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出灰白,荒村外的土路还浸在冷雾里。秦耕背着粗布包袱走出村口,肩头压着种子袋的轮廓清晰可见。他脚步没停,径直朝荒山方向走去。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铁柱扛着铁锤追了上来,裤腿沾着露水,呼吸略显急促。
“真要去?那地方可邪乎。”铁柱站在秦耕半步后方,声音低沉,像是怕惊动什么。
秦耕没回头,只抬手按了按腰间的种子袋,指节微屈,触感粗糙而熟悉。前方山路蜿蜒入山腹,两侧岩壁陡起,草木稀疏,地表干裂如龟背,风吹过时卷不起一片绿意,只有沙尘扑面。这地方确实不对劲——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带着一股死气。
两人并肩前行,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单调的响动。铁柱握紧铁锤柄,眼神不住扫视路边枯藤。那些藤蔓贴地而生,灰褐色,干瘪扭曲,像被抽尽了水分的尸筋,缠绕在石缝间一动不动。
“昨夜狼嚎都没听见。”铁柱低声说,“这片山,进来的人都少有能走出去的。”
秦耕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前方一块塌陷的土坑上。坑底积着黑泥,表面泛着油光,隐约能看到几根断裂的藤条埋在里面,断口整齐,像是被什么硬物切开的。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黑泥温度,指尖刚触到泥面,便觉一股阴寒顺着皮肤往上爬。
他立刻收回手。
就在这时,铁柱的话音还未落尽——
“你真觉得咱能……”
话没说完,地面猛地一震。
左侧路边一根枯藤突然弹起,快得如同毒蛇出洞,瞬间缠上铁柱左腿,力道极大,直接将他往地下拖拽。铁柱闷哼一声,本能挥锤砸向藤蔓,锤头砸中藤身却像击中铁索,反震之力让他虎口发麻。那藤越收越紧,竟开始往泥土深处缩去,地面随之裂开一道缝隙,黑泥翻涌,仿佛底下藏着一张巨口正要合拢。
秦耕瞳孔一缩,右手已探入种子袋。
他甩手掷出一把黑色种子,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丝毫迟疑。种子落地即爆,黑影冲天而起,转瞬长成数条粗壮藤蔓,通体漆黑如墨,表面浮现金色纹路,形似骨节,尖端锐利如矛。这些新生藤蔓与那袭人妖藤猛烈绞杀在一起,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像是两具骸骨在互相啃咬。
妖藤剧烈挣扎,不断从地下抽出新枝加入战团,数量越来越多,颜色由灰褐转为暗红,隐隐透出血丝般的脉络。而秦耕种出的骨藤虽少,却极为凶悍,每一条都死死锁住对手,寸寸收紧,金色纹路随搏斗节奏明灭闪烁,宛如活物呼吸。
铁柱趴在地上,双手撑土,试图借力挣脱。他右腿尚自由,用力蹬地,身子一点点往后挪。但那妖藤缠在小腿上的部分已嵌入皮肉,血顺着藤蔓流下,渗入土壤。诡异的是,随着血液渗透,周围的土地开始微微颤动,更多的枯藤从四面八方缓缓苏醒,根部轻轻摆动,像在嗅探空气中的血腥。
秦耕站在原地,右手仍按在种子袋上,左手已悄然移至背后,握住刃麦编织的剑柄。他眼神冷峻,盯着地下激斗的藤蔓群,判断着局势。这些藤不是普通植物,而是某种依附死地滋生的异化之物,靠吞噬活物精血壮大自身。它们本该沉眠于地下,如今却被惊动——是因为铁柱的血?还是因为他们踏入此地本身?
他忽然想起老村长曾提过一句:“荒山之下,埋过古战场的尸,百年不化,怨气凝土,生出噬人之根。”
现在看来,不是传说。
骨藤与妖藤的缠斗愈发激烈,一条妖藤趁机脱离战团,猛然向秦耕脚踝卷来。他侧身一闪,同时拔出刃麦剑横扫,麦穗锋刃划过藤身,发出金属碰撞般的声响,火花四溅。那藤被斩断一截,断口处喷出黑雾,气味腥臭刺鼻。
秦耕皱眉后退半步。
这时,铁柱终于挣脱大半身体,只剩小腿仍被缠住。他咬牙举起铁锤,狠狠砸向藤蔓关节处,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重击都让那藤剧烈抽搐,但始终未断。反而因锤击震动,更多地下藤蔓开始蠕动,整片山坡仿佛活了过来。
秦耕不再犹豫,再次从袋中取出一把骨藤种。
这一次,他没有立即抛出,而是低头看着掌心的种子——漆黑如炭,表面有细密裂纹,摸上去有种奇异的温热感,像是内里藏着心跳。他知道,这种子一旦落地,就会疯狂汲取周围能量生长,越是贫瘠之地,产出越凶。可若控制不好力度,不仅杀不死妖藤,反而可能引出更深的地底之物。
但他别无选择。
他抬起手,准备投种。
就在此刻,脚下大地猛然一沉。
不只是他们所站的位置,整个山坡都在下陷。裂缝迅速蔓延,纵横交错,如同蛛网铺开。那些原本静止的枯藤全都暴起,齐刷刷朝两人所在之处抽来,速度比之前快三倍不止。空气中顿时布满鞭影,呼啸破风。
秦耕猛地上前一步,将铁柱往自己这边一拽,同时甩出手中药种。
“看谁更狠!”
种子离掌刹那,地面轰然炸开。一条巨型骨藤破土而出,足有碗口粗,通体漆黑泛金,脊背上凸起一排骨刺,顶端分裂成五根利爪般的分枝,迎着漫天抽来的妖藤狠狠抓去。两者相撞,发出沉闷巨响,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又有三把骨藤种接连掷出,每一把落地都催生出新的攻击藤蔓,或绞、或刺、或缠,形成一片密集防线。秦耕站在中心,身影挺直,目光如刀,手中动作不停,每一次取种、投掷都精准无比,仿佛早已算好每一寸距离与时机。
铁柱趁机彻底挣脱束缚,滚到秦耕身旁,喘着粗气,左腿血流不止。他抬头看向四周,只见山坡上已变成一片藤海,黑影翻腾,嘶鸣不绝,那些死去的妖藤残肢仍在扭动,而新生的则源源不断地从裂缝中钻出。
“这些东西……杀不完?”他声音发紧。
秦耕没答。
他盯着最深处的一道主裂缝,那里正缓缓升起一团浓稠黑雾,雾中隐约浮现出一截巨大藤干,表面布满人脸状凸起,每一张都扭曲痛苦,嘴巴开合,无声呐喊。
他知道,真正的源头,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