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上旬县里的政治格局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马志强虽然保住了副县长的位子,但在班子里的分量明显轻了。县政府党组会上他很少再发言,偶尔说几句也是就事论事不带任何态度。以前跟他走得近的几个局长开始有意无意地拉开距离,有两次开会马志强旁边的位子空着没人坐。
官场上的人对风向的嗅觉比狗还灵。一个人倒不吃紧,怕的是倒下以后牵连身边的人。跟着马志强混了几年的人现在都在算自己的账,生怕被划到马志强的圈子里去。这种切割有时候比调查本身还残忍,你帮过的人最先跟你撇清关系,你提拔的人最先跟你划清界限。
秦川在这个节点上做了一件事。他主动去找了周建国,汇报了文秘股上半年的工作情况。汇报的内容很常规,就是做了多少份材料、完成了哪些任务、下半年的工作思路是什么。但秦川最后加了一段话,说文秘股在人手紧张的情况下保证了各项任务不打折扣,这离不开周主任平时的指导和支持,希望下半年能在周主任的带领下把工作做得更好。
这段话听起来像场面话,但在周建国耳朵里的味道不一样。马志强失势以后周建国心里是惶恐的。他在政府当主任这几年跟马志强走得不近也不远,逢年过节去过马志强家两回,饭局也参加过几次。现在马志强出了事,他怕别人把他算成马志强那条线上的人。秦川这个时候主动来表态,等于在告诉他我是你的人不是马志强的人。
周建国听完汇报以后破天荒地说了句小川你坐坐,给我泡杯茶。秦川泡了茶递过去,周建国接了喝了一口说最近这段日子不太好过啊,办公室里人心惶惶的,你也看出来了。
秦川说各有各的难处,咱们干好本职工作就行。
周建国叹了口气说:“干好本职工作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在政府办待的时间还不长,有些事情以后慢慢就懂了。在这个位子上坐的人,上面风吹草动下面就得跟着晃,你不晃别人觉得你心里有鬼,你晃多了别人又觉得你没有主见。这个度是最难拿捏的。
秦川没有接话。他知道周建国这番话不是在感慨而是在试探。周建国想确认他对马志强的事情到底知道多少,知道到什么程度。
秦川说周主任您放心,我进政府办以后就跟着您和孙县长干活,别的我不懂也不该我懂。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你有分寸就好。
七月中旬宋雨薇被调回了县委办。走的时候没有打招呼,只是在一个下午把工位上的东西收拾完就走了。秦川第二天早上来上班看见那个空位子才知道人已经走了。
赵刚说她回去也好,在咱们这儿待着也是尴尬。马副县长倒了以后县委办那边的人怕受牵连,赶紧把她撤回去。说白了宋雨薇就是一颗棋子,有用的时候摆上来没用的时候拿下去。
秦川说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至少她回县委办不算掉队。
赵刚说你倒是看得开。
七月底孙维昌找秦川谈了一次话。地点不在办公室而是在政府楼下的小花园里,傍晚六点多,太阳刚落山,天边还有一点余晖。孙维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在花坛边上。
秦川走过去说孙主任您找我。
孙维昌说散散步,坐了一天腰疼。
两个人沿着花园的小路慢慢走。孙维昌走了几步说小川你在政府办干了一年多了,感觉怎么样。
秦川说学了很多东西,比在学校当老师强。
孙维昌笑了一下说你这人说话永远留三分,在别人面前这样挺好,在我面前没必要。我问你感觉怎么样不是问你学没学到东西,是问你对这个环境适应得怎么样。
秦川想了一下说还在适应。
孙维昌说不用适应了,准备挪个地方。
秦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孙维昌没有看他继续往前走说县长的秘书小吕要调去市里了,他老婆在市里工作,两地分居好几年了,这次好不容易协调好了。小吕走了以后县长身边缺个贴身的人,我推荐了你。
秦川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县长秘书这个位子跟文秘股长完全是两个概念。文秘股长管的是材料,县长秘书管的是县长的日程、文件、随行和联络,相当于县长的半个管家。更重要的是县长秘书每天跟在领导身边,接触到的信息和人物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秦川说孙主任我资历还浅。
孙维昌说资历这个东西有用也没用。你有能力写好材料就能当股长,你有眼色服务好领导就能当秘书。县长看人不是看你的资历是看你的悟性,你跟了我一年多我还不了解你吗。
秦川沉默了几秒钟说谢谢孙主任。
孙维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说我帮你不是白帮的。你去了县长身边以后有些事替我盯着点,不需要你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跟我说一声。在体制里信息就是命脉,消息灵通的人永远不会被动。
秦川说孙主任放心。
孙维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回去准备一下吧,下周一正式过去报到。文秘股那边你兼着,股里的活让赵刚先兜着。
秦川回到宿舍以后坐在桌前很久没有动。窗外的路灯亮了,光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斑。他在笔记本上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个字:下周一,县长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