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霸靠在枯树上，喘得像破风箱。腿上的伤口撕开了一道，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渗进靴底，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抬手抹了把脖子，指尖沾到干结的血块，那是麦秆擦过的痕迹。他盯着那片暗红，咬牙切齿地咽下一口腥气。
荒道尽头早已看不见村子轮廓，只剩一片死寂的灰黄。风卷着沙粒打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脚边，一块碎陶片嵌在土里，边缘还带着补丁裤角的残布——是他逃命时踢翻的那户人家的东西。他没捡，也没多看一眼，只是狠狠吐了口唾沫，溅在陶片上。
他不能再跑了。
再跑，就真成丧家之犬了。
他撑着树干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侧前方洼地走。那里有几块塌陷的土墙挡风，地上堆着些干柴和枯枝。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抖着手点了几回才燃起火星。火苗舔上柴堆，噼啪作响，映得他脸一阵明一阵暗。
他解开裤腿布条，伤口裂得更深，皮肉翻卷，血混着泥糊在一起。他皱着眉，从腰后抽出短刀，在火上烤了烤刃口，然后咬牙往伤口刮。血又涌出来，滴在火堆旁，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瞬间被泥土吸干。他没叫，也没停手，直到把污血和烂肉全清掉，才重新裹上布条，扎紧。
火光跳动，照着他半边脸。他盯着火焰，脑子里全是那一夜的画面：三名手下倒在地上，一个脖子被割开，血喷了半尺高；另一个被麦秆缠住腿拖进田里，转眼就没了声息；还有一个抱着手臂跪地哀嚎，麦芽顺着他的血往上爬，割破皮肉，长进骨头。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
他杀过的人比吃过的饭还多。
可那种死法不一样。不是一刀砍下去就完事，而是被地吞了，被土嚼了，被那些该死的麦秆活活绞杀。他带来的刀劈得动人，劈不动地。他带的人走得动路，走不出那片田。
“邪术……”他低吼出声，声音沙哑，“那小子用的什么邪术？”
火堆猛地一跳，火星飞溅。
没人回答。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很快又没了。洼地外，风贴着地面刮，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进火堆烧成了灰。
他握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那外乡人站在院门口，手按种子袋，眼神不动，像座不会倒的碑。他当时就想冲上去，一刀劈了他脑袋。可他不敢。他知道，只要他迈出一步，脚下就会窜出那些铁灰色的麦秆，直奔咽喉。
他输了。
输给了一个种地的。
他赵天霸，从小混混爬上流寇头目，靠的是狠，是胆，是手里这把刀。谁见了不退避三舍？可现在，他被人用一把种子逼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连回头都不敢多看一眼。
耻辱。
彻彻底底的耻辱。
他猛地抓起一根烧到一半的木柴，狠狠砸向对面土墙。“砰”地一声，火星四溅，木柴断成两截，一截滚进火堆，另一截落在他脚边，还在冒烟。
“必须弄死他。”他说，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刃刮过石面，“那小子，我非剁了他不可。”
身后传来窸窣声。
三个残存的手下从洼地外绕进来，一个个低着头，身上带伤，衣服破烂，脸色灰败。他们围坐在火堆另一侧，没人敢先开口。其中一个瘦子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头儿……咋弄？”
赵天霸猛地抬头。
那人立刻缩脖子，往后挪了半步。
“咋弄？”赵天霸冷笑，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说咋弄？就这么算了？回去跟兄弟们说，咱们被一个种地的用麦子赶出了村？啊？！”
没人应声。
“老子的脸，你们的脸，全他妈被踩进土里了！”他一巴掌拍在地上，震得火堆一颤，“你还问我咋弄？”
瘦子闭嘴了，低头搓手，手指发抖。
赵天霸盯着火堆，呼吸粗重。他知道这些人怕了。他也怕。可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头儿，是他们的主心骨。只要他还站着，这伙人就还能拼一把。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火堆边上，背对着手下，望着远处漆黑的荒野。风从背后吹来，灌进衣领，冷得刺骨。他没动，也没回头。
“去东荒。”他说。
三个手下同时抬头。
“找我大哥。”他继续说，语气平静了些，却更沉，“借点好东西。”
“东荒？”瘦子愣住，“那地方……能去吗？”
“不能去你也得去。”赵天霸转身，目光扫过三人，“你不想去，可以现在就走。我不拦你。明天早上，你要是还活着，就自己找个坑埋了。”
那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
赵天霸坐回火堆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下一角扔进嘴里。饼硬得像石头，他用力嚼着，腮帮子鼓动。他吃得慢，一口咬下去要嚼十几下才咽，仿佛每一口都在磨自己的恨意。
“我大哥不是一般人。”他一边嚼一边说，“他手里有东西，不是凡铁，也不是寻常法器。只要他肯借，别说一个种地的，就是十个，我也让他连人带地一块犁了。”
三人听着，没人接话，但眼神变了。不再是完全的恐惧，而是掺进了一丝期待。
赵天霸看在眼里，心里冷笑。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只要有个靠山，就有翻盘的可能。他们不怕拼命，怕的是拼了命也赢不了。
“今晚歇这儿。”他说，“养足精神。明早出发，直奔东荒。”
他不再多言，靠在土墙上，闭上眼。火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没睡，也不敢睡。一闭眼，就是那些麦秆破土而出的画面，密密麻麻，像蛇一样往上钻。
他攥紧了刀柄。
那小子……等着。
他赵天霸从不信命。从小到大，哪一次不是踩着别人的尸首爬上来的？这一次也一样。他可以输一次，但绝不会输第二次。
东荒那边，他大哥欠他一个人情。十年前，他替那人挡过一刀，差点死在乱军之中。那人说过，只要他开口，无论何物，必借无疑。
他不信什么邪术，也不信天地鬼神。他只信一点——谁挡他的路，他就砍了谁。
哪怕那路是用种子铺的，他也照样碾平。
他睁开眼，盯着火堆最后一簇跳动的焰苗。火快熄了，只剩下暗红的炭块，还在微微发烫。他抬起脚，将一块未燃尽的木头踢进火堆中心。
“噼啪”一声，火星再次腾起，照亮他半边脸。
那双眼，亮得吓人。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腿脚。伤口还在疼，但他已经感觉不到多少了。疼也好，痛也罢，都比不上心里那股火。
他望向东荒方向。那边天色更暗，连星月都被遮住，像一张巨大的黑幕盖着。他知道，那地方不好进，进去的人少有能全身而退的。可他不在乎。
为了报仇，他可以去任何地方。
他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酒烈得呛人，顺着他嘴角流下，滴在衣襟上。他抹了把嘴，将酒囊丢进火堆。
火焰猛地一涨，烧得更旺。
“走。”他说，“天亮前必须动身。”
三人急忙起身，收拾包袱，检查兵刃。没人再问东荒有多远，也没人提路上会不会有危险。他们知道，头儿决定了的事，就没有回头路。
赵天霸最后看了眼荒村方向。
那里已彻底隐入黑暗，看不出一丝光亮。
他转过身，迈步走向荒野深处。
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干裂的土地上，像一把出鞘的刀，直指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