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村口的土路湿漉漉的，踩上去留下浅浅脚印。秦耕背着种子袋，肩上扛着铁柱。铁柱左腿包了粗布，血已经止住，但走不动路，只能靠他拖着往前挪。两人影子拉得细长，投在低矮的土墙上。
村门没关。几只鸡在门口刨食，见人回来，扑棱着翅膀跑开。
秦耕一脚踏进村界，脚步没停。他径直走向村中央那片空地，把铁柱放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铁柱喘着气，额头冒汗，咬牙没叫出声。
“别动。”秦耕说。
他解开胸前的小囊，取出一颗黑亮种子。这颗种刚离身，表面裂纹就泛起一丝暗红，像有东西在里面跳。
村民陆续从屋里出来。有人端着碗，有人披着衣，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他们看见秦耕手里的种子，眼神发紧。昨夜山坡上的动静他们都听见了——地响、风吼、还有那种不是人也不是兽的嘶鸣。现在这东西被带回来了，攥在这个外乡人手里。
秦耕没看他们。他走到村口空地，蹲下，用刀尖挖了个三寸深的坑。土是硬的，夹着碎石。他把种子放进去，覆上土，站起身。
“都听好了。”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这种子种下去能缠妖兽，但别种太密，免得自己人被缠住。”
没人应。空气僵着。
铁柱坐在石头上，挠了挠头：“咋种？”
秦耕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这些人不懂。他们一辈子种粮，知道什么时候撒麦，什么时候收谷，可不知道怎么种一根会动的藤。
他抬起手，甩出那粒骨藤种。
种子落地无声。下一瞬，土面炸开。
一条黑藤破土而出，快如鞭抽。它不往上长，而是贴地游走，枝干迅速分叉，交织成网，眨眼间形成一道齐腰高的篱笆墙。藤条表面带刺，但没有扑人，也没有继续蔓延。它就立在那里，像一堵活的栅栏，挡住了村口半边路。
人群往后退了半步。
一个老汉抖着手问：“这……这玩意儿认人？”
“认种法。”秦耕说，“挖坑、投种、退后五步站定。三步。记住了。”
他又看向铁柱：“来。”
铁柱撑着石头要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倒。秦耕伸手扶了一把，把他带到另一个点位——村东的老井台旁。这里土松，底下有水汽。
“挖。”秦耕递过刀。
铁柱咬牙，单腿跪地，用手刨坑。土里混着草根和碎瓦，他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也没停。坑挖好，秦耕从外袋取种，递给他。
“扔进去，立刻退后。”
铁柱照做。种子入土，又是一震。黑藤钻出，迅速延展，与刚才那道篱笆在空中接合，发出轻微的“咔”声，像是锁扣闭合。
“成了。”秦耕说。
村民们这才敢往前凑。有个年轻后生伸手想摸藤墙，指尖刚碰上，一根细藤突然弹起，擦过他手背，划出一道血痕。那人惊叫一声缩手。
“我说了，别碰刚出土的藤。”秦耕盯着他，“它还在定型，碰到活物会本能缠绕。等半个时辰，它稳定了，人走过都不会动。”
后生捂着手，低头不语。
秦耕没再多说。他开始带队巡查全村边界。八处节点早已在心里定好：西坡柴垛旁、南门晒谷场角、北林小径入口，再加上四角空地。每一处都必须有活土，不能是纯石或死泥。
他亲自挖坑，亲手投种。每埋一粒，都低喝一声“生”。
种子应声裂壳。
黑藤喷涌而出，如黑蛇贴地疾行，迅速连接相邻点位。它们不是乱长，而是沿着某种无形的线彼此靠拢，在空中交织、缠绕，最终形成一张半透明的藤网。网高约两丈，间隙如筛，人可以步行穿过，但如果奔跑或跳跃，藤条就会微微收紧，发出警告般的颤动。
南门那边，有个孩子见网稀疏，嚷着要多埋几颗种。他爹刚点头，秦耕已走过来。
“不行。”他说，“太密了，它会连自己人都绞。我只要防，不要杀。”
那人犹豫：“可万一不够挡……”
“够。”秦耕打断，“它不是墙，是哨。一旦有东西冲进来，网会震，藤会缠，给你们争取时间敲锣。真打起来，靠的是人，不是藤。”
话音落，最后一处种子也已落地成网。八点连结，全域覆盖。整座村子南部和主要通道都被罩在藤网之下。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地面斑驳如鳞。
铁柱靠在井台边，看着头顶缓缓摆动的藤条，低声说：“跟做梦一样。”
秦耕没接话。他从种子袋里取出一把普通麦种，撒在藤网边缘的土里。麦苗很快钻出，绿芽柔弱，与黑藤形成鲜明对比。
“麦是饵。”他对围观的村民说，“妖兽喜活气，先奔麦田。等它冲进藤区，网自会动。”
众人点头，神色稍安。
可就在这时，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挣脱母亲的手，跑向南门藤网。他仰头看着那些晃动的黑条，伸出小手要去抓。
“别！”铁柱大喊。
他想冲过去，腿却不听使唤，刚起身就摔在地上。
秦耕一步跨出，比风还快。他抓住小孩后领，硬生生把他拽回两步。那根被触碰的藤条已弹起半尺，尖端卷曲如钩，差一点就要缠上孩子的手腕。
全场静了下来。
秦耕把孩子交还给他娘，转头扫视一圈，目光冷得像刃。
“这不是玩具。”他说，“下次谁乱碰，罚去三天挑水。再有第二次，我不拦。”
女人抱着孩子发抖，连连点头。
秦耕不再多言。他下令设立轮值岗哨，由青壮村民每日两人值守，盯住藤网变化，发现异动立即敲锣示警。他点了四个名字，都是昨晚亲眼见过狼尸的人，胆子硬，嘴也严。
安排妥当，他搬来一张旧木凳，放在村中央空地上。凳子缺了一条腿，他用石块垫平，坐下。
面朝村口方向。
闭眼。
看似养神。
实则神识微放，八处种子状态一一映入脑海：东井台种脉搏平稳，西柴垛根系稳固，南晒场藤梢轻颤——那是风吹所致，非敌袭征兆。北林入口那颗最远，感应微弱，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颗埋在地底的心脏，缓慢跳动。
他的右手按在种子袋上，指节压着布面，随时准备抽出。
身体未动。
位置锁定。
铁柱被安排在岗哨旁休息，手里仍握着铁锤。他看着秦耕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坐在这里，比站在山顶还高。
天光渐亮。
炊烟升起。
一只狗在墙根下打盹。
藤网静静悬着，纹丝不动。
远处山道上，什么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