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进院子,沈清鸢已经换上一件素青色的褙子,领口有一圈银线,头发上只插了一支旧银梅花簪。她站在屋里,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查仓”两个字。这纸是昨天写的,墨早就干了。
云袖拿着一个小木匣进来,轻声说:“小姐,东西都准备好了。账册副本、张嬷嬷进出仓库的记录,还有田庄的契书影本,都在这里。”
沈清鸢点点头,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匣子里,盖上盖子,亲自上了铜锁。她抬头看向窗外,西园尽头有座旧库房,门半开着,锁生了锈。
她起身往外走,没有带其他人,只有云袖跟着。路上遇到打扫的婆子,看到她是大小姐,赶紧低头让路。她没看人,也没说话,一直往西边走。
旧库房前,柳氏已经在等了。她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整齐,脸上带着笑。见沈清鸢来了,就上前几步,柔声问:“清鸢,这么早来这儿做什么?这地方荒了很久,连老鼠都比人来得多。”
沈清鸢停下脚步,离她三步远。她看着柳氏,眼神平静:“母亲既然知道这里荒废,为什么每个月初五还要派人打扫?而且钥匙一直由张嬷嬷管着,连账房的人都不能进去?”
柳氏笑容一僵,马上说:“只是怕积灰招虫,坏了规矩。你一个姑娘家,管这些事做什么?管家有我,外院有老爷,轮不到你操心。”
“我不是来操心。”沈清鸢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小册子,翻开一页,“我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这是我娘嫁进相府时的陪嫁清单原件。上面写了三处田庄、一处桑林、四间铺面、六个红漆木匣,都刻着‘沈氏嫡长女’的字样,应该放在府里的私库里。”
她指着册子上的一行字,声音不急不慢:“但现在,这些产业有的改了名字,有的契书不见了。昨晚我对了旧档,发现三年前张嬷嬷曾在半夜进过这个仓库,第二天就有两间铺面转到了你娘家兄弟名下。今天我来,请母亲开仓查一下。如果没有这事,我愿意去祖母面前认错。”
柳氏脸色变了,勉强笑着说:“你听谁乱说的?什么半夜进仓库,哪有这样的记录?我什么时候动过你的嫁妆?你还年轻,别被人挑拨,伤了母女感情。”
沈清鸢没说话,朝云袖示意。云袖立刻递上一份抄录的文书,是更夫每天巡夜登记簿的一部分,上面清楚写着:
“三月十七夜,三更,张氏持钥入西角库,未报备,留半个时辰方出。”
沈清鸢把文书递给柳氏:“这是更夫的手记,我核对过笔迹,和其他登记一样。如果母亲不信,可以叫来对质。”
柳氏盯着那行字,手指收紧。她知道瞒不住了,还是强撑着说:“就算她进去过,也不能说明什么!可能是我让她去整理旧东西!你现在拿这个逼我开仓,成何体统?”
“不是逼。”沈清鸢收起文书,语气平静,“是按规矩办事。《大靖律例·户婚篇》写得很清楚:嫡女到了及笄年龄,就有权接管自己的陪嫁产业。如果有人侵占,可以报官追回,亲属也不能阻拦。我今天只是拿回应得的东西。如果母亲不同意……”她顿了顿,直视柳氏,“那就只能请祖母做主了。”
最后四个字说完,空气好像都静了下来。
柳氏终于变了脸色。她不怕沈清鸢,但她怕老夫人。老夫人一向看重规矩和嫡庶之分。要是事情闹到她那里,自己多年的好名声就毁了。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何必动不动就找祖母?咱们是一家人,什么事不能好好谈?”说着,回头挥手,“去把钥匙拿来。”
一会儿,张嬷嬷匆匆赶来,双手捧着一把铜钥匙,低着头不敢看人。柳氏接过钥匙,走到库房门前,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推开时,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很暗,梁上有蜘蛛网,几排架子歪歪斜斜,箱子杂物乱堆着,有些封条已经破了。
沈清鸢走进去,鞋踩在地上的灰里,留下脚印。她看了看四周,走到角落一只朱漆描金箱前。箱子上刻着“沈氏嫡长女”五个字。
她蹲下,擦掉灰尘,打开箱盖。
里面是空的。
她又打开旁边的两个箱子,也都是空的。
云袖跟进来,低声问:“小姐,是不是不见了?”
沈清鸢没回答,站起来走向另一排架子。那里有几个用麻绳捆着的布包,贴着发黄的标签。她解开一个,里面是一叠田契。
她快速翻看,眉头松了一些。
“找到了。”她把契书交给云袖,“桑林庄、城南药铺、东郊两处田庄的地契都在。你按账册一项项核对,能带走的,全部装进锦盒。”
云袖答应着照做,拿出随身带的锦盒,小心地把契书分类收好。每放一件,就在纸上记一笔。
柳氏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忙,终于忍不住说:“这些东西放这么久,丢一点也很正常。你也别太认真。毕竟……你娘走得早,没人帮你看着,有点损失也是难免的。”
“损失?”沈清鸢回头看着她,“那为什么账册上从来没有记过一笔支出?为什么所有变更的文书都没有我签字?为什么那些卖契上的买家,全是你的娘家兄弟?”
柳氏说不出话来。
沈清鸢不再理她,继续清点。很快,云袖捧来一只小木匣,神情凝重:“小姐,这几只红漆木匣……里面的首饰玉佩全没了,只剩空抽屉。”
沈清鸢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抽屉内壁,指尖沾到一层细粉。她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药味和烧过的味道。
“有人烧过东西。”她说。
云袖点头:“不止一次。这几个匣子底部都有焦痕,像是在里面点过火。”
沈清鸢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墙角一堆杂物旁。那里有个破陶盆,底下一堆灰。她蹲下,拨开炭灰,突然指尖碰到一块硬东西。
她捡起来,是一片烧剩的纸角,边缘焦黑,中间还能看清半行字:
“……价银三百两,交割于□□□□”
下面印章模糊,只能看出一个“王”字的一角。
她把残片收进袖子,没说话。
云袖小声问:“小姐,要不要问张嬷嬷?”
“不用。”沈清鸢摇头,“她要是肯说,早就说了。今天的事,她只是听命行事,背后的人不是她。”
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看向柳氏:“今天我拿回四份田契、两份铺面房契、一份桑园契书,一共七件。但账册上写了二十三项,现在只找回一半多一点。剩下的东西,比如我娘留下的金玉首饰、祖传玉佩、紫檀木箱,全都不见了。”
柳氏干笑了两声:“也许……早年就交给府库统一管理了,我也不清楚。”
“是吗?”沈清鸢看着她,“那为什么府库的账本上没有一条记录?为什么更夫的巡夜本里,只有这个仓库要张嬷嬷一个人管?母亲要是真不知道,为什么不让我查府库总册,当面对质?”
柳氏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
沈清鸢不再多说,对云袖道:“东西都收好了?”
“回小姐,已经按册核对完了,确认是您的财物都装好了,加了双锁。”
“好。”她提起锦盒,转身往外走。
经过柳氏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今天拿回来的,还不到一半。剩下的东西,我会一件件找回来。谁要是敢毁证据,别怪我不念情分。”
柳氏站在原地,手抓着门框,指节发白。
沈清鸢走出仓库,阳光照在脸上,她眨了下眼,很快恢复平静。云袖抱着锦盒紧跟在后。
两人沿着回廊往西园住处走,一路没人说话。路上有丫鬟看见她们,远远躲开。也有婆子探头看,见状又缩回去。
走到庭院深处,沈清鸢停下。
她把锦盒交给云袖,从袖子里拿出那片残纸,摊在掌心。阳光下,焦痕更明显,字还是看不清。
“三百两。”她低声说,“卖我娘一件嫁妆,才值三百两?”
云袖低头说:“小姐,这笔钱太少,不像正规买卖。更像是私下转手,为了遮人耳目。”
“嗯。”沈清鸢点头,“买方姓王,很可能是京城做生意的人。你去查城南和西市一带,凡是姓王的店铺,最近三年有大笔交易的,一个个查。特别是珠宝行和当铺。”
“奴婢明白。”
“另外,找个机会问问刘婆子,当年我娘陪嫁的紫檀木箱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云袖应下,小心把残片包好收起来。
沈清鸢抬头看天,太阳已经过了中午。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情绪。
这一局,她赢了。
她拿回了一部分嫁妆,争回了主动权,也让柳氏第一次露出了破绽。但她知道,这才刚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她走进屋,把锦盒放在桌上,亲手打开,取出那份桑林庄的契书,仔细查看。
纸有点发黄,印章完整,是真的。
她的手指划过“沈氏嫡长女”五个字,很久没动。
外面传来扫地的声音,竹帚划过石板,节奏稳定。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风吹过屋檐下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