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霸的刀劈空后,人还站在翻倒的桌板上,脚底木刺扎进鞋底,他却浑然不觉。那一瞬的失衡让他心头一紧,但怒意压过了警觉。他正要再挥刀,眼前人影一闪——秦耕退了半步,袖口微扬。
三粒青白色麦种飞出,在空中划出短促弧线,落向院前硬土。
落地无声。
可土面突然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从底下顶起。裂纹蛛网般蔓延,三根麦秆破土而出,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转眼长至一人高,麦秆粗如拇指,表面泛铁灰,麦穗低垂,刃口朝外,围成半圆,将赵天霸与两名流寇圈在其中。
风停了。
院内空气像凝固的油,沉得压人胸口。
赵天霸盯着那几根麦秆,喉咙动了动。他身后一个流寇不信邪,抬脚就踹。
“啪!”
麦秆未断,反震之力让他踉跄后退。他低头看脚尖,靴面已划开一道口子,渗出血丝。
“邪门……”他喃喃。
另一个流寇抽出腰刀,冲上前连砍三下。
“铛!铛!铛!”
火星溅起,麦秆齐腰断裂,断口处却立刻喷出细密嫩芽,呈螺旋状缠上刀身,继而顺着手臂往上爬。那人惊叫,甩刀、甩手,可麦芽已贴肤生长,麦穗边缘割破皮肉,血珠顺着茎秆往下淌,渗进土壤。新长出的麦秆颜色更深,近乎青黑,刃口更薄,微微颤动,像在呼吸。
惨叫戛然而止。那人抱着血淋淋的手臂跪地,另一名流寇猛地后退,撞翻柴堆。
赵天霸瞳孔收缩。他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秦耕仍站在院门口,右手按在种子袋上,五指微张,没再撒种。他眼神不动,盯着赵天霸,像在等一个动作。
赵天霸终于动了。
他低吼一声,横刀劈向最近的一根主茎。
刀锋切入,麦秆应声而断。
可断口下方泥土翻涌,五根新秆破土而出,齐齐向上穿刺,速度极快,刃口直逼腹部。他暴退两步,刀锋擦着裤管掠过,布料撕裂,皮肤火辣作痛。他低头看去,小腹处已划开一道血口,血正往外渗。
冷汗从额角滑下。
他抬头再看那片麦秆,发现阵型变了。原本稀疏的间隙此刻已闭合,麦穗密集排列,刃口交错,像一张活的刀网。风吹过,麦穗轻晃,发出细碎金属声,不是响在耳边,而是直接钻进骨头里。
“这地……会吃人?”他声音发涩。
秦耕没答。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村外那道刃麦墙。三十步外,那堵由麦秆组成的屏障静静矗立,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冷光,像无数把插进地里的短剑。
“你刚才说,这墙是吓唬野兽的草把子。”秦耕说,“现在,它想不想尝尝人血?”
赵天霸没回话。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站的地方,已经不是土地,而是战场。每一寸土都埋着种子,每一粒种都能要命。他带来的刀,杀得了人,杀不了地。
他猛地转身,冲手下吼:“撤!离开这院子!”
两人搀起受伤的同伙,往院门冲。
可刚靠近缺口,地面震动,新的麦秆从他们脚边破土,瞬间长成密阵,封死去路。一名流寇挥刀猛砍,断口再生更快,新秆呈扇形展开,麦穗如刀片绞动,贴着他小腿划过。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裤管裂开,血顺着小腿流进鞋里。
赵天霸咬牙,提刀冲向另一侧院墙。
他跃起,手抓墙沿,欲翻墙逃。
可就在他腾空刹那,墙根泥土炸开,一根麦秆如长矛刺出,直奔咽喉。他偏头,麦秆擦颈而过,带出一道血线。他落地时踉跄,手撑地,掌心触到一片湿黏——那是先前被割伤流血的流寇留下的血迹,已被土壤吸走大半,只余一圈暗红印子。
他盯着那圈血印,忽然明白:
这地,靠血养。
他带来的血越多,长出的东西就越凶。
“这地方邪门!”他低吼,声音发颤,“走!都走!别管他们!”
剩下三名还能动的流寇互相搀扶,跌跌撞撞往村口方向跑。赵天霸最后一个出院,临出门时回头看了眼秦耕。
那人依旧站在原地,手按种子袋,眼神未动,像一座不会倒塌的碑。
他翻墙跃下,落地时脚下一滑,踩到一块碎陶片。他稳住身形,没回头,拔腿狂奔。
村口,铁柱听到动静,握紧手中铁锤,从刃麦墙缺口处探出身。他看见几个流寇连滚带爬冲出村子,衣衫染血,脚步踉跄。其中一个倒在地上,脖子被麦穗割开,血汩汩往外冒,人抽搐两下,不动了。另一个被新生麦秆缠住腿,拖进田里,瞬间被密集麦穗覆盖,血肉渗入土壤,麦色转深。
铁柱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
他抬头望向村中那户人家,看见秦耕从院门口走出,一步步走向麦阵。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粒未发芽的麦种,轻轻吹去尘土,收回衣袖。
麦阵开始枯萎。
麦秆迅速变脆,颜色褪回灰白,咔嚓咔嚓倒伏在地,像一场无声的收割。只剩几处血迹未干,土壤微湿,泛着暗红。
铁柱快步走来,在距秦耕三步远处停下。
“死了三个。”他说,声音低沉。
秦耕点头。
“跑了四个。”
“嗯。”
“赵天霸也跑了?”
“跑了。”
“还会回来吗?”
秦耕没答。他蹲下,指尖触了触一株倒伏的麦秆,断口处还残留一丝血痕。他捻了捻,站起身。
“只要地还在,种就能长。”他说,“人敢来,麦就敢割。”
铁柱沉默。他看着满地狼藉,又看向秦耕腰间瘪下去的种子袋,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再是那个饿得快死的外乡人。他是耕者,是守地的人,是能让土地变成刀山的人。
远处荒道上,赵天霸一路狂奔,直到喘不上气才停下。他靠在一棵枯树上,手撑膝盖,大口呼吸。脖颈上的血已凝结,小腹伤口火辣作痛。他回头看了一眼荒村方向,村子静卧在黄昏里,看不出异样,可他知道,那片地不对劲。
他摸了摸怀中刀,刀身有豁口,是砍麦秆时崩的。
“种子……比刀狠。”他低声说,嗓音沙哑。
他抬头看天。夕阳西沉,余晖染红半边天。他咬牙,转身继续往前跑。脚程渐快,身影消失在荒道尽头。
村中,秦耕站在院门前,目光扫过逃散方向。他右手仍按在种子袋上,指缝间露出几粒青白色麦种。风起,吹动他粗布麻衣,衣角裂口处露出旧伤疤。他没动,也没说话,像在等下一个踏入此地的人。
铁柱立于村东口刃麦墙缺口处,手持铁锤,盯着村外荒道。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干土上,一动不动。
村内无人出屋。
只有风穿过断墙,卷起几片碎布,掠过门槛,落在秦耕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踢,也没踩。
那片布,是赵天霸踹翻桌时扯下的补丁裤角,沾着灰,边缘磨损,看得出缝了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