶蛋,一块腐乳。顾夜舟面前什么都没放,就坐在对面看他。
“你怎么不吃?”沈昀问。
“不饿。”
“你站了一个小时,不饿?”
“不饿。”
沈昀把白粥推到他面前。“吃。”
顾夜舟看着那碗粥,白粥冒着热气,上面飘着几粒米汤凝成的薄膜。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眼睛看着沈昀,一边嚼一边看,嚼得很慢,好像在吃一样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好吃吗?”沈昀问。
“不好吃。”
“不好吃你还吃?”
“你让我吃的。”
沈昀低头剥茶叶蛋。蛋壳碎了大半边,他用指甲一小片一小片地剥,剥得很仔细,连那层薄膜都揭掉了。剥好的蛋放在顾夜舟的粥碗边上,白白的,圆圆的,冒着热气。顾夜舟看着那个蛋,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黄黄的,流了一点出来,沾在他嘴角上。他没擦,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咽了。
“沈昀。”
“嗯。”
“你为什么对我好?”
沈昀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不确定的东西,不是平时那种笃定的、掌控一切的、什么都知道的眼神。他看起来像一个真的在等答案的人。
“我什么时候对你好了?”沈昀说。
“刚才。你剥蛋给我。”
“我剥给自己吃的。”
“那你为什么放在我碗里?”
沈昀没说话。他把腐乳搅进粥里,搅了搅,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咸的,齁咸的,舌头被盐味蛰了一下。他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你别问了。”沈昀说。
顾夜舟没再问了。他把蛋吃了,把粥喝了,把碗推到一边,继续看沈昀吃饭。沈昀被他看得不自在,粥喝得快了,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脸涨红了。顾夜舟递过来一张纸巾,沈昀接过去按在嘴上,纸巾上沾了一点粥,白白的,洇开了。
吃完饭出了食堂,天已经全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不高,挂在教学楼的尖顶上,光是冷的,白惨惨的,照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三三两两的,跑得不快,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飘散了又飘散了。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心跳。
“我去上课。”沈昀说。
“嗯。”
“你去一班。”
“嗯。”
“中午别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我要午睡。”
“那我等你睡醒。”
沈昀看着他,他站在阳光里,脸被照得很白,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鼻梁上有一条细细的光线。他的嘴微微张开,嘴唇上那道小口子在光里显得很浅,像一条细细的线。他的大衣领口竖起来,围巾围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但他的眼睛露出来了,那双桃花眼在晨光里是浅琥珀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很细很细的黑边。
“你这个人。”沈昀说。
“嗯。”
“真的很烦。”
“我知道。”
沈昀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站了两秒,又继续走了。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他走了大概二十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顾夜舟还站在那里,面朝他离开的方向,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被风吹得往后飘。他看见沈昀回头了,抬起一只手,晃了一下,很轻的,像打招呼,又像告别。
沈昀把头转回去,加快了脚步。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方老师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毛衣,站在讲台上,讲《祝福》。他讲到祥林嫂第二次失去孩子之后,讲到她逢人就说“我真傻,真的”,讲到她最后变成一个乞丐,在风雪中死去。方老师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好像在咀嚼什么难吃的东西。
沈昀看着课本,那行字在眼前晃:“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他想起沈晚病历上的那行字:“建议骨髓移植。”那行字是蓝黑色的,钢笔写的,笔画很重,纸背都压出了痕迹。他看了很久,方老师的声音慢慢远了,像隔着一层玻璃在说话。
旁边的人碰了一下他的胳膊。沈晚。
她递过来一张纸条,折了两折,方方正正的,上面写着两个字:“帮我。”沈昀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假装在记笔记,笔在纸上沙沙地写,写得很认真。沈昀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中午陪我吃饭。程川说他要去找林逸。”字不大,挤在纸条中间,一笔一划的,很用力。
沈昀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行。”然后折好,推回去。沈晚把纸条收进袖子里,继续记笔记。
下课铃响了。沈昀站起来,沈晚拉住他的袖子,红眼睛看着他。
“你去哪?”
“厕所。”
“哦。”
沈昀出了教室,走到走廊尽头,拐进厕所。厕所里有烟味,浓的,呛的,混着消毒水的味道。两个高二的男生站在窗边抽烟,看见沈昀进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抽。沈昀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水冰凉冰凉的,他接了一捧,没洗脸,就那么捧着,看着水从指缝间漏下去,细细的,像一条一条的线。
他关上水龙头,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眼圈发青,头发翘着,围巾歪了。他伸手把围巾正了正,手指碰到后颈,抑制贴还在,边角翘了一点,但没掉。栀子花的味道从翘起来的边角下面渗出来,淡淡的,像一朵快要蔫了的花。他按了按抑制贴,按回去了。
出了厕所,走廊里有人了。三三两两的,站在走廊上说话,有人靠着墙,有人趴在栏杆上,有人坐在窗台上。沈昀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没看。他走到教室门口,宋辞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很高,遮住了大半截脖子。他的脸很窄,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他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走廊另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昀走进教室,宋辞的目光跟着他转了一下,很短,像一道闪电,闪了一下就没了。
“沈昀。”宋辞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沈昀停下来,看着他。
“顾夜舟让我告诉你,中午天台。”宋辞说完就转身走了,没等沈昀回答。他的脚步声很轻,在走廊里消失了,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没溅起多少水花。
沈昀站在教室门口,站了两秒,走了进去。
中午,沈昀带着沈晚去食堂。程川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个餐盘,餐盘里的饭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边上。他看见沈昀和沈晚,抬起手晃了一下,沈昀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沈晚坐在沈昀旁边。
“你不去找林逸?”沈昀问。
程川的耳朵红了。“不找了。”
“为什么?”
“他今天有事。”
沈昀看着他,他没看他,低着头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戳出一个个小洞,米饭被戳散了,一粒一粒的,散在碗里。
“程川。”沈昀说。
“嗯。”
“你昨天晚上在哪睡的?”
程川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他没说话,筷子在碗里戳得更用力了,米饭被他戳成了糊状,黏糊糊的,像一团浆糊。
“宿舍。”程川说。
“几楼?”
“四楼。”
“411?”
“嗯。”
沈昀看着他,他没看他,低着头戳那团米饭,戳了又戳,好像那团米饭跟他有仇一样。沈晚在旁边安静地吃饭,一小口一小口的,很慢,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像怕把菜夹碎了。她吃了一口番茄炒蛋,嚼了两下,咽了,然后看着程川。
“程川哥,你撒谎。”沈晚说。
程川抬起头,看着沈晚。沈晚的红眼睛看着他,平静的,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就是看着。
“你昨晚不在411。”沈晚说,“我十一点多去接水,路过411,门开着,里面没人。”
程川的脸白了,嘴唇上的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一点点血渗出来,红的,在泛白的嘴唇上很明显。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下头,把筷子放下,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我在林逸那。”程川说,声音很小,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程川没看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骨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
“他让你别告诉我?”沈昀问。
程川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了?”
程川没说话。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的光,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光,像眼泪,又不是眼泪。
“因为你说过,我们不能骗对方。”程川说。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
“吃饭。”沈昀说。
程川拿起筷子,开始吃那碗被他戳成糊状的米饭。他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就咽了,好像怕饭长腿跑了似的。沈晚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他看了一眼,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程川哥。”沈晚说。
“嗯。”
“林逸对你好吗?”
程川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沈晚,沈晚也看着他。
“什么叫好?”程川问。
“就是……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吗?”
程川想了想。那个“想”的过程很长,长到沈晚已经又吃了一口饭,长到沈昀已经喝了一口汤。然后他开口了。
“有时候开心。”程川说,“有时候不开心。”
“那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不开心?”沈晚又问。
程川又想了想。这次想的时间短了一点。
“他对我好的时候开心。他控制我的时候不开心。”
沈晚点了点头,好像很懂似的。她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那你要看,不开心的时候多,还是开心的时候多。”沈晚说。
程川没说话。沈昀也没说话。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有人端着餐盘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有人坐下来,有人站起来走了。食堂里的灯是白的,照在每个人身上,每个人的脸都被照得很白,白得像纸。
吃完饭,沈昀把沈晚送回宿舍,然后上了天台。天台的门开着,顾夜舟站在栏杆边,背对着他,面朝操场。风很大,他的大衣被吹得往后翻,像一只黑色的翅膀。头发被吹乱了,围巾被吹到了身后,飘着,像一面旗。沈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面朝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踢球。一个穿红色球衣的男生带着球从球场这头跑到那头,后面跟着三个人,追着,喊着,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楚喊的是什么。球被踢出去了,从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出了边线。
“中午怎么没来?”顾夜舟问。
“陪沈晚吃饭。”
“程川呢?”
“也在。”
“林逸呢?”
“不在。”
顾夜舟没再问了。他转过身,靠在栏杆上,面朝沈昀。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皮肤被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的发情期什么时候结束?”
沈昀愣了一下。“不知道。大概还有两三天。”
“你的信息素比昨天浓了。”
“嗯。”
“你有没有换抑制贴?”
沈昀没回答。他伸手摸了一下后颈,抑制贴还在,边角翘起来的更多了,胶干了,黏不回去了。栀子花的味道从边缘渗出来,比昨天浓,比今天早上浓,像一朵花在慢慢开放。
“没带新的。”沈昀说。
顾夜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抑制贴,白色的,方方正正的,没拆封。
“你怎么有这个?”
“宋辞让我带给你的。”
沈昀接过抑制贴,拆开,撕掉背面的膜,露出里面那层薄薄的凝胶。凝胶是透明的,凉凉的,有一点点药味。他抬起手,想把贴在脖子上的旧抑制贴揭掉,但手指够不着,手抬起来又放下了,试了两次,都没揭掉。
“我帮你。”顾夜舟说。
沈昀没动。顾夜舟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手指碰到沈昀的后颈。沈昀的身体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下。顾夜舟的手指在他后颈上停了一秒,然后把旧抑制贴揭掉了。揭掉的那一瞬间,栀子花的味道冲出来,浓的,甜的,带着一点点苦,像一把刀切开了空气。沈昀的后颈红了,腺体肿着,鼓鼓的,像一颗被泡涨的豆子,上面的皮肤薄薄的,能看到下面的血丝,一条一条的,细细的,像蛛网。
顾夜舟把新的抑制贴按上去,手指按住四个角,按得紧紧的。他的手指在沈昀的后颈上停了两秒,没动,手指是凉的,沈昀的后颈是烫的,凉的和烫的贴在一起,像冰和火。
“好了。”顾夜舟说。他的手收回去,沈昀的后颈凉了一下,不是真的凉了,是他的温度离开了。
沈昀转过身,看着他。顾夜舟站在阳光里,手指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微微弯曲,好像还在按着什么东西。他看着沈昀,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光,是一种更暗的、更沉的、像水一样的光。
“顾夜舟。”
“嗯。”
“你的手在抖。”
顾夜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确实在抖,微微的,像风吹过水面。
“嗯。”顾夜舟把手插进口袋里,“你的信息素会影响我。”
“你离我远点。”
“不想。”
“那你别怪我。”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起来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笑,是那种带着一点点危险的、像狼一样的笑。
“我不怪你。”顾夜舟说,“我从来没怪过你。”
沈昀没说话。他转过身,面朝操场。操场上那个穿红色球衣的男生把球踢进了门,张着嘴在喊,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课在操场上,高二三班和一班一起上。沈昀站在操场上,风很大,吹得他眯起了眼睛。体育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王,壮壮的,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服,吹了声哨子。
“今天跑八百米。”
操场上响起一阵哀嚎。王老师没理,把名单拿在手里,开始点名。点到沈昀的时候,他看了沈昀一眼,眼神很复杂,不是同情,不是厌恶,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在看一个被贴了标签的商品。沈昀习惯了。自从他的Omega身份被小字报曝光以后,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成了这个样子的。不是所有人都看过那张小字报,但所有人都听说了。明德没有秘密,一个秘密被拆穿了,全校都会知道。
点名结束,王老师让大家去跑道边热身。沈昀蹲下来系鞋带,旁边站着一个一班的男生,高高的,瘦瘦的,皮肤很白,头发是深棕色的,卷卷的,搭在额前。他也在系鞋带,系好了,站起来,看见沈昀,笑了一下。
“你是沈昀?”
沈昀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黑黑的,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像两弯新月。
“嗯。”
“我叫周也。一班的。”他伸出手。
沈昀看着他伸出来的手,停了两秒,握了上去。周也的手很热,手心有一点湿,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你的事我听说了。”周也说,“挺不容易的。”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周也,周也也看着他,眼神很真诚,不像在看一个被贴了标签的商品,更像在看一个正常人。沈昀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了。
“谢谢。”沈昀说。
“没事。”周也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
他说完就走了,跑向自己的班级。沈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步子很大,身体很轻,像一头小鹿。
八百米跑完,沈昀趴在跑道边的草坪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像被火烧过,又干又疼,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咸的,腥的。他低着头,手撑在地上,草扎进指缝里,刺刺的。旁边递过来一瓶水,他没抬头,接过来了,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往下流,流进胃里,凉凉的。
“你跑得不错。”顾夜舟的声音。
沈昀抬起头。顾夜舟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另一瓶水,没喝,就那么拿着。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很大,锁骨露出来了,锁骨下面有一颗很小的痣,黑黑的,像一粒芝麻。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有汗,从额头流到下巴,挂在那里,亮晶晶的。
“你跑多少?”沈昀问。
“三分五十。”
“我四分二十。”
“比我慢。”
“废话。你是A,我是O。”
顾夜舟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刚才叫自己什么?”顾夜舟问。
“O。”
“你从来没说过。”
沈昀把水瓶放在地上,坐起来,盘着腿,手搭在膝盖上。他看着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有人在走,有人在聊天。太阳偏西了,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每个东西上都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他的影子在旁边,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根竹竿。
“现在说了。”沈昀说。
顾夜舟没说话。他把手里的水瓶放在沈昀旁边,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朝操场。他的肩膀碰到了沈昀的肩膀,碰了一下,没挪开。
“沈昀。”
“嗯。”
“你以后可以跟我说。”
“说什么?”
“说你是Omega。说你发情期到了。说你疼。说什么都行。”
沈昀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上有伤,指甲缝里还有昨天的泥,手背上有一道被纸割破的口子,细细的,已经结痂了。
“顾夜舟。”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夜舟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在夕阳里是金黄色的,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鼻梁上有一条细细的光线。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嘴唇上那道小口子在光里显得很浅,像一条细细的线。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光,不是那种带着危险的笑的光,是一种更单纯的、更干净的、像一个孩子在看着一颗糖的光。
“因为是你。”顾夜舟说。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
顾夜舟伸出手,用手背碰了碰沈昀的脸。沈昀的脸是烫的,被太阳晒的,被风吹的,被八百米跑出来的。他的手背是凉的,凉凉的,贴在沈昀的脸颊上,像一块冰贴在一块热铁上。沈昀没有躲。
“你的脸红了。”顾夜舟说。
“你的也是。”
顾夜舟笑了一下。他把手收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走吧。下课了。”顾夜舟说。
沈昀站起来。腿有点软,站不稳,晃了一下。顾夜舟扶住他的胳膊,手指扣在他上臂上,扣得很紧,指尖掐进肉里了,有点疼。沈昀没挣开。
“你扶我。”沈昀说。
“嗯。”
“别松手。”
“不松。”
顾夜舟扶着他走。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收拾器材,有人在往教学楼走。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字,一个拆不开的字。
走到教学楼门口,沈昀站住了。
“到了。”沈昀说。
“嗯。”顾夜舟松开了手。
沈昀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站了两秒。
“顾夜舟。”
“嗯。”
“明天早上,你别在楼下等了。”
顾夜舟没说话。沈昀转过身,看着他。
“太冷了。”沈昀说,“你在食堂等我。”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了。不是那种带着危险的狼一样的笑,不是那种温和的客气的笑,是一种更真的、更软的、像一个被挠了痒痒的人忍不住要笑出来的笑。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那点光慢慢变亮了,像一盏灯被点着了。
“好。”顾夜舟说。
沈昀转身走了。他上了楼,走到四楼,推开411的门。沈晚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再翻。程川也坐在床上,靠着墙,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段没发出去的消息。
“你回来了?”程川说。
“嗯。”
“体育课累吗?”
“还行。”
沈昀在沈晚旁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沈晚把漫画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看着沈昀。
“哥,你身上有栀子花的味道。”
“我的信息素。”
“好浓。”
“嗯。发情期。”
沈晚看着他,红眼睛里有一点担心,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
“疼吗?”沈晚问。
“不疼。”沈昀说。
沈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橘子,程川早上给她的那个,橘子还剩下半个,用保鲜膜包着,皮有点蔫了。她把保鲜膜撕掉,掰了一瓣放进沈昀手里。
“哥,你吃。”
沈昀看着那瓣橘子,橘色的,亮亮的,在灯光下像一瓣秋天的叶子。他放进嘴里,酸的,不是程川说的甜,是酸的,酸得他眼睛眯了一下。沈晚看着他,嘴角弯了。
“骗你的。是酸的。”沈晚说。
沈昀把那瓣橘子咽了。酸味从喉咙里往上涌,涌到鼻子里,鼻子酸了。
“没事。”沈昀说,“酸的也行。”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操场上灯也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空荡荡的跑道上。远处教学楼的灯亮着,一扇一扇的窗户,方方正正的,像格子,一个一个的,亮着的,暗着的,像一幅棋盘。沈昀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操场的灯光被挡在外面,房间里暗了下来。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帘上自己的影子,影子是黑的,细细的,长长的,不像一个问号了,像一个叹号,下面那一竖直直地立着。
他转过身。沈晚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程川也躺下了,面朝墙,背对着他,被子盖到肩膀,肩膀在微微发抖。
沈昀关了灯。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问号。他闭上眼睛。窗外有风吹过,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哭,又像一个人在唱歌。
电话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顾夜舟发的。
“晚安。”
沈昀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明天早上,食堂二楼,白粥。”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沈晚的方向。沈晚在黑暗中呼吸,很轻很轻,像风在吹一片羽毛。程川也在呼吸,很重很重,像一个人在梦里跑。
沈昀闭上眼睛。
后颈的腺体跳了一下。栀子花的味道从抑制贴下面渗出来,浓的,甜的,带着一点点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