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舟回来的那天，沈昀没去上课。
他请了假。不是病假，是事假。方老师问他什么事，他说家里有人从国外回来。方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在假条上签了字。沈昀把假条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一扇很远的门。
他回到宿舍换了一身衣服。校服脱了，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这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了，去年在批发市场买的，三十五块，洗了不知道多少次，领口松了，袖口也磨出了毛边。他把卫衣下摆塞进裤腰里拽了拽，又拽出来了，塞进去不好看，太刻意了，不塞又显得邋遢。他对着镜子看了几秒，把卫衣从裤腰里拽出来，让它自然垂着。
沈晚坐在床上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你去哪？”
“机场。”
“顾夜舟回来了？”
“嗯。”
沈晚把书放在枕头旁边，下了床，走过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领口也大，锁骨也露着。头发没梳，白的，散在肩膀上，乱糟糟的。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突出，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红眼睛里有一点光，像一盏被点燃的灯，火不大，但亮着。
“你紧张？”沈晚问。
“没有。”
“你骗人。你在抖。”
沈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很轻，但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的，但他没松开。
“他几点到？”沈晚问。
“十一点。”
“现在几点？”
“九点。”
“那你这么早去干嘛？”
沈昀没回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早去。也许是不想在宿舍等着，等着的时候时间过得太慢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拉成细细的丝，缠在他身上，越缠越紧。他在床边坐下来，拿出手机翻到顾夜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顾夜舟昨晚发的，两个字：“睡了。”他回了两个字：“晚安。”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收起来。
沈晚在他旁边坐下来，床板咯吱一声。她伸出手握住了沈昀的手，她的手很凉，沈昀的手也很凉，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谁也不比谁暖和。但沈晚的手很小，手指细得像筷子，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血管，手背上还有留置针留下的疤痕，一个小小的圆点，凸起来的，摸上去硬硬的。
“哥。”
“嗯。”
“你们多久没见了？”
沈昀沉默了几秒。“两个月零五天。”
沈晚的手在他手心里慢慢收紧了。十点沈昀出了门，建设路上人不多，拉面店开着，热气从门里往外冒，水果摊开着，老头在整理橘子。他走到公交站等了一会儿，车来了，他上去刷卡，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子开得很慢，一站一站地停，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沈昀看着窗外，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往后退，那些店他每天路过，拉面店、水果摊、包子铺，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也许是阳光不一样，今天的阳光很好，金黄色的，照在那些灰扑扑的门脸上，有了颜色。
四十分钟后车到了机场。沈昀下了车，站在航站楼门口，抬起头看着那块巨大的显示屏。屏幕上滚动的红字一列一列的，航班号、出发地、状态。他找到顾夜舟那班，从伦敦飞来的，显示“准时”。还有一小时。他走进航站楼，大厅里人很多，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举着牌子，有人抱着花。沈昀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站着，没有坐。他靠着墙，两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墙是大理石的，凉的，凉意透过卫衣渗进来，贴在背上。
他的手机震了。拿出来一看是沈晚发的。“到了吗？”他打了两个字：“到了。”沈晚又问：“接到了吗？”他说：“还没。十一点到。”沈晚回了一个字：“哦。”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哥，你别紧张。”沈昀看着那三个字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他靠着墙看着出口，出口处不断有人出来，拖着行李箱，背着包，有人笑着抱住来接的人，有人挥了挥手，有人低头看手机。他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酸了，酸出了眼泪。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是湿的。
十点五十显示屏上的状态变成了“到达”。沈昀从墙上起来，走到出口处，站在人群后面。他前面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抱着一束花，粉色的玫瑰，用白色的纸包着，扎着银色的丝带。男的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字很大，黑色的。沈昀往旁边挪了挪，站在一个不挡人的位置。
出口处不断有人出来，一波一波的，他盯着每一张脸看了又看。没有。出来的人越来越少了，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第一排。还是没有。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十分。航班已经落地十分钟了，人应该出来了。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踮起脚尖往出口里面看。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了。
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大衣没有扣，敞着，里面的白色T恤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下面是一双黑色的马丁靴，裤腿收进靴子里。他拖着一个小行李箱，黑色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滚动着，发出很轻的声音。
他看到他了，他也看到他了。
他停下来。沈昀也停下来。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谁都没动。出口处还有别的人，有人从他们之间走过去，拖着箱子，拎着包，有人看了他们一眼，有人没看。
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他的嘴唇是干的，起了皮，下唇中间那道小口子还在，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在左边，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是新的。他的手背上也有擦伤，破了皮，结了痂，痂掉了，露出粉色的新皮。他瘦了，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下巴的线条更利落了，颧骨更突出了。
沈昀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出口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凉凉的。沈昀的刘海被吹起来，往两边飞，露出额头和眼睛，他没有去理它。
“你瘦了。”沈昀说。
“你也是。”
沈昀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热，沈昀的手很冷，热的东西和冷的东西握在一起。他把沈昀的手拉到嘴边，嘴唇贴上去，亲了一下。嘴唇是干的，糙糙的，凉凉的，贴在沈昀的手背上像一片干枯的树叶，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走吧。”他说。
沈昀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起走出来。他拖着行李箱走左边，沈昀走右边，他们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的手还握着箱子杆，沈昀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他把手从箱子杆上拿下来，握住了沈昀的手。
航站楼外的阳光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他把大衣的扣子解开了，阳光照在白色T恤上晃眼。沈昀眯起眼睛看着他的侧脸。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往上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看什么？”沈昀问。
“看太阳。”
“太阳有什么好看的？”
“好久没见了。”
沈昀没说话。那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不是他以前那辆，也不是老张那辆，是一辆新的。不是黑色的，是深灰色的，车型更大了。司机站在车旁边，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白手套，很年轻，不是老张。他看见顾夜舟，点了点头，拉开后座的门。
“你换车了？”沈昀问。
“我爸换的。”
“你爸不是把你的车收了吗？”
“又买了。”顾夜舟把行李箱递给司机，司机接过去放进后备箱。沈昀站在车旁边看着那辆深灰色的SUV，车漆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顾夜舟拉开车门。“上车。”
沈昀上了车坐在后座。他从另一边上车，在他旁边坐下。司机发动车子，车子开出了机场。车里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沈昀的脸被吹得发烫。他看着窗外，机场高速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一只张开的手指。
“你爸怎么又给你买车了？”沈昀问。
“因为他觉得我能管住你了。”他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很小的弧度。
沈昀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把目光收回去看着窗外，“他在伦敦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那个同学，你要是真的放不下，就回去。别在这边心不在焉的，浪费我的钱。”
沈昀没说话，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跑。车子开下了高速拐进建设路，拉面店开着，水果摊开着，包子铺开着。建设路走到头拐了个弯，到了学校门口。
“进去吗？”沈昀问。
“先送你回宿舍。”
“不用。你进去吧。很多人想见你。”
“谁？”
“很多人。”
他看着沈昀，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你呢？”
沈昀看着他。“我见过了。”
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沈昀的手，两只手扣在一起，放在座椅中间。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开车。车子停在宿舍楼门口，沈昀把手从顾夜舟手里抽出来。
“我走了。”
“嗯。”
他拉开车门。外面冷，冷风灌进来，他的头发被吹起来。
“沈昀。”
他停下来没回头。
“晚上一起吃饭。”
沈昀没回答，下了车关上车门。他走进宿舍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上了四楼走到411门口推开门。沈晚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书，翻到之前那一页了，一直没翻过去。
“接到了？”沈晚问。
“接到了。”
“他人呢？”
“走了。”
沈晚看着他，看了很久，把书放下了。“你哭了？”
沈昀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干的，没有眼泪。他知道自己没哭，但他的眼睛是红的，他忍不住。沈晚掀开被子下了床，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很凉，从他的额头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巴。
“哥。”
“嗯。”
“你想他。”
沈昀没说话。沈晚的手从他的脸上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她比沈昀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的时候下巴尖尖的，脖子细细的。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沈昀没让它们掉下来。
“哥。”
“嗯。”
“你去找他。”
沈昀看着她。“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书。”沈晚走回床边，拿起那本书翻开。封面朝上，沈昀看见了，是一本漫画，封面上画着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手牵着手走在夕阳里，影子拉得很长。沈晚低着头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她不看了。沈昀站在门口，看着沈晚的侧脸。她的睫毛是白色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走了。”沈昀说。
“嗯。早点回来。”
沈昀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下楼跑过操场跑到校门口。那辆深灰色的SUV还停在路边，顾夜舟靠在车门上，大衣没扣，白色的T恤领口大敞着，风灌进去吹得衣服鼓起来。他看见沈昀，把手里那罐可乐喝完，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很随意像练过很多遍。沈昀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没走？”沈昀问。
“等你。”
“等我干嘛？”
“等你来找我。”
沈昀看着他，他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会散开，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岸边又荡回来。沈昀很久没见他这样笑了。
“上车。”他说。
沈昀上了车。他从另一边上车坐在他旁边。司机发动车子，车子开出了校门口。
“去哪？”沈昀问。
“我家。”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建设路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往后退，拉面店，水果摊，包子铺。
“你爸在家吗？”沈昀问。
“不在。出差了。”
“你妈呢？”
“在国外。”
车子拐进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树叶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伸向天空。路灯还没亮，天灰蒙蒙的，很低，压在树顶上。车子开进铁门，停在红砖洋房前面。银杏树的叶子落光了，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被人扫过，堆在树根旁边，像一座小小的坟。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两盆绿植，不是之前那两盆，新的，叶子绿油油的。
两个人下了车，顾夜舟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箱，沈昀跟着他走进门。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鞋柜上放着一双灰色毛绒拖鞋，新的，标签还挂着，鞋码比他之前穿的大了半码。他换了鞋走进去。客厅里的沙发换了，不是以前那个深灰色的布艺沙发，换成了一个棕色的皮沙发，很宽，很大，坐上去会陷进去的那种。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苹果、香蕉、橘子，还有一束花。白色的百合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花瓣上沾着水珠。
“你爸买的？”沈昀问。
“王姨买的。”
“王姨还在？”
“嗯。做饭呢。”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滋啦啦的，锅铲翻动的声音。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是番茄炒蛋，酸酸的，加了醋，放了很多醋。他听见了那滋啦啦的声音，也闻到了那股冲鼻子的酸味。
“你让王姨做的？”沈昀问。
“嗯。你不是爱吃酸的嘛。”
沈昀没说话。他把行李箱放在楼梯旁边，上了楼，沈昀跟在后面。楼梯还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的。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房间的门开着，灯亮着。房间里面变了，床单换了，不是以前那个深灰色的，换成了白色的，棉布的，上面有细小的蓝色条纹。窗帘也换了，以前是深蓝色的，现在换成了浅灰色的，纱帘是白色的，透光不透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透过纱帘洒在地板上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书桌上放着那盏台灯，灯罩还是白色的，灯泡已经换上新的了。桌上摊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是送走他之前留给沈昀的那本，扉页上写着那句话：“别总是一个人扛。”纸页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
“你还留着？”沈昀问。
“嗯。”
顾夜舟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沈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床垫又陷下去一块，两个人往中间倾斜，肩膀靠在了一起。
“沈昀。”
“嗯。”
“你发情期还没退？”
沈昀没说话，他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后颈，抑制贴翘了，边角全翘了，胶干了。栀子花的味道从边缘渗出来。他把手指按在抑制贴上，按住了翘起来的边角。
“你的腺体肿了。”
“嗯。”
“疼吗？”
“不疼。”
“骗人。”
沈昀没说话。他的后颈在他手指下面跳着，突突突的。栀子花的味道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他把手指从沈昀的后颈上移开，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
“好闻。”他说。沈昀看着他，他的瞳孔放大了，眼眶下面红红的。
“顾夜舟。”
“嗯。”
“你离我远点。”
“不想。”
“我的信息素会影响你。”
“已经被影响了。”
沈昀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放在床单上的手，顾夜舟的手覆在他的手上面，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皮肤下面手指的骨头比他的粗，指节比他突出。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两个人的手心贴在一起，他的手比他的小了一圈，手指也短了一截，像两片不同的叶子从不同的树上落下来，正好碰到了一起。他看着两只手看了一会儿，把手指合拢扣住了。他攥着他的手，他也攥着他，两只手握在一起攥得紧紧的。
“顾夜舟。”
“嗯。”
“你别再走了。”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会散开。那颗石子扔进了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碰到了岸边又荡回来了。
“不走了。”顾夜舟说。
沈昀看着他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那盏灯在风里晃，晃得很厉害但没灭。他没让它们掉下来。他把脸埋进顾夜舟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松木味的，浓烈的，像一整片森林。他闭着眼睛，过了很久说了一句：“你身上好香。”
“你的也是。”
沈昀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看着他，他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的睫毛。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往上翘，他的睫毛往下垂，垂下来的时候几乎要碰到他的眼睑。
“沈昀。”
“嗯。”
“我可以吻你吗？”
沈昀没回答，把脸凑上去，嘴唇贴在了他的嘴唇上。他的嘴唇很干，他的嘴唇也很干，两个干燥的东西贴在一起。他的嘴唇上那道小口子还在，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沈昀伸出舌尖轻轻碰了碰他嘴唇上的那层薄痂，顾夜舟就把他整个人拉进怀里吻了下去。窗外天晴了，太阳出来了，光从纱帘透进来落在地板上朦朦胧胧的。两个人坐在床边，手握着，嘴唇贴在一起，浅金色的光在他们身上慢慢移动。
厨房里王姨还在炒菜，锅铲翻动的声音很轻。楼梯上有人走上来，脚步声很轻，从一楼走到二楼，越来越近。但没人敲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然后走远了，下楼了。门关上了，厨房里滋啦啦的声音也停了。整栋房子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座没有人的空房子。可这栋房子的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房间里有人。两个人坐在床边，手握着，嘴唇贴在一起，谁都没松开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