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舟回来的第二天,沈昀逃课了。不是故意的,是没起来。闹钟响了三遍,他按了三遍,沈晚在旁边喊了他两声,他含混地应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又睡过去了。上一次睡这么沉是什么时候,他已经不记得了。也许是顾夜舟走之前,也许是更早。
沈晚没再叫他。她把被子给他拉好,窗帘拉严,门轻轻带上,走了。她今天第一天上课。沈昀给她办入学手续的时候,教务处的老师看了沈晚的体检报告,又看了她的脸,又看了她的白头发,皱了皱眉,在键盘上敲了一会儿,然后说:“高二三班。”和沈昀一个班。沈晚拿到那张分班条的时候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她没有说“太好了”,也没有说“我不想”,她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沈昀醒来的时候快中午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窗帘没拉严,光落在他的眼睛上,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是周几,他在哪,他为什么还躺着。后颈还在烫,腺体在跳,突突突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抑制贴——翘了,边角全翘了,胶干了。栀子花的味道从边缘渗出来,不浓,淡淡的,像有人在他后颈上轻轻喷了一点点香水。他把抑制贴按了按,按不回去,懒得换了,把手放下来。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好几下。
拿起来一看,全是程川发的消息。
“顾夜舟回来了?”
“他昨天来找林逸了。”
“他说他今天去学校。”
“你来吗?”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沈晚来了。坐在你旁边。宋辞给她让座了。”
沈昀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领口松了,露出锁骨。他下了床,光着脚站在地上,站了两秒,把脚缩回去了。地板太凉了,他穿上拖鞋,去卫生间洗脸,换了衣服,把围巾围上。围巾是顾夜舟那条,深蓝色的,戴了两个多月了,羊毛被磨得起了球,软塌塌的,但贴在脖子上还是暖的。他出了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下楼。快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听见202的门开了,吱呀一声。
“沈昀。”
林逸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梯间里很清楚。沈昀停下来,站在楼梯上,没回头。林逸从门口走出来,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他在沈昀身后站住了,沈昀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他的后颈到他的肩膀。
“程川说你今天会来。”
“他来接你?”
“不是。我来找你。”
沈昀转过身。林逸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那条很浅的疤还在。他的头发梳得很顺,脸上带着那种温温和和的笑。
“程川昨晚没回去,”林逸说,“在我家睡的。”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
“你妹妹的学费,”林逸说,“我付了。你不用还。”
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我说了我还。”
“你还不起。”
沈昀没说话。林逸看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白色的,没封口,薄薄的,递过来。
“这个月的住院费。复查的。”
沈昀看着那个信封,没接。“沈晚出院了。”
“复查也要钱。她每个月都要复查。”
沈昀还是没接。林逸把信封塞进他手里,他的手指碰到沈昀的手指,凉的,沈昀的手指也是凉的。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沈昀。”
“嗯。”
“顾夜舟回来了。你让他帮你。”林逸说完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很轻,在安静的走廊里很响。沈昀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信封。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他身上。他站了一会儿,把信封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走了。
教学楼里很安静。上课时间,走廊里没有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一下一下的。他走到高二三班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方老师在讲台上,穿着墨绿色的毛衣,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同学们都在听课,有人低着头记笔记,有人趴在桌上,有人看着窗外。沈晚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的座位旁边。她穿着明德的校服,白色的,领口泛白,袖子卷了两道。白色的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她低着头,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写着,写得很认真,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刚被扶正的小树。
沈昀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推开门。方老师转过头,看见他,点了点头。他走进去,教室里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没看任何人,走到最后一排,在沈晚旁边坐下。沈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记笔记。沈昀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下课的时候,程川从前排跑过来了。他穿着校服,领口泛黄,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翘着,几撮立在头顶上,脸被风吹得发白。他跑到沈昀面前,喘着气,眼睛里有光。
“你来了?”
“嗯。”
“顾夜舟在一班。”
沈昀没说话。
“他让你中午去找他。”
“去哪?”
“天台。”
沈昀看着程川的脸。他的脸还是很小,下巴还是尖尖的,但脸上多了点血色,嘴唇上那道小口子也好了,结的痂掉了,露出粉色的新皮。
“你昨晚在他家睡的?”沈昀问。程川的耳朵红了。他没回答,沈昀也没再问了。程川看了沈晚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橘子,放在沈晚桌上。
“给你的。甜。”
沈晚看着那两个橘子,拿起来一个剥了皮,放进嘴里。橘子很甜,不是酸的,嘴角又弯了弯。程川也笑了,那笑容很小,眼睛亮了,像一盏被点燃的灯,火不大,但亮着。
中午,沈昀去了天台。天台的门开着,风很大,吹得他刘海往两边飞。顾夜舟站在栏杆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大衣的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桃花眼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是浅琥珀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很细很细的黑边。他看见沈昀,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嘴唇是干的,起了皮,下唇中间那道小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沈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面朝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个男生从跑道上跑过去,穿着一件薄薄的运动服,脸跑得通红,跑远了。
“你怎么不去上课?”沈昀问。
“等你。”
“等我干嘛?”
“等你来找我。”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呜呜的。操场上那个男生跑远了,看不见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沈昀的手,他的手很热,沈昀的手很冷,两个温度不一样的东西握在一起,热量从他的手流向沈昀的手。沈昀的手慢慢变热了,不是真的热了,是他的温度传过来了。
“沈昀。”
“嗯。”
“你的发情期还没退。”
“没。”
“你的信息素好浓。”
“嗯。”
“比昨天还浓。”
“嗯。”
顾夜舟伸出手,手指碰到沈昀的后颈。沈昀抖了一下,他把手指按在抑制贴上,按住了翘起来的边角。抑制贴是昨天贴的,胶干了,被他一按又粘住了。他的手指按在沈昀的后颈上,没有收回去,指尖是凉的,沈昀的后颈是烫的,凉的和烫的贴在一起。
“你的腺体肿了。”顾夜舟说。
“嗯。”
“很烫。”
“嗯。”
“疼吗?”
“不疼。”
“骗人。”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指从他的后颈上滑下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嘴角弯了。
“好闻。”他说。沈昀看着他,他的瞳孔放大了,黑黑的,深不见底。
“顾夜舟。”
“嗯。”
“你离我远点。”
“不想。”
“我的信息素会影响你。”
“已经被影响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他,他看着他。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他的刘海被吹起来,往两边飞,露出额头和眼睛。他没有去理,就让它飘着。
“你妹妹今天第一天上课。”顾夜舟说。
“嗯。”
“她坐在你旁边。”
“嗯。”
“她跟你长得像。”
沈昀看着他。“哪里像?”
“下巴。脸型。”他想了想,“但她是红眼睛,你是黑眼睛。”
“她是Omega。”
顾夜舟看着他。“你也是。”
沈昀没说话。他转过身看着操场,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三三两两的,跑得不快。跑道是暗红色的,线是白的,一圈一圈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中午一起吃饭。”顾夜舟说。
“去哪?”
“食堂。三楼。”
“你请客?”
“嗯。”
“那行。”
顾夜舟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过日子了?”
“一直是。”
食堂三楼人不多。顾夜舟坐在靠窗的位置,沈昀坐在他对面。餐盘里是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还有两碗米饭。番茄炒蛋里放了很多醋,酸味冲鼻子。沈昀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酸的,酸得刚刚好,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顾夜舟没怎么吃,坐在对面看着他,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转着筷子。
“好吃吗?”顾夜舟问。
“嗯。”
“那多吃点。”
沈昀低着头,把饭吃了大半,番茄炒蛋也吃了大半。汤喝了两口,他把筷子放下,抬起头。顾夜舟还在看他。
“你怎么不吃?”沈昀问。
“看你吃就饱了。”
“你有病。”
“你说过了。”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
“顾夜舟。”
“嗯。”
“你吃吧。凉了。”
顾夜舟拿起筷子,开始吃。他吃得很慢,很安静,筷子夹菜的姿势很轻,像怕把菜夹断了。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鼻梁上有一条细细的光线。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
“看什么?”顾夜舟问。
“看你吃饭。”
“好看吗?”
“不好看。”
顾夜舟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
吃完饭,两个人下了楼。走廊里有人了,几个男生站在楼梯口聊天,手里拿着手机。他们看见顾夜舟,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从他脸上扫了过去。顾夜舟没看他们,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沈昀跟在他后面。
“下午还有课。”沈昀说。
“嗯。”
“你回去?”
“不回去。”
“去哪?”
“天台。”
“还去?”
“嗯。等你。”
沈昀看着他。“等我干嘛?”
“等你下课。”
沈昀没说话,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鼻尖是红的,嘴唇是干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光,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光,是一种更亮的、更热的、像火一样的光。
“顾夜舟。”
“嗯。”
“你别等我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下课要回宿舍。”
“那我等你回宿舍。”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
“你这个人。”沈昀说。
“嗯。”
“真的有病。”
“嗯。”
顾夜舟伸出手,把沈昀的围巾拢了拢。围巾是深蓝色的,戴了两个月了,软塌塌的,没了形状。他把围巾在沈昀脖子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结打得很松,不像平时那样紧。打完之后他没有把手收回去,放在沈昀的脖子上,手指搭在围巾上面。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尖碰到沈昀的耳朵,沈昀的耳朵是烫的,烫得像被火烧过。
“你的耳朵红了。”顾夜舟说。
“你的也是。”
顾夜舟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烫的,笑了一下把手放下来。
“沈昀。”
“嗯。”
“我走了。”
“嗯。”
“你让我走我就走?”
“嗯。”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没回头。
“沈昀。”
“嗯。”
“我明天还来。”
他下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着,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沈昀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走廊里的灯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下午最后一节课,沈昀收到一条消息。不是顾夜舟发的,是林逸发的。
“放学后到202来一趟。”
沈昀看着这行字,把手机塞回抽屉,没回。
放学后,沈昀去了202。他没告诉沈晚。沈晚在收拾书包,她把书一本一本放进书包里,动作很慢。沈昀站起来,说“我去趟厕所”,沈晚点了点头,没抬头。
沈昀出了教室,下了楼。二楼202的门开着,林逸坐在里面,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打字。他看见沈昀,笑了一下。
“来了?坐。”
沈昀走进去,站在书桌前。
“沈晚的学费,我付了。复查费也付了。”林逸说,“你不用还。”
沈昀看着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林逸靠在椅背上,转了一下笔。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稳稳地停住。
“我想要你欠我。”林逸说,“欠多了,你就记住了。记住了就不会忘了。不会忘了就会在意。在意了就会怕。怕了就会听话。”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
“顾夜舟回来了。”沈昀说,“我不会怕你了。”
林逸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了。
“那就看看,你能不怕多久。”林逸说。沈昀转身走了。出了202,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他身上。他上了四楼,推开411的门。沈晚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停了下来,没再翻。
“你不是去厕所了吗?”沈晚问。
“去了。”
“去了半小时?”
沈昀没回答。他走过去在沈晚旁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
“哥。”
“嗯。”
“今天有人问我,头发怎么是白的。”
沈昀看着她。“你怎么说的?”
沈晚想了想。“我说我染的。”
沈昀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他们信了?”
“信了。”沈晚翻了一页漫画,又翻了一页。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操场上灯也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空荡荡的跑道上。远处教学楼的灯亮着,一扇一扇的窗户,方方正正的,像格子。
“哥。”
“嗯。”
“顾夜舟今天找你了吗?”
“找了。”
“他说什么了?”
沈昀沉默了几秒。“他说他明天还来。”
沈晚看着他,那双红眼睛里有一点光,像一盏灯,火不大,但亮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红眼睛里的光会散开,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哥。”
“嗯。”
“你不是一个人了。”
沈昀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操场的灯光被挡在外面,房间里暗了下来。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帘上自己的影子,影子是黑的,细细的,长长的,像一个问号下面那一竖。他转过身,沈晚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上的血痂在灯光下是黑红色的,像一小块干掉的泥土。
沈昀关了灯。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问号。他闭上眼睛。窗外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